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莫名至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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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1
说起来，去那里纯粹是个巧合。或者说是冥冥天意。我的手指在地图上一点，来到这个国家，下了飞机又在火车站买了最快出站的火车车票。像一个流浪者，终于被老天带到了这个小城。
在城里找到了住房中介，他给我提供了一个地址。当我了解了它在不远的小镇，并且只有一个年老的女主人时，我欣然点头。
中介联系了房东，告诉我马上就能去看，然后载着我到了那里。
租给我房子的是一位慈祥又风趣的老太太，当她打开大门看到拎着行李的我时，第一句话竟是，哦，我的上帝，一个东方娃娃！
她的名字叫凯瑟琳，我喜欢这个名字。她领着我看我的房间时我忍不住打量她，她有一头浅金色的头发，编成了一支又长又粗的麻花辫，脸上那深陷的眼窝中藏着一对浅绿色的眼眸。我不禁猜想，她年轻时一定是一个大美女。
我的房间在二楼，不大，但是很干净，一张靠墙的床，一张靠窗的桌子还有一个衣柜，和一些小家具。我很喜欢，于是决定未来的一段时间我就会在这里度过。
凯瑟琳太太也很高兴，她问了我几个问题之后就决定把房间租给我了。我们办妥手续，整理了行李，我就算正式成为这里的一员了。
我一直以为凯瑟琳太太是独身一人的，后来才知道她还有一个女儿，只是已经结了婚，住在城里。我点头问她，那她不常回来看你吗。她笑笑道，并不是所有事都能称心如意的。
多年以后，我终于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
那时候，在国内的摄影展刚刚结束，病也不那么严重，只是偶尔雨天的时候，头疼得厉害，只好倒些水，拿一片阿司匹林吃下。在这个国家的大城市，生活节奏很快，但是在一些小城镇，相反的，生活很安逸，几乎可以摸到生活的质感。
我很中意那座小巧精致的英式建筑。密密麻麻爬满了整幢建筑的青翠藤蔓几乎遮住了整扇窗户。让我在每个清晨，都能看见染了翠色的阳光如梦一般，透过有着优美弧度的屋顶，安静地落入我的窗棂。
我很喜欢，以至于我总会忽略这里的天气。
这里常常下雨。
我以前并不讨厌下雨天，但是自从身体不好之后我越来越不喜欢它了。
好几年过去后，我还是能记得那个国家泛滥充斥着的漫天雨水，它常让我有一种要将我溺毙在水中的感觉。至今我似乎还能闻到第一次进入阁楼上闻到的阴冷潮湿的味道——酷似菌类的营养基。
但这里的晴天，却美好得几乎让我以为是天堂。在这个不算繁华的小镇有太多让我心醉的
美景，作为一个摄影师，我就更加不会放过这样让我心动的地方。
Part2
这是一个蓝眼睛、黑头发的外国小伙子。
这是杜拉斯的一本小说《乌发蓝眸》中的一句话。晦涩难懂的文字几乎将我的耐心消耗殆尽，唯一支持我读下去的理由就是希望能再看见这个乌发蓝眸的外国小伙子，和书中的另一个男人一样，热切地捕捉他的身影，也和他一样，没有等到可以称之为结局的结局。
只是，我没想到，在这里，会遇见他，从此，让我的心长久地留在这个阴雨连绵的地方，从未离开过。
那段时间，只要天气稍稍好一些，我就四处游荡，凯瑟琳太太告诉我，在小镇的后面有一个小小的湖，那个湖的名字叫snow，是个美丽的去处。她说，别看这个湖不大，却很深，还嘱咐我要小心一些。我谢过她，便拿着相机来到湖边。
来到湖边，我还是惊艳了，这样纯净的湖水让我瞬间狂热起来。Snow就像一片真正的雪花，散发着空灵的气息，只有当鸟群从湖的上方掠过，才能惊醒我沉醉的心寇。
一连几天，我都兴冲冲地到那个湖边去，连凯瑟琳太太都笑我好像疯魔了一样。
