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觅花音》离小昧

2、花池历险

　　一夜好眠。
　　晨光是一天中最顽皮的精灵，在你发现它时，它，已顺着窗棂，溜进了主人的居室。
　　“哼——”
　　“哈——”
　　窗外是整齐、嘹亮的呐喊声。
　　在这样的亮光和声响中，我被唤醒了。
　　从床上施然起身，卸下伴我安睡的睡袍，换上干净的新衣。用盆里蕴着的温水洗了脸，就着镜子梳洗罢。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人也顿觉清爽不少。
　　醒了，就想着出去活动活动，我也不想多呆，于是——
　　起身，推开门，我走了出去。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门外是长廊。
　　长廊尽处是一个长阔的院子。
　　院子里辟了块空地，用作练功的处所。
　　空地一隅，散乱地堆放着些器物，仔细辨来，是些棍棒、石铃之类的器械。而地中心则被各种大小不一、形式多样的梅花桩，草人一类的充盈着。
　　看起来好不壮观！
　　然而最壮观的还当属和这些死物争抢着地盘的人。
　　具体说是一群人。
　　只见在空地近前方，数十个汉子，正各自擎着器具，上下翻飞，踢腿出拳，练着把式，挥汗如雨。
　　正所谓一日之际在于晨。现在日头正好，他们这些练武之人，可是每天都算准了这个时机，铆足了劲，憋红了脸，认真苦练着，人人摆出一副不练上一个层次不罢休的样子。
　　我这厢只听得“哼哼哈哈“的，单觉好不热闹。
　　“各位师兄早啊！”我一手倚着栏杆，一手撑在腰际，忍笑问候着。
　　许是对我的问候方式见怪不怪了，师兄们只是简单应和着：“师妹早！”、“今天你还起得蛮早的”云云，便又兀自练了起来，甚至有几个连头都没回。
　　师兄可真不解师妹情啊，我苦笑，难得自己刚好打扮了一番来着。
　　“咦，师父哪去了？”刚才就隐隐觉得少了谁，原来是师父。我盯着前方空空的主椅发了会儿呆，顿悟，忽然又惊觉地发现，似乎大师兄也不在。
　　“师父说今天天气好，要晒晒太阳，刚才拉着大师兄出去，好像是去后院了吧。”
　　回答我的是没小我几岁的师弟，憨憨地挠头回答的样子，甚是可爱。
　　唉，世风日下啊，这年头师兄们老爱倚老卖老，不怎么搭理人。
　　还好还有可爱的师弟们，至少他们懂得要认真的回应你，尤其是你提出问题的时候。
　　我被治愈了。
　　出于感激，我对他付以一笑，他也回以一笑，场面很温馨。
　　随后，我想，反正这边也没我什么事，我还是去后院找师父他们吧。
　　遂向后院走去。

