《苏合香》尹榛榛

1、苏合香·起 跌

　　跌落在和着血的泥土中之后，是被一只苍白的手拾起来的。他和我第一个主人一样，穿着蓝白的道袍，但是因为之前的激战而沾染上了深色的血迹，看上去污浊不堪。脸色也不太好，有病态的潮红。
　　手的主人看了看我，随口读出了我的名字“苏合香”，然后把我丢进了行囊。
　　行囊里黑暗而安稳，我和许多杂物在他的行动中剧烈碰撞，我知道他还有一场更激烈的战斗要开始。

　　再次重见天日，已是不知多久以后。

　　我和杂物们一起被倾倒在冰冷的地板上。还是那只苍白的手，一一拨弄我们。
　　我看到他挑出了那枚喜欢碎碎念却无时无刻不在冒寒气、名为雪胆寒的戒指，还有那件因为被揉成一团而生了几天闷气的叶上珠衣，同时还丢掉了老大的讲稿，腿骨之类的东西。地板上的东西一一减少，然后他的手指停在了我的上方。
　　“苏合香？”我听到他喃喃自语。
　　苍白的手指把我拎起来，举在他眼前。“看上去有点眼熟。”
　　然后我知道了眼熟的代价。我被浸在一桶就差没结冰了的水里，血渍和尘灰逐一被洗掉，当他把我从水里拈出来的时候，我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房间里慢慢地浮动着脉脉的香气，他闭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却将我挂在了他的颈项之上。

　　苏合香，辛温，气香，能通诸窍脏腑，辟一切不正之气。

　　后来，我知道了他的名字，他叫云晦。我跟着他一起去了很多地方，有一天，我们去了万花。
　　这不是我第一次去万花，甚至我可以说是在万花出生的，那时我还只是一棵大树上的一段枝桠，据说我的祖先不在中州，而是海那边的大秦国。但是我们从来没有去过大秦国。
　　万花弟子每年初夏击伤树皮，等到秋季，从树皮中取得苏合香脂，这是一味珍贵的药材，也是一味香料。因此许多万花弟子会取一段枝桠做成饰物配于身上，用于熏衣，也可辟邪。
　　我就是这样被取下来的。
　　云晦拜会了东方谷主后，去了花海。在人世漂泊了这么久，又让我再一次看到了她——那个原本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这让我激动得甚至都要在纯阳的颈项上颤抖起来。

　　那间熟悉的小屋。纯阳在屋门口踌躇了许久，才犹豫着伸手叩门。
　　吱呀一声。屋内人依旧是黑发素面，挽好的妇人发髻，眉目沉静。万花女子，已然失了当年的鲜亮肆意，我甚至看到她眼角有了细细的纹路。
　　“慕师姐。”纯阳深深一揖，“久未见，师姐可好？”

　　小木屋，旧茶几，两杯冒着白雾的雪顶含翠。
　　云晦絮絮说着这些年来的见闻，慕轻只静静听了，嘴角带了丝淡淡的笑。
　　而后云晦起身告辞，慕轻送至门口，只含笑说：“当年见你，还是稚龄幼童，忽而就这么大了。江湖路险，万事终要当心。”
　　云晦看着那含笑的女子，终是忍不住问：“师姐……师兄，还未有消息么？”
　　慕轻嘴角的笑滞了滞，轻轻摇了摇头。
　　云晦略叹了一口气，仍是一揖到底：“如此，师姐保重。”

　　我心里一急，奋力一挣，趁着纯阳作揖的时候，从道袍领口跳了出来。
　　慕轻欲扶的手顿住了，伸手便抓住了云晦宽大的袖子：“你这项链，从何而来！”
　　云晦略有些迷惑，低头看了一眼才道：“似乎是上次来万花谷，于天工坊中所得。师姐，可有不妥？”
　　慕轻抓着袖子的手指慢慢松了开来，却道：“取来给我看看。”
　　我贪婪地感受着她手指的抚摸，她把我翻了过来，我知道，我背后篆刻着一行小字，娟秀的簪花小楷，正是出自她手。
　　“池上鸳鸯不独自，帐中苏合还空然。”她喃喃地读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