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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浩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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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宋大人沉缓的语气略见起伏,面上也现出些少的不自然来。若嫣忍不住心念一动,也许他对婆婆也不是全无情意?
缓缓嘘出口气,宋大人抬了抬眼又续道:“在那小子四个多月的时候,我和赛霜才终于有了夫妻之实。那以后我便当面盘问她早前究是如何失身的,赛霜却很苦恼的样子,原来她自己都一直不明不白呢。
那会儿赛霜被召进宫,去陪伴小产后心绪不佳的康贵人。本来住得好好的,忽有一日不知怎的,大午后的她就在康贵人园子里昏睡了过去。醒来后才察觉不对,却被她六姐冷冷地告知,才刚儿有一个酒壮色胆的御前侍卫趁人不备溜入后宫来寻自己相好的宫女,却误打误撞碰上熟睡在那儿的赛霜,便把她破了身子。
赛霜当时就懵了,哭了半天才想起来问六姐怎么办,康贵人脸色非常不善,气恨地责骂她半晌,才派了两人连夜护送着赛霜回往杭州。到家后吕父气得捶胸顿足,却得来人传话说那侍卫早被康贵人私底下秘密处置了,又严嘱吕家万不可再追究此事,想宫里边禁讳太多,一旦事情败露后果不堪设想。
我听后隐隐觉着康贵人说法似有蹊跷,但毕竟已经事过境迁,而赛霜又确非行为不检之人,我也就没再深究,只不过心里犹存芥蒂,难以真心接纳她这个妻,虽偶尔找她亲近,大多时却仍旧待她一如先前的冷淡。
那之前,我一直在刑部做主事,有次审理的一个案犯,赫然是原来金织记的老东家。合着也是机缘巧合,竟让我逢着了这么大的便利,我便借机胁迫他将那两间百年老号低价转卖于我,自然轻而易举就成了事。后来,我本是要当真助他脱罪的,谁知那老东西却是命数已尽,没几日就死在刑部大牢里了。
就这样,金织记和锦织记便落在我的手里,不过我这个新东家,当时仅有少数几人知道罢了。
我最初想要金织记的目的,不过是因着抑郁难平,想着清芳既喜欢,那我就要得到天底下最好的绸缎庄,然后让她知道后悔。而到了真正接管金织记之后,我却逐渐回过味来,清芳再不可能是我的人了,连她嫁去谁家我都不知道,如此费尽心机又有什么意义?
但当百无聊赖之时,潜心打理那两家商号又不失为一个好的消遣,再加上情之所寄我便逐渐沉迷于此。只有碍于当初取得它们的手法不甚磊落,我恐为人知便只能在幕后操控,就连派刘福成去知会两家掌柜的什么时,都要叫他尽量设法掩人耳目。呵想来我日后行事的谨慎周密,便是自那时候养成的习惯吧。
就在赛霜嫁过来两年多的时候,康贵人才终于派人过府传话,说是姐妹有时日未见甚是挂念,想要接她进宫去小住。那会儿赛霜已怀上德容正身子不适,又因早前之事她一直对宫里边心存惧怕,接信儿后便欲推辞。我却临时起意,也许可以借助康贵人把金织记的缎料给引进到宫里去?
于是我便不顾赛霜的犹疑,直接替她应承了下来,又赶紧叫刘福成取了几匹上佳绸缎,只告诉赛霜说是从金织记买回来的,让她带进宫里敬奉康贵人。看着赛霜愁眉暗锁的离去,我却只踌躇满志地思量起金织记的前景来。。”
几不可察的停顿了下,宋大人又接续道:“赛霜进宫后的第三日,康贵人又派人来接走了那孩子,母子俩在宫里一住就是月余。回来后很久,我才不经意地发现,赛霜好象比之前沉默了许多。
德容出生后,我才觉着这个家真正象个样子了,虽说她不如那小子长得逗人喜欢,但总是自己的骨血,我真拿这女儿当心尖子一样的疼着。而那小子虽年纪不大,却也对德容很感兴趣,常常偷跑过去哄着妹妹玩儿。那小子本就机灵可爱,又惯常找我亲近,再加上见他这样爱护德容,我心里头高兴也就连带着一同疼宠起他来,那两年我还真当是亲生儿子一样的怜惜他,对赛霜也就尽量宽厚体贴些。
赛霜有了德容后,还是会不时地被康贵人召进宫去,每回总得要带着那小子一起。康贵人那会儿颇得圣宠,在后宫中很有些招摇,而我时常敬奉给她的那些绫罗绸缎也便日渐得人嘱目。我就抓紧时机去派人重金贿赂当时的内务府总管大臣顾得成,终于一举取代江南几大商号而使金织记成为唯一一家向宫中供货的织锦行。
呵呵,说起来,之前你程锦记的做法和我当年也有着异曲同工之妙不是么?可惜,那会儿我正忙于它事,竟没虑到你小小的程锦记也能借机生势,倒是又走眼一回。想必,那也是出自你的手笔吧?”