　　去向后院的路不长，但也有些脚程，我姑且就利用这个时段来细数一下我二十多年来“平淡”的生活。
　　我叫阿音，23岁，和师父同姓，师父叫莫池。
　　我从小就没见过父母，师父说我是他旅行到意大利的一个叫梅西的小镇时，在他下榻的旅店门口捡到的，当时我还在襁褓中，浑身上下翻遍了，也就只找到一张破旧的羊皮纸，上面写着：代为收养它日来寻。
　　师父对上面的中国字产生了好奇，大概是不希望国内的孩子外流吧，就这样把我带回国抚养，一养就是二十几年。因为我没有名姓，所以师父就冠以他的姓，取了我使用至今的名字。
　　师父经营着一家武馆——武馆名极文绉：忆梦。
　　识字后，我不知多少次和师父吐嘈，这武馆怎么能取这样的名字，一点都不气势，得改；可师父往往只会摆谱说：你不懂！
　　哎，我不懂什么呀，你才不懂！反正名字至今未改成，而我却这么别扭地在这家武馆中长大了。
　　虽然极不情愿，但我还是要介绍一下这家武馆。
　　这是间古朴的武馆，古朴到它内部的房屋居室都是土木结构，纸糊的窗子，曲折的长廊，甚至是练武设备也逃脱不了古朴的宿命。这些在历史中早已绝迹了的事物，这会儿被活生生地铺陈其间，麇集在这个小小的武馆中。
　　生活在这里20多年，我仍会为这里古旧的布局不住兴叹。
　　想想也是啊，21世纪了，再不济的武馆也都配备有了铁铃，跑步机之类的基本配置，像咱们家还用着木铃，梅花桩之类的怎么能说得过去啊。
　　幸得这武馆有一点好——地处偏僻的老巷子里，巷子很深，平素少有闲人往来，见得进出的也就是些师兄们和一些每三年招收一次，有缘的习武之人。
　　这可省了我的尴尬之嫌。
　　只是，我为何是这儿唯一的女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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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院◇◇◇◇◇◇◇
　　“浔，今天的天气绝佳！白云舒卷，有风轻送，你我师徒二人，果然最适合在这别致的雅亭里喝茶品茗了。”莫池惬意地倚在藤椅上，狭长的凤眼微闭着，一脸陶醉，手里擎着刚呡了一小口的杯盏。
　　“嗯，今天的天气确是难得，只是你拉我来这怕不是喝茶这么简单吧？”墨浔的语气里满是征询，全然没有莫池的松散劲。。
　　藤椅上的人也是诧异，微微动了下，但仍保持仰躺的姿势。凤眼睁了开来斜视着对桌之人。
　　“浔，呵，可真直接啊……我记得你来我这有些年头了吧，似乎，唔，是阿音五岁的时候入的门”莫池轻叹一声，“可那么久了，为何不见你唤我一声师父。”
　　“我说过我是为寻人而来，拜入你门下，实属无奈，请不要逼我做我不喜欢的事。”墨浔的脸有些郁结。
　　“你就真的这么放不下。”莫池再次阖上了双眸，似乎陷入了长长的回忆中。
　　“……”
　　“我知道，你，放不下。”凤眼又张开了，勾成一抹了然的弧度。
　　“你不也，放不下吗？”言辞凿凿，墨浔转而盯向了莫池。
　　“……我从不否认，”莫池从躺椅上窣乎站起，纤手一下子抓住了墨浔的衣领，“可是今天我非要你叫我一声师父。”
　　“休想！”睹定的声色。
　　四目相对！战火悄然燃起。

