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年允诺》他们说

2、1

　　1994年，秋季。
　　学校里开运动会。这时候天气有些凉了，枯黄的叶被树枝摇晃着落下来，看上去像是垂死的枯叶蝶。学校里广播放着进行曲，穿着干净校服的学生统一两列纵队的从教学楼跑向操场。
　　停落在枯黄草根上的露水被脚步踩碎，一千多名学生整齐的站在操场中央的草坪里。
　　首先是校长讲话，坐在领操台上最中央的男人，大约四十多岁的样子，手里拿着预先准备好的演讲稿，神情严肃。话筒就摆在他面前，男人冰冷而木板的声音在广播中扩大。学生在下面各自交头接耳。知道校长咚咚的拍了几下桌子，用“安静”打断演讲时才瞬间寂静下来。
　　10月底的空气有些干燥了，苏浅默站在最后一排，有些口干，摸摸自己的脸，有些皮屑落下来。心里莫名的急躁起来。他在班上是个无形的存在，没有人会去注意他，因为他的成绩最烂，长的最像个女生的人。班上的男生嫌弃他娘娘腔，不喜欢和他凑在一块，更多的是嘲笑他。女生讨厌他成绩烂，一天到晚不说话，像是受欺负的小媳妇一样。这次运动会他也是参加了的，可是没有人会支持他。
　　“苏浅默，站好！”身后那个向他命令的人是他们的班主任，叫顾未寒，平日里总是穿一身的黑色，尽管人家年轻只有二十多岁，但是在苏浅默眼中就是拿着夺魂锁的黑无常。不情不愿地站好，心里的不满似泉涌一般。
　　学校领导的讲话内容向来都是最为无聊的，昏昏欲睡，无奈身后有个黑无常，他不敢。
　　结果以半个小时的时间结束了本次演讲，众人鼓掌，苏浅默跟着鼓掌。
　　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接下去便是比赛了，渐进中午，头顶的太阳耀眼万丈。苏浅默随着群众在观众席上看比赛，周围的欢呼声此起彼伏。但是也多人围在跑道上，尖叫声接连不断。抹去额上冒出来的细汗。忽然听见班上有人喊道——下面是叶岭的比赛，初一（5）班的人都下去加油！声音喊得格外嘹亮，苏浅默其实很想忽略过去，但是女生们的反应实在太大，几乎惊动全场……
　　作为5班的学生，但他并没有去加油，因为他嫉妒，没错，是嫉妒。
　　叶岭是什么人，他在学校里可以称得上是个奇迹，崇拜他的人不少，当然记恨他的人也一定很多。比如，苏浅默就是其中一个。跳远的赛场被围得水泄不通，都是冲着那个中心人物去的。“叶岭加油”“叶岭最棒”之类的口号喊得惊天动地。苏浅默皱眉，叶岭身上一切都是自己梦想的。谁不想要高高的身材，谁不想要一回头就电死一大片女生的帅气，谁不想要可以用来炫耀的家世……苏浅默心里几乎是翻江倒海般的不甘，恶毒的想法从身体里冒出。
　　但那个人，在人群涌动的热情下，依旧保持着他原有的冷漠。像是一只独自居住在森林里的天鹅一样，将他与周围的人隔绝开来。
　　苏浅默现在就有一种想要将叶岭一刀了命的想法，为自己争出一口气来。
　　可事实上吗，他根本不可能。他的自卑，只能够全部倾倒在墙角的垃圾桶里，然后遗忘。苏浅默觉得自己现在的血压有些偏高，心脏上有些承受不过去的感觉。但也只有在观众席上哼哼的分，暗自在心里诅咒这个人那最后一名。
　　哨声响起，欢呼声和尖叫声更加激烈。
　　叶岭是最后一个选手。安静地排队，没有任何动静。阳光打在他身上，轮廓闪闪发光，那似乎是一种名为纯洁神圣的东西。干净的一尘不染，干净的不食人间烟火一样。这就是叶岭迷人的地方之一么。双鱼座的女生们总是会提起叶岭是处女座的。完美主义者，在苏浅默眼中就是叶岭。
　　秋天的空气中散发着一股来自落叶独有的味道，叶岭白色的运动服上有反射的光。精致的面容让苏浅默想到童话里站在水晶台阶上的王子，通话中令人崇拜的王子，头顶上的王冠闪闪发亮，宛如上帝。苏浅默终于明白骑士与王子的区别，但自己并不是骑士，在童话中，自己不过是个平民。
　　那份属于王子的荣耀，是天鹅的骄傲。
　　而苏浅默永远得不到这样的骄傲。
　　他看见叶岭的身子在助跑下灵活的纵身一跃，白色球鞋上的耐克商标微微一闪，女神们尖叫，所有人呆住。天，4.5米地成绩，有谁会相信那是一个初一学生的跳远成绩。瞠目结舌中爆发出众人的叫好声。第一名非叶岭莫属，这还也只是个小组赛而已。苏浅默在台上僵硬，回过神时看见自己鞋子上的不知名商标，这就是所谓的一大差距。
　　叶岭自己却还是一副如无其事的样子，面无表情的从沙坑上起来，离开，排队。
　　纤长的睫毛投下一片阴影，几乎遮住了叶岭眼中的淡然，苏浅默看不清。
　　心里有种叫做震撼的东西无限放大。忽然，叶岭抬起头，那双就算是冷漠也胜过了天上星辰的漂亮眼睛向苏浅默望去，漆黑的瞳孔恍若宝石般明亮却又深不见底，苏浅默有种不可思议的错觉，不知道是来自何方的错觉，他看见冰在融化，渐渐地将心里的嫉妒淹没。
　　那时苏浅默永远不会忘记的。心扑通扑通的跳，揉揉眼，却发现叶岭的目光早已离开。
　　心里竟然有些落寞。
　　但是没有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