若嫣点头,复又皱眉催促道:“没错。不过您还是继续吧,我已被当年的事给迷住了,没心思和您争论旁的。”
宋大人冷声一嗤,“你还真是好奇心重,死到临头还惦记着听故事。好!就满足你这点儿意愿,也省着我这么些年一直在自个儿心里边憋屈着。
那阵子,那小子随赛霜一起更常去宫里边走动,我初时没太在意,只当是他们陪着康贵人解闷儿去了。后来,我才终于从那小子回来提及的宫中见闻里查觉出不对,恁是康贵人再招摇,也不应该任由自家外甥在宫里头随意撒欢儿吧?万一惊扰了圣驾可怎么办?
于是我便对赛霜提及此事,当时她的反应很是奇怪,闷着头默不作声许久,才蹙眉答应说日后尽量回绝康贵人,不再带儿子同去宫里了。接下来,她真的托词婉拒了几次,直到听闻康贵人晋封了康妃,才随远路赶来的她母亲一起去进宫谢贺。
这一次赛霜在宫里边留了很长时日,再回来后她手上就多了个玉镯子,说是得康妃娘娘赏赐的,因见她极为珍爱的样子,生怕磕坏了还舍不得带,我便记住了那镯子的样式和名字:玉凤镯。那时我凭金织记已赚得不少钱财,便着人去四处打探有名的工匠,可惜却无人能仿制得出来,我本想依样送给赛霜一个的,却终究没有办法。她也便一直将玉凤镯小心地收在匣子里,只偶尔拿出来摸摸瞧瞧。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发现赛霜又有变化了,她脸色似又恢复到初见时的润泽,颊上还时常会泛起红晕,偶尔呆着呆着就发愣了,眉梢眼角便多了些从前没有过的韵致来,让人瞧在眼中竟是比早前更加秀美撩人。只是那会儿我只顾着惊奇于她怀春少女般的改变,并在心里头暗暗欢喜着,却没发觉,每当她现出这副娇美神态时,都是自宫中回来之后。
有道是祸从天降猝不及防,风云惊变之时,事先都没半点儿征兆。嘉靖二十九年八月初七的亥时,我甫从书房翻阅帐目出来,便听到前门方向似有响动。那时我宋府还只占现在的一角,统共没多大地方,天晚了赛霜和府中的人都早歇下了,我便信步过去查看。
待我趋近,惊觉有人意欲潜入时,已是不及。府门悄无声息地被大开,随后便呼啦啦涌进来好多带刀侍卫,几十号人就那么齐刷刷立在当地竟都目不旁视没发出多大动静。我当时被这阵仗吓得一懵,茫然不知所措。
直到一个身材高挑的男子自门外昂首走进,见了我微微一愕,这才有名领兵的上前推搡了几下,压低声音问我是谁。好容易恢复了些心志,我回过意来这可是在自家府上,便欲提声喝问,却被那领兵的立即制服倒地,随后一把雪亮的钢刀便架到我颈子上。
当时不由我又惊又怒,勉强呛声道:堂堂天子脚下你们竟深夜入宅行凶,还有没有王法了?却听有人冷声哼道:我就是王法!朕来问你,宋杰仁他现在何处?
那一瞬我呼吸都快停住了,皇上?眼前这高个子男人竟会是皇上吗?我挣扎着抬头,慌乱地注视他。一袭玄色长袍随意地拢在身上,仍掩不住慑人的气势,面目俊朗长身玉立,却又不怒而威。当时我的心便如擂鼓一般,需知区区一个六品小官,我可还从来没有机会面圣,却也曾听闻同僚提起过当今圣上的丰仪,莫非这人真的是?
不待身后压制我的人出声,我伏在地上赶忙高呼万岁,然后颤惊着回道,微臣便是宋杰仁,不知圣驾到此。。未等我说完,便听皇上咬牙切齿般说出一个字:斩!
君让臣死,臣不敢不死。可我那会儿实在是惊骇莫名,皇上他深夜到此,为的便是斩杀我宋杰仁?可原因何在呀?想我官阶低微,即便真犯下什么罪不可诛之过,也不至于劳动到圣驾亲临吧?
只不过君无戏言,皇上一声令下,架在我颈上的钢刀已然猛地提了起来,我无奈地闭目长叹,满心疑惧着静待人头落地的那一刻。
忽听得赛霜在身后惊叫的时候,我闪过的念头只是:完了,可不吓坏了她!才要睁眼吼她进去,便惊见赛霜飞身欲往这边扑,被几名侍卫拦住后犹自一边奋力挣扎,一边颤声求阻着: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千万刀下留人哪!
我心急如焚,唯恐赛霜因惊扰圣驾而惹得龙颜大怒降罪于她,赶忙张口欲呼,却哽住了喉咙发不出半点儿声音。
赛霜哀凄的求恳声在静夜里愈显悲怆,院子里所有人的视线都汇聚在她身上,饶是我命在旦夕也不由被赛霜那刻所展现的柔美所惑,挣扎间她身上披的外衫早被扯落,仅着中衣的赛霜显得那么单薄脆弱,漆黑浓密的秀发正随意披散着,被夜风吹拂得蓬松微乱,衬得她一张小脸越发雪白,眼中的仓皇哀婉清晰可见。
这样的赛霜,实在是娇柔万状,令人止不住心生爱怜。
依稀听闻四下有轻微的抽气声,当时我真恨不能蒙住所有人的眼睛,不让这些男子看到赛霜衣衫不整的柔美身姿,可我却只能在心里边暗自呐喊:这个楚楚动人的女子她是我的妻!你们谁也不许看!赛霜是我一个人的!