　　天气甚佳。
　　日暖清风送。
　　在这个适合踏青出游的美好光景下，我举步步入了武馆的后院。
　　后院很大，风景怡人。
　　别看处在武馆，这里的陈设一点也不粗鄙，反而有入画的意境。
　　亭台水榭，山石林立。虽没有五步一楼，十步一阁的气阔，但其江南园林的雅韵却足见一般。
　　因后院多有植被，所以一进来我就闻到了花草的芳泽。
　　在这一干植物中有一种银铃草，通体银色，形似铜铃，更奇妙的是此草只要一遇上风吹，便会发出天籁般“铃、铃”的脆响，由此得名。
　　今天正巧有风，银铃草便开始了它低低地吟唱，音色清脆若天籁，在我的耳际徘徊，真是好听极了！
　　伴随着这绝妙的玄音，我往庭院深处走去，又见了一番新的景象。
　　那是一大片桃林，桃花缀满纤枝，开得刹是妖艳。
　　儿时，我可是这片林子的常客。每次来，每次见到的都是满枝的桃花——它们好像永远不会凋谢一样，总是能为闻香而来的我带来惊喜，这次也不例外。
　　每当我心情不好时，我也总会来这里坐坐，排忧疏难，去得多了，还被有心的师父戏称为“桃林专业户”。我欣然接受，这又有什么，这片桃林于我就如朋友一般，是我在这尽是男流的武馆里唯一可以倾诉女儿心事的对象，我乐意独享它们。
　　当然，如此雅致的庭院自然少不了“四君子”：梅、兰、竹、菊，它们都被整齐地划分在四个区域里。
　　从桃园出来，我淡笑着用目光一一掠过这些雅物。在某种意义上，我与它们竟有些相似——那种想要被保护，却不得不坚强的生活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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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路我都在想些什么，尽是些唠絮的事情！
　　自从被那个古怪的梦纠缠以来，我似乎变得越来越多愁善感啦。
　　就此打住吧！我提醒自己。
　　脚步依然踯躅地前进。
　　正在这时，远处——
　　迷蒙的光影中，
　　望梦亭前，
　　赫然对立着两个男子。
　　右边的男子，是师父莫池。
　　一件绘有诡异赤蝴的白色古袍，一席银发随散地垂于腰际。
　　阳光透过交错的密叶，照进亭间，他的头发便衬着那白衣泛出浅紫色的光芒，显得诡异而妖娆。
　　再望去，那疏散的银发之中镶嵌着一张无暇的脸庞，皮肤细腻如初玉。面容之姣好，宛若我刚见到他一般。他有一双秀眉，眉下的是狭长的丹凤，瞳仁水蓝，透明异常。再看就是他鼻下的那双唇，性感魅惑，若是此刻摆出一抹摄人的微笑，很难让人不深陷进去。
　　幸好此刻他表情肃杀，幸好我深知他是我师父，不然，我的小命怕是不保了。
　　惊魂甫定，我又望向了左边。
　　另一边的少年，是墨浔，穿着一件样式简单的运动服，一头看似凌乱却不张扬的褐色短发，装点着少年冷峻的脸庞。
　　他同样有一双性感的双唇，此刻没有一丝弧度。我又抬头望了望他的双眸，是正常的黑色。
　　但印象中我总记得初见他那日，他的瞳仁是墨绿的，绿的有些鬼魅。然后见到他的第二天直至现在我看到的他的眼色就都是黑的了。
　　现代有种叫做美瞳的神奇东西，师兄的瞳孔或许就是因它来了个华丽的转换。谁知道呢，过去的东西我并喜欢深究。
　　呆望了两人许久。
　　最终我得出了结论：若说师傅是从画中走出的古韵美男，那师兄就绝对是可感的现代大帅哥了。
　　事实上，人生活在现实之中，我自然和师兄更为亲近。
　　至于师父，是昙花一现，华丽得不切实际了，我等凡胎□□怎能消受得起。
　　“阿音，你醒了？”我还在恍神，师兄墨浔已到了我的身边。
　　奇怪，刚才我明明有嗅到一股令人窒息的火药味，这会儿却没有了，空气中满是轻松与甜腻的气息，听着墨浔关切的话语，我清醒了不少。
　　“嗯，在院长里一些师兄们练武无聊就跑来这边找你们啦。”
　　“想你也准是无聊，才跑到这后院来的。”师父冷不丁地冒出一句，声音温润，略带宠溺。
　　我不自觉地一滞。
　　忙随口应道：“是，是。反正师父你又不肯教我武功，我也只能围观打个酱油，多无聊啊，看师父你不也逃出来了吗？”
　　师父原本侧对着我，这会儿全转过身来，看着我的方向，眼里似笑非笑。
　　“你身子天生就弱，我所传的这些招式并不适合你，不教你是对你好，行了，既然大家都‘逃出来’了，不妨一起喝杯茶吧。”还是刚才那般温润的声音，只是把“逃出来”三个字咬得到很重。
　　说完，莫池便退入了亭中，步履轻盈，体态优雅。
　　“不教就不教嘛，我也就开个玩笑。”听出那些话语里隐隐的愠色，我只好小声嘟囔。
　　这会儿又想起墨浔还在身侧，便拉了他一起朝亭中走去。
　　身后一丝几不可闻的叹息。
　　只是我走得太急，全无注意。
　　而后我便已顺顺当当坐在了亭中，等待着师父以手冲泡的香茶。
　　师父冲茶向来细致，因而花的时间也长。
　　在冗长的等待时间里，为了打破点沉寂，我便随意问道：“师父，师兄，话说我刚才来的时候，你们是在吵架？”
　　结果，周围似乎更静了。莫池仍在砌茶，水声跌荡；而墨浔则不置可否的望望我。
　　呃，我好像问了什么不该问的。
　　“也没什么，只不过和师父聊了些陈年旧事，稍稍闹了点矛盾，阿音你多虑了。”回答我的是墨浔，语毕伸出一只手揉了揉我的头发。
　　空气似乎又有了一丝凉意。
　　师兄惯常的爱抚方式，放在今日的氛围中，似乎有点突兀。
　　用余光偷瞄了一眼师父，仍是一脸认真砌茶的模样。
　　嗯，看来是多疑了。
　　抖掉杂念，我冲师兄一笑。
　　“嘻嘻，这样啊。”我知道这是我故作了然的回应。
　　心里头深知事情并没有墨浔所言那么简单。
　　但我决计不敢多问了。
　　刚好，师父的茶已经冲好，端过来一杯，我接过，小啜着。
　　是好茶。
　　“怎样，茶还耐喝不？”久未开口的莫池悉心问道。
　　“师父的茶，那可是入了仙道的，若是师父的茶不耐喝，那阿音可真不知道什么茶能喝了。”我立刻回道，句句都是大实话。
　　师父冲的茶确实精致，浓香，只是轻啜一口，便能让人飘飘欲仙。
　　“那就好。”刚才的话对莫池似乎很受用，板着的脸似乎也微微松散了些，“我这还有些新的茶叶，前几日才买到手的，你们兄妹两要不要一起试试？”
　　墨浔默许。
　　“好啊。”还能再品杯师父的好茶，如此好的待遇我怎能错过。
　　“阿音，你不妨先看看亭边的风景，这壶茶砌成也需些时候。”师父见我傻傻地望着他伺弄茶艺，好心地建议。
　　我也忽觉有些尴尬，于是端起刚才并未完全喝完的香茶，就照莫池说的，看起风景来。
　　亭外的景色很幽静。
　　是一大片绿林，树木高大挺拔，阳光往往是常年的被隔绝在这片绿林之外，能够进来的也不过是阳光的一点斑驳的残影。
　　一些碎花点缀在低矮的灌木旁边，蝴蝶时来嬉戏，别有一番意味在其中。
　　忽然，透过浓密的绿色，我捕捉到了一个突兀的蓝色亮斑。
　　好像是从花池那边传过来的。
　　我下意识的在脑中搜寻关于花池的讯息。

