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归》四月十八

1、初见

　　高树出门的时候望了一眼天空。是一种被洗净的蓝色。

　　这是台风过境的第三天。在一夜的大雨滂沱后，天气逐渐晴朗，没有下雨的征兆，但高树还是习惯性的把伞放在了自行车的车筐里。在伦敦生活了三年，是那里的天气逼他养成了这个习惯。

　　踏板一踩，一身轻盈，高树满心喜悦地去大学上课。

　　城市已经苏醒，马路上渐渐多出了生机。

　　高树在很远已经望见了红灯，于是便停下自行车，视线无意识地望向左侧的电子屏。

　　巨大的电子屏通常是奢侈品的舞台，但现在屏幕上却插播了一条重要新闻。女子机械的声音传进高树的耳朵里。

　　“近日，政府在全市范围内通缉'F-Robot'，由国内著名科研家乔四花费十年心血研究开发的人形智能机器人曾一度协助政府办案，处理公事，但为何会令政府有逮捕之意呢政府现在还未给出相应的解释，但据相关业内人士透露，这个系列的机器人已经有了独立的思维模式，可能会取代甚至超越人类，对城市造成威胁。更多信息记者还在全面调查…”

　　“乔四……”高树轻轻呢喃着这个名字，脑袋里有一瞬的清晰，但总好像少了个缺口，记不起完全。他叹了口气，心想自己不会和这种人有牵扯，机器人的事多数也是政府在操控，和他无关。于是继续向前，去往大学。

　　大学生活当然不会如想象那般甘之如饴。

　　他本以为自己会在伦敦念完大学，却因为父亲一句，你得回来。一直父命如天的他也就乖乖顺从着回来。

　　各种各样的手续刚刚结束，一切才尘埃落定，就因为学校办艺术节的缘故忽然又忙碌起来。

　　时间在忙碌的人手中，过得自然是极快的。

　　搬着布置材料准备去东大楼的高树在楼道口停下，侧脸被黄昏的颜色笼罩。

　　“啊……新生明显就是被欺负的嘛。二楼的仓库在哪个房间啊…206，206……”高树一边念叨着，一边找门牌号。

　　“喔!找到了。206，就是这间了。”

　　门已经有点破旧了，206这三个数字也有些残缺，至少有了十年的历史。高树推门而入，不开灯的话，屋子是一片漆黑的，窗帘似乎也拉得严严实实，没由来地，高树有点紧张。但他还是走了进去，手里抱着的重物已经让他有点承受不了了。

　　他四处找开关开灯，黑暗里，高树的呼吸声很清晰。

　　啪嗒。

　　高树打开灯，四周明亮起来，电流很低，亮着的是惨淡的白光。他向前走，寻找放纸箱的架子。

　　越往房间里走，那阵轻微的声音就越接近。

　　心理作用吧高树想。

　　但一步步，越来越靠近，那声音就越响。不是错觉。

　　高树的脚步停下了。他知道一个转弯他就能知道那该死的、让他心慌的声音的来源了，或许是只老鼠，或许…

　　他就要转弯了。

　　“…你别过来!”

　　高树吓了一跳。是男声，携着点微喘。

　　“你……你是谁？”纸箱因为一下子手软的关系不小心掉在了地上。高树好像一下子如释重负了，但原本应该有的轻松当下又被紧张取代。

　　架子那边的声音还没有停息。让高树疑惑的不只有金属拆卸的声音，还有混杂在其中的痛苦的呻吟。

　　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受伤了

　　在一番踌躇之后，高树终于忍不住转身。

　　转身看见的那一霎那，高树惊讶地捂住了嘴。

　　他看见一个穿着一袭黑色的男生，不，不是男生，那显然不是人类。他全身湿透，却不顾及头发上淌下的水，只是摆弄着左肩的一个机盒，里面是繁复的零件和线路，此刻他正在极力破坏那些组件，好像是在自我毁灭。可他有人的模样，有精致的面容，有好看的刘海，有深邃的眼睛。

　　就连痛苦时的面容也让高树心疼不已。

　　“你是机器人吗…那个F-Robot？”

　　他拆卸零件的手在听到F-Robot这个名词的时候停了下来，他侧过头，看着那个不知所措，一脸惊奇的少年。

　　脑子里关于少年的资料清晰地呈现出来。

　　高树。男。二十一岁。父亲是政府议员，母亲是服装设计师。家庭富裕，曾去过伦敦留学。

　　他就是高树高木的儿子呵呵…那样就可以安心了吧。

　　强忍着身体的不适，他的手又开始忙碌着清理机盒里的电线。过了一会儿，他像是理出了些思绪，兀自地说：“帮个忙行么？”

　　“哦…哦，好。”

　　“帮我用剪刀把这根电线剪断。”他把剪刀递给高树，高树接过，触及到了他的手的冰凉，凉的吓人。

　　他蹲下，看着他机盒里那么多那么多的零件，握着剪刀的手有些颤抖。

　　“最中间的那一根，谢谢。”

　　说得那样淡定轻巧，让高树真的以为无关痛痒。可剪下那一瞬间，眼前的他忽然疼得叫了出来，高树慌了，可他只是强忍着疼痛，起身离开。

　　他起身的时候步子有点踉跄，险些摔倒。

　　“喂，你没事吧!”高树连忙扶住他，可他甩开了高树的手，走到窗子口，跳了下去，高树目送他远去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机器人也会疼吗？

　　他是淋了一夜的雨吗？

　　就这么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