随着一股热流瞬间盈满胸怀,我也猛然混沌清开:上天真是弄人,为何要在临死前才让我知道,其实自己早已真心喜爱上赛霜?
还好,有妻若此,宋某死也心甘了。
其实这些事都只发生在一刹,我身后持刀的侍卫似也被赛霜的突然出现扰乱了心神,手里的动作略为顿了一下。这时皇上急抬手阻住了他,随即说出一句话,却让我还不如就死了的干净。
皇上说:霜儿,你肯从了朕,今儿便不杀他。
我刹时如遭雷击,好象全身的气血都凝住了一般,颈背僵硬手脚冰凉。偏偏脑子里却又清明得很,皇上他竟识得赛霜?而且唤得她如此亲密,这。。这这。。难道说?赛霜近两年屡次进宫,竟是和皇上有甚瓜葛?
伏在冰冷的地上,任凭我翻江倒海般心血沸腾,却只能无力地望着赛霜,眼瞅着她瞬间红透了双颊,飞快地瞥了我一眼过后脸色又急转苍白,然后便怔怔地垂下泪来,娇躯微颤着抬手蒙住脸。
皇上却不由她闪避,再次逼问道:怎么样?朕现在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是要做朕的女人,还是想朕立时取他性命?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在万乘之尊眼中,我不过是个小小的蝼蚁罢了,压根儿没有选择生死的权利。不过当时那滋味真叫人悲愤欲死,憋屈得整个心都要炸了,只得将手指深深地抠进泥土里,紧闭双目强逼着自己不再去想,去看。
可恨却不能堵住双耳,赛霜颤抖的声音虽极微弱,仍旧异常清晰地传入我耳中:皇上您说过不逼我的。。现在却这样。。罢了,赛霜再无颜面苟活。。不如随他一起死了吧!
听闻赛霜最后一句凄厉的呼喊,我心狂跳,立时睁开双眼,急欲起身去拦她,因我知道赛霜柔弱的外表下藏着怎样的刚强。
却不料皇上比我更急,早大步奔至她近前,一把扯住急撞向身边侍卫手中刀刃的赛霜。那侍卫猝不及防之下来不及收刀,尖利的刀锋已插入赛霜胸前寸许深,眼见着鲜血一点点地渗出来,皇上怒吼着夺过钢刀,刷地一下就了结了那个倒霉的侍卫。
事发突然,所有人都被皇上的暴怒给震惊了,心惊胆颤地钉在地上动弹不得,只除了倚倒在他怀中的赛霜和心如刀绞的我。赛霜紧蹙着蛾眉微微喘息着,看向皇上的眼神里除了倔强、委曲,还有着,难掩的情意。静默半晌,她轻摇头对皇上说:再若相逼,唯死而已。
那一刻,我的羞愧已掩过心底的惧怕和绞痛,赛霜尚且如此,我堂堂一个男子大丈夫,竟还不如一个女人么?即便她,心里边深爱的那个人不是我。。眼角瞄好了离我最近的侍卫,我打定主意,只待赛霜再有动作,便立马追随她同去赴死。
皇上想来是真对赛霜有些感情的,原本紧搂着她一副又惊又悔的神情,闻言后才怒不可遏地吼道:你怎么就这样不识好歹!宁肯去死也不愿跟了朕?那我们的皇儿怎么办?难道就让敏思永远不能与朕相认,这辈子做不了龙子吗?
短短一个时辰未到,我真的已遭逢太多意外,那刻得知小孽种竟然是个皇子,仿佛也不能让我更震惊些了。只不过脑子里一下就想通了以前的许多未明之处:康贵人当年的态度和说辞、赛霜母子日后的频繁进宫、那孩子在宫里头的行径、赛霜视若珍宝的玉凤镯。
呵呵,什么叫哀莫大于心死,我当时可是深有体会。我浑浑噩噩抚养了五年的儿子是个龙种,身边同床共枕的妻子竟然是皇上想要的女人,这一切,对于一个男人来说,究竟是奇耻大辱,还是皇恩浩荡?可为什么得知这些,都不如眼见赛霜当着我面对皇上深情凝望,来得更令人心灰?
老天哪,你待我宋杰仁何等宽厚?
颓然环顾四周,我突然发现竟还有人比我的面色更加仓皇,瞧瞧,那一众侍卫摆的是什么表情?哦!他们已知自己行之将死了吧,可不是,得知天家如此私密的隐情,哪里还会有他们的活路?
哈哈,原来被老天耍弄的,还不只是我宋杰仁一个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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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到这里后,晋江这边以后就得停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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