　　依稀记得——
　　“师父，这个池子里好奇怪哦！长了这么多花，可是一朵也没开。还有池边过道上的那朵大白花也是，花骨朵都这么大了，却一直没开。”小小的我牵着师父的手问道。
　　当时莫池只是笑笑，什么都没说，转而投给了我一个“你总会知道”的眼神，然后就拉着我离开了。
　　记忆抽回，想来这样的场景我不知经历了几次，但无论哪一次，我都不能从师父乃至师兄们那里得到一点有关这花池的信息。
　　然而今天，这道诡异的光线又该做何解释？
　　我一个激灵，匆匆招呼了一声便起身跑向了花池。
　　莫池和墨浔显然被我的举动震惊了一下，愣了愣，随即又都好像想到了什么，齐声默念着：“是时候了吧！”
　　而我行色匆忙，什么也没听到。
　　……
　　我一路小跑，很快就到了花池边上。
　　现在可以说我是真的看清了，先前隐约的光点已然在我的眼前放大——只见花池中间射出一道诡异的淡蓝色光芒，光芒一点点地匀散开去，洒落在池水中，凝聚成了一些更小更玄幻的光球。
　　这些光球慢慢地汇聚，形成了一道更耀眼的蓝色光芒，极迅猛地射向了过道上的那盆白花。一切都发生在点光火时之间，让人睁不开眼。
　　那光芒似乎有着强大的吸引力，待我意识到时，我已经站在了过道上，面对着那朵白花，伸出了双臂。
　　我，我在做什么？！我下意识地想后退。
　　然而已经挣脱不掉了，在我伸出手的那一瞬间，我整个人就被那朵未开的花吸了进去。
　　被一朵花吸进去，谁可以想象这种感觉，刚才还在和师父师兄安逸地喝茶，一会儿就成了这样。
　　这种毫无准备的生理体验，让我的恐惧感无限放大。
　　天地似乎都凝固了，我能看到的，只是包裹着我的一片淡蓝色；我能感觉到的，只是内心火烧一般的生疼，我几乎瞬间失去了所有的气力，像个快要窒息的木偶娃娃，被无形的线牵引着去向未知的征途。
　　我在消失，一点一点。
　　我将头努力微仰着，绝望地贪恋这世界最后几眼——从这浅短的几眼中我望见了姗姗来迟的莫池和墨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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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似在离开的最后一秒内，我还略微看到莫池的嘴在一张一合，他在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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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我的身形完全湮灭的刹那，我赫然听到空气中飘荡着的莫池的声音：“一定要活着回来。”
　　……
　　活着回来，回来什么，我要去哪吗？为什么是活着回来，我会遇到什么死生大事吗？
　　所有的疑问瞬间挤进了我的脑中，喧闹不已，待到一切重归寂静时，我的眼前早已一片漆黑！
　　“活着回来！”
　　“活着回来！”
　　……
　　空中，唯有莫池的叮咛在久久回荡——
　　“活着回来！”
　　……

作者有话说

　　阿音竟被一朵花吸了去！她究竟会经历些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