那天，我却迟到了。国内的一个医生打电话过来，说，建议我回国再进行一次全面的健康检查，还啰啰嗦嗦的说了一大堆废话。最后我告诉他过段时间再说，等我在这里待够了，自然会回去。在他提出下一个异议之前，我果断地挂了电话。
等我赶到那个美丽的湖边时，天已经暗了。湖边的森林显得静谧无声。天空中的淡蓝色迅速地变深，只余几缕微光。
似乎有人捷足先登了，我注意到湖边坐着一个人。出于一个摄影师的直觉，我可以断定，这是一个少年。
但不知道是出于什么，我完全不想打搅到他，毕竟，这也许也只是一个想享受一下安静时光的孩子而已。
我轻手轻脚地往湖边靠近，渐渐地看见他的背影清晰起来，他穿着牛仔裤和白色衬衣，原本应该是浅亚麻色的头发在暮色中显得有些黯淡。
不知道为什么，我心中一动，不由自主的举起了相机，对准了他。
突然，从远处奔来一个女人，似乎比他大几岁，看到我拿着相机对着少年，怔了怔，眼里忽然露出了几分警戒和厌恶。我被她的眼神吓到了，不禁放下了相机。
她只是看了我一眼，低头对那少年说了几句话，女人拉住他的手，似乎要他离开，他却好像很厌烦似的挣开她的手，看也不看她，径直走了。
我一头雾水，那女人一愣，突然回头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警告似的，然后飞快地跟着那少年离开。
Part3
大约是因为我的好奇心，对于一些谜，我总有想要一窥究竟的欲望。偶尔，我会想起那个有着瘦削背影和在暮色中显得有些黯淡的浅亚麻色头发的少年。
一回家，我向凯瑟琳太太询问了一下，是否知道镇子上有一个有浅亚麻色头发的少年。凯瑟琳太太笑着说，这个小镇上都是正宗的英格兰人，这样发色的年轻人多得是，问我找的是哪一个。说着，递给我一盘她自己烤的小甜饼和一杯红茶。
就是…..我想了一下，还是没有形容出来。
我也不是钻牛角尖的人。想也没有用，于是，几天之后，我就把这件事淡忘了。
他其实是一个单纯的孩子。纵然在后来，他已经比我高比我结实，但是仍掩饰不住对有些事的渴望。
他的拥抱非常紧，非常用力，我常被他桎梏得快要窒息。那种感觉很难受。
甚至他已经功成名就，我再回来时，他在面对我时，仍旧是一副小心翼翼又控制不住的模样。
我知道，也许是因为在那个小镇相遇，我们便注定背负沉重的罪孽。
但出于什么原因呢？我竟觉得没有什么比跟他在一起互相拉扯着掉进深渊更加幸福了。
过了近一个月，我便将整个小镇都跑遍了，小镇上的居民一开始对我还有着很强的好奇心，孩子们时常跟在我后面带着疑惑的表情打量我的黑发黑眼，但见我行为举止与他人并无两样，也就不把我当什么稀奇的事物来看待了。
我不算什么特别会讲话会交流的人，除了说服一些人让我拍照，我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不过幸好，镇上的人对我这个外来人非常宽容，有时候偷拍照片被发现了，他们往往用慈祥的眼神看着我微笑。
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后来向凯瑟琳太太问出了我的疑问之后，我就不知道说什么了——原来他们一直把我当做未成年的孩子看待。
好吧，我承认，我看起来的确比较，咳，年轻，但那也是因为人种的关系好吧。作为一个亚洲人，和天生高大的英国人相比，我的确长得比较矮小，毛发也稀疏，我还勤奋地打理，在凯瑟琳太太和其他人看来我就像个二十出头的少年——虽然我已经二十六了。
对于这个，我真的没有办法，只有苦笑了之。
通常，我在星期天下楼时，总看不到凯瑟琳太太的身影，终于有一天，被我逮到了她，原来这里的居民还是保持着原来的传统，每周都要去做礼拜，而她正要出门。
今天起得挺早啊，亲爱的。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做礼拜？凯瑟琳太太笑着问我。
我摇摇头，不去了，还有一些照片要处理。我看着她手上的雨伞，又看看外面的天空，明明是万里无云的天气，为什么还要带伞？想着就这么问出来了。
