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必西天万里遥》远鸦

2、墨守成归 好孩子不会

　　沈府小姐沈沉不曾对他人道过，她知道死亡并不可怕，死亡或者说是她记忆的开端。沈沉感觉就像从光亮的一端进入了一条黑茫茫的通道，她茫然的走着，看到一星点光，向着光点走去，然后就走了出去。于是，周围的世界变得活动起来，嘈杂的声音和纷乱的颜色告诉她这个世界又活了，哦不是，她又活了。
　　沈沉想再难得找到一有此般经历的人了，为此她有些欣欣然，专门跑去问连荷她出生时有没有什么异象呀，比如说紫气东来，满园花开之类的。连荷听沈沉说完嚅嗫道：“小姐…出生时倒有些奇异的地方…”
　　“什么？什么？”沈沉忙问。
　　“小姐出生时许久没哭，急坏了接生婆，只见小姐转过头去看了一眼，哎了一大声…”
　　“……”
　　沈沉蛮不好意思，想到当时只是没明白过来，反过去想看一下那黑茫茫的通道在哪里，哎那一声只是对命运无常的叹息罢了。
　　在沈沉会说话的时候，沈千山请来了一批教书先生，女孩子要学的和不要学的都一股脑塞给她，琴棋书画要学，沈千山还请了一个术士教她玄幻之术，她娘还让她跟着府里的大牛学，大牛是最好的厨师…
　　不过几年，沈沉识文断句也能七七八八的时候，教书先生像约好了一样，先后向沈大人辞了职，最后一位是教沈沈古籍的先生，这天先生喷着火去找沈千山，沈沉刚好跟着去看热闹。这先生说：“沈大人，下官不才，所学不精，无法再辅导沈小姐功课，请大人放下官离去，下官再去苦读个十年罢！”
　　沈沉觉得这先生实在有点妄自菲薄，别的不说，做学问倒是一等一的好，何来所学不精呢。沈千山也有如此想法，说道：“卢大人所学不精那何人还算得上读书呢，是否是小女愚笨，不知教诲？”
　　“沈小姐只是…只是…三观不正。”
　　登时，沈沉火就上头了，什么叫“小女愚笨”，什么叫“不知教诲”，什么叫“三观不正”！沈沈一直觉得自己是聪明的，而聪明人总有点世俗难容的三观。所以当下她就喷了：“卢先生，你布置给我的功课，我可有保质保量的完成？”
　　“是…但小姐说的话可有违常伦…”
　　“哟，小女说过什么话有违常伦了？”
　　沈沉赶忙抢着答道：“卢先生说男子要为国效力，要成家立业才叫有出息，我说市集上买烧饼的愣子卖的是全京城最好吃的烧饼，他得到了全京城人的嘴巴，他叫有出息！卢先生说命由天定，但大牛杀一条鱼就是杀一条命，大牛是鱼的天么，那人的天是人还是天？”
　　卢先生已气得不轻，“你…你…你”的叫了半天，最终说不出话来，给沈千山行了一个礼，就甩袖离去。
　　沈沉有点怕爹责骂，但沈千山只说：“沉沉，你学了这多，有什么想继续学的？”
　　沈沉一愣，说：“…画画想学，还想跟贺然术士学跳大神，还想跟大牛学厨艺…”
　　“贺然不是跳大神。”
　　“…爹你永远抓不到重点。”
　　沈千山让沈沉就只用学这三样了，沈沉活到十岁，头一次感觉到被天大的烧饼砸中了脑袋，哦不对，烧饼能砸中的只能是娘的脑袋，沈沉的…是被天大的芝麻饼砸中了。当时全然没觉得被芝麻饼砸中也是一件没出息的事。
　　在夜里沈沉躺在床上想了想，越来越觉得爹让她学这么多再让她选着学莫不是为了她看清自己的方向，顿时床边闪闪发亮的夜壶幻化成了爹英明卓绝的模样，沈沉默默地行了个注目礼。
　　第二天用过早餐沈沉不知道该做什么，因为这个时候一般是学音律的，但现在不是老师都走了么，突然闲下来沈沉倒不知怎么办了，心里暗暗骂了自己：生来穷忙命！那些纨绔子弟逗鸟都能逗一天，我何时才能有这种气质，想到这她不禁扶额。
　　这时，月尖急匆匆的跑来。
　　“小姐，小姐！”
　　“什么事？”
　　“墨先生请小姐过去上课。”
　　“…哦，好，我马上过去。”
　　墨先生是教丹青的先生，但今天不是他的课时啊，心里有疑问，但还是提裙走了过去，因为画画是沈沉三大保留项目之一，一方面她喜爱画画，一方面就是因为墨先生。
　　快步走到竹园外，沈沉整了整衣服，吸一口气，跨步进门，“墨归。”
　　男子默立在石桌旁，身形消瘦，墨发垂腰，听见动静，转过身来，他眉眼淡薄，但瞳孔极深，看到了沈沉，微微笑道：“来了。”
　　“恩…来了，那个…墨归，有件事…打个商量。”
　　“什么？”
　　“就是我好不容易得来的空闲时间，可不可以均点给我啊，你们三个别…分完了。”说完，沈沉心里揣揣，墨归自然给人一种气压，大概来自于他的眼睛。她花了几年来适应，但心里一慌还是要露怯。
　　“没见你有什么长进，就想偷懒？”墨归眼睛直接扫过来。
　　沈沉慌忙移开，解释道：“不是…不是偷懒。”
　　“我十岁了，耗在府里十年了，同龄的女孩子都有玩伴，有些连青梅竹马都有了，我还只身一人…”
　　不知道是不是沈沉这付小身子说出“只身一人”这种话来好笑，但总之墨归给她的压力小了许多。
　　“你想玩也不是不可以。”
　　沈沉发誓此刻绝对可以在她的眼睛里看到绵绵爱意。
　　“今日，你画出了你自己就可以放你。”
　　沈沉发誓此刻你看错了，她眼睛里绝对是绵绵恨意。
　　这又要说到初次与墨归见面，那时沈沉年纪甚小，自恃画画天分高，就轻狂的很，现在想想一个几岁的娃在先生面前大言不惭的说到：“你画画，我看看。”就冷汗直冒
　　但墨归并不在意，真的提笔作画，沈沉趴在桌子边，看到墨归用极细的狼毫沾了饱满的墨，心想大概不过是画花花草草之类的。
　　墨归顿了一下，手如闪电劈下，却只在纸上作出一根断线，如此动作不断重复，沈沉越看越心惊，看到最后，全身的毛都竖立起来了，他把笔一搁，沈沉却不敢抬头。
　　一幅秋雨佳人图，但秋雨密密麻麻似钢针，佳人孤零零站在雨中，周围除了雨，空无一物。绵绵秋雨，针针见血。
　　…我靠，你不去画志怪话本着实可惜了你。
　　沈沉讪讪地说：“墨先生品味果然…高哇，这画…有灵魂！有气魄！”
　　墨归打断她的奉承，说：“我画好了，你来画。”
　　“啥？”
　　“你来画，礼尚往来。”
　　“小女不才，画不出个啥来…”
　　“随便画，收你做弟子总归要知道你的底子。”
　　“……”
　　赶鸭子上架是怎样？就是沈沉这样！她抓着墨归用过的那支狼毫，吞了吞口水，颤颤巍巍的端起砚台，再颤颤巍巍的倒在墨归的画上，沈沉不敢去看墨归的脸色，忙着牵起画的一端，墨汁淅淅沥沥的流下来，她左晃右晃恰好避开了图中的佳人，再以笔作画，漫天针雨变成漫天竹林。
　　“我也画完了，墨先生。”别生气，别生气……
　　“竹林？和解？”
　　解个屁，沈沉就想着如何输人不能输排场，但嘴巴里说着：“屋外的竹林很美，先生可留下了？”
　　墨归不说话，就看着画。
　　“再提个词吧。”墨归说。
　　“竹林美人图？”
　　“俗。”
　　“泣竹图？”
　　墨归明显被恶心到了，眼神飘了飘，“俗。”
　　沈沉抠了抠头，这可难到她了，她极不擅长咬这些酸文。想到最后一个，嚅嗫着说：“要不叫…墨守成规吧？”
　　“…不错”
　　墨归答应了，也就是答应了做她师父了！心下释然，然后想起开始为难墨归的样子，一片愧疚，忙说：“墨先生，开始…对不起，是我不好。”又想起什么了，补充道：“其实我是一个好孩子！”
　　墨归收回飘忽的眼神，郑重的说：“沈沉，别再说这种话了，好孩子不会到处说自己是好孩子的。”
　　沈沉汗颜，墨归真是我的良师啊。
　　从此沈沉跟随墨归学画了。有一天，墨归告诉她画画是要画心，叫她画一幅自己，那次
　　沈沉迟迟落不下笔，直到一滴浓墨滴在纸上，这滴墨像打散了沈沉的勇气，再也提不起笔，只得把这滴墨交给墨归，墨归也没说啥，只像往常一样叫她多加练习。
　　眼下，再次面临这个问题，沈沉知道撞到了铁板上，气闷地说：“墨归，有点新意好不好，这成了你的杀手锏了吗！”
　　墨归不理沈沉的抱怨，铺开纸说：“不行就不行，没得商量，今天我们画….”
　　画你妹！如果有一天沈沉吐血了，墨归绝对说：“这红色极正的，你不要浪费了，我们画梅花。”
　　在墨归那里碰了钉子，其实也不太意外，墨归本来就是个油盐不进的人，沈沉很少给自己找不痛快，转念就把主意打到贺然和大牛那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