她回头对我和蔼又调皮地一笑，路易斯，看起来你还没有体会到这里天气的厉害呢。在这里，它可跟孩子的变脸速度一样快呢。
几天以后，我终于明白了。
那些照片我一直珍而重之地留着，那些蔷薇花。
盛放的，美丽的蔷薇花；破败的，凋零的蔷薇花。
这个小镇总能让我有更多的惊喜。
那天我一个人在镇上背着相机闲逛，路过众多人家的庭院，穿过一条小路，一转弯，就发现了它——大片的蔷薇。我这才记起来，这个时候正好是蔷薇开放的季节。
我细细地观察，近乎着迷，那样娇艳的花朵……我觉得什么都不重要了，连时间也不重要了。
——直到暴雨倾盆而至。我的第一个反应是抱住相机，过了两秒才想起来，相机是防水的。我失笑，一抬头，却忽然怔住了。
这才是、这才是我要的景象！暴雨中蔷薇的破碎，狼狈……这才是我想要的。
我什么都顾不上，只知道要拍，只是拍！
额头开始隐隐作痛，衣服裤子全部都已经湿透，冰冷的雨水却仍是一刻不停地打下来，顺着我的每一根发梢流入我的衣领，眼前已经模糊得看不清眼前的景象，镜头上的水珠一颗接一颗滑落，已经成为画面的一部分，我完全无暇顾及它，连眼角也痛到仿佛裂开一般。
倾盆大雨打在地上，氤氲出了一个朦胧又仿佛正在剧烈沸腾的世界。
这一刻，我无法停下，也忘了要怎样停下。
脸上的疼痛感骤然减少。
我微微一怔，抬了抬眼，一顶黑色的伞。
一顶纯黑的，几乎刺伤我眼睛一般浓黑的伞，在我的头顶。还有隐隐约约瞥到的一缕黯黯的亚麻色。
我真的顾不了了，连头都顾不上回一个。
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我要拍下眼前的那朵蔷薇的最后一刻，它被打得残破，打得夭折，直到落入土地的泥泞中。
时间静静地流逝，我和那柄黑伞谁都没有离开。
静静地在喧嚣的雨声中等待。
英国的雨来得快去的也快，似乎只是一瞬间雨就渐渐小了，而那朵蔷薇，已经没有一片完整的花瓣了，娇嫩的花茎已经折断，只余一缕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纤维支持。
然后，一滴雨落下，花落下。
我轻轻按下最后一次快门，终于虚脱般半跪在泥地里，良久才沉沉吐出一口气，忍不住哈哈哈的大笑起来。笑到一半，才忽然想起来……猛地回头。
空无一人。
狼狈不堪地回到家里，凯瑟琳太太被我全身湿透的造型吓呆了，赶紧去放热水，我见她去忙活了，终于装不下去了，捂着额头，跌跌撞撞地奔到二楼我的房间，床上零零散散地铺着好些照片，凌乱不堪。
我却来不及顾及什么，匆匆把相机放下，急忙去找药，匆忙间，药瓶被碰倒，撒了一地的白色药片，我顾不得去捡，拿了两片就将药混合着冰冷的水咽下。
头痛欲裂。
我靠窗在地上坐了很长时间，直到药效发作，我才缓过气来。
凯瑟琳太太大声的喊我去洗澡，我这才觉得浑身冰凉，苦笑一下，看来今天总算尝到了这里天气的厉害了。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看了看满地的药片，扯了扯嘴角，转身走出房间。
整个人泡在浴盆里，我惬意地低叹，完全放松下来，不由自主又想到刚才的场景。刚刚为我撑伞的是谁？连一声谢谢都没有说呢……我忽然一个激灵，想起那一闪而过的亚麻色……难道是……我想了想，又放松下来……怎么可能那么巧合呢？就像凯瑟琳太太说的，这个小镇上，亚麻色头发的人很多啊。
我闭上眼，皱着眉，没有办法，这根本是海底捞针嘛。我回头的时候，他便已经如幽魂一般消失的无影无踪。我有些失望，甚至有些耿耿于怀。
后来我每每想到这第二次相遇，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想，如果当时我看见他，认识他，会不会就没有这样重的执念，就会一边道谢，一边遗忘，一边离开。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莫名至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