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表白 ...
-
两人离开德容那里已是午时了,宋培德与若嫣一道儿好歹劝得妹妹转悲为喜后这才放心地赶赴前院,一路上若嫣方自夫君口中得知小姑生病的原委。
原来德容的病不是天生的,而是她三岁那年不慎自亭中跌下后摔伤所致,当时德容因年幼体弱伤势又重,好几位前来诊治的大夫都说她已回天乏术了。宋府便给她预备好了丧事,谁知守夜的时候德容竟缓了口气过来,她父母惊喜过后却又发现小德容虽已活命,但神志模糊四肢瘫软口不能言竟成个废人了,眼见也熬不得多久。于是他们不知怎么商量的就照旧给小女儿发了丧,私底下却把她挪到后院里秘密安排人再行诊治。
妹妹出事的时候宋培德正好被雪姨接去宫里玩耍,几天后回来才知德容已死了。那时他年仅五岁,却极喜欢这个妹妹,因为想念德容便镇日嚎哭不已,后来母亲被他烦得没招儿,才偷偷领着小培德去见了妹妹一面,却一再叮嘱他不得对外人说起德容的事。小培德虽不知何故,但也极为听话,见得妹妹还活着他自然高兴万分,便当着人面儿绝口不提此事,只时不时地一个人溜去后院偷着瞧她。
后来德容竟慢慢恢复了过来,先是能说话认人了,逐渐头部手臂活动也越来越自如,只是她的双腿却一直没有知觉。事发两年后宋父便给她建了这个新住所,又派了几个老家人在里面细心侍候着德容。一晃十几年过去,宋家的小女儿便一直这样隐密地存活着,除了父母兄长和几个老家人之外,竟无任何人得知此事。只有宋培德前次在程府安慰玉婷时不慎说漏了嘴,才对她稍微透露两句妹妹的事,又再三叮嘱玉婷不得对人言,好在她也是当时情急才对若嫣随口提了提,过后便一直帮他保守着这个秘密。
若嫣听得宋培德一番讲述后大为不解,便问他为何宋家至今仍要对外保密德容的情况呢,难道只是怕被人知道宋府千金其实是个残废?宋培德又黯然摇头,说当年自己懂事后也曾问过父亲此事,却见平素一向对他温和宠溺的父亲突然就脸色大变严厉斥责他一番,还道你做什么胡说八道,你妹妹不是早在三岁时就已经死了!宋培德便不敢再问,而他母亲那边自从妹妹出事后也一直寡言少语,直到近几年才又恢复了些笑模样,所以说德容的事即便是在他们几人之间也属禁讳话题。况且还不止是这样,德容本身也有很严重的问题。自从出事后虽说她身体是逐渐恢复了,但德容的情绪却随着年龄的增长而越来越不稳定,她动不动便大发脾气,而且闹劲儿一上来简直是六亲不认歇斯底里,除了自己这个大哥还能想办法安慰控制她之外,有时便是父母亲到了跟前儿都劝阻她不了。唉,你说这样的宋府千金又如何能让外人知晓呢?
说话间二人已行至堂前,若嫣便点头了然一笑,才接口道:“原来是这样。。其实夫君你不用愁,我想我知道德容的情绪失控是怎么回事,等吃过午饭后回房我再详细告诉你吧。”一听这话宋培德脸上愁容渐去,转而戏谑道:“好!不过回去后说话却是不急。。”语罢又挑眉对她眨了眨眼睛,若嫣不由笑骂一声“色狼!”,然后二人同声轻笑着相携入内。
还是官宦人家讲究多,单只个午饭就得见不小的排场,男女更当分席而坐,又要分老幼尊卑来排定座次,当下众人相互谦让着落座便已用去不少时间。若嫣于女席中辈份年龄都是最低,自是坐在下首相陪,不过因平辈女眷不多,跟她同桌的便也都是些长辈,好在宋夫人怕媳妇儿拘束,特意安排五姨母坐她旁边关照着若嫣。
宋夫人在主桌那边传令开席过后,不大会儿工夫两边的酒菜便都流水价摆了上来,只见是珍馐百味花色繁多,看着都忍不住令人垂涎欲滴般。席间五姨母不住给若嫣夹菜,又和她絮絮聊些家常话,看得出凤姨是个心直口快之人,而且跟宋夫人的感情也很好,对他们的家事更一副了如指掌的样子。在和若嫣亲热地对饮几杯过后,她便压低声音对若嫣不断讲说着:“你婆婆不易呀,本是冰雪聪明个人儿,却嫁得个木。。咳!不说了,左右这么些年过去啦,就算是当初再怎么不般配,好歹他也没再娶房旁的妻妾啥的,这点上总还算他是个懂得知恩图报之人,也没枉了我吕家当年对他栽培的心意。”。。“今儿个我看赛霜她也真是当你如亲闺女般疼着的,就好比当年对小德容一样呢,唉!你还不知道吧?敏思小时候也有个妹妹来着。”。。“总之啊,孩子你今后可是得好好地孝敬你婆婆,她心里一直很苦哇!敏思那小子玩儿心又太大,你可得帮着你婆婆好好地规劝于他,把个心思正正经经给务到功名上边去。”。。
若嫣见她一片热心地帮婆婆说好话,也不由心中暖暖的,不过听她讲来却好象公婆的关系不怎么和睦一般,而且听那意思公公能有今日的官阶地位,当初还全照婆婆娘家的势力帮衬来着。可是看那些姨丈舅舅们的服饰脸色,竟好象都低着公公一等又很想要巴结他一样,真是奇怪。还有,即便亲近如五姨母,竟也不知德容的事,看来宋府果是将此事隐藏得极深的。
散席后不久,那些亲戚们便各自打道回府了,稍后宋大人也不知去向,只宋夫人陪着若嫣一起见过了府中言大总管和几位管事的,又引她去各处略转了转,便又嘱若嫣回房休息去了。
宋培德正在房中等得焦急不耐,见若嫣回来这才喜笑颜开,当下便迫不及待地拉她上床好一阵火热缠绵。激情过后他犹自紧搂若嫣不放,缠得她又累又乏,更怕这大白天的房门紧闭被人看见不好,却怎么说宋培德硬是不肯听话起身。还狡辩道谁不知春宵苦短寸刻寸金啊,没见母亲都给机会让我们好好利用呢嘛。一番歪理倒气得若嫣笑了出来,“满口的胡说八道!春宵那是指晚上好不好?而且婆婆也是怕我昨晚没休息好,才让人家回房补眠来着,哪是叫你又来折腾胡闹的?”
见自己的借口都被她揭穿,宋培德也不着恼,只笑嘻嘻地哄着若嫣:“谁叫娘子生得这般娇媚可人,只怕是神仙见了都要春心大动的,何况吾一凡夫俗子乎?呵呵,你没见早上那帮子亲戚的惊艳眼光嘛,一个个都紧盯娘子片刻舍不得挪开般,看得为夫都要着恼了。便是一向不喜女色的父亲大人,对着你时不也有恍惚的失神么?”若嫣忍不住羞涩地捶了他肩膀一下,骂声尽胡编,我怎么没看见。说这话间她眼前却又清晰地再现出当时公公看向自己的眼神来,淡漠冰冷中忽现一丝诧异而已,却又哪有半分的惊艳。想着想着若嫣不由随口问他:“对了,公公便只娶婆婆一个妻子是么?”
宋培德笑应:“是呀,这下你更放心了吧,一生一世专情,那可是我宋家的家传渊源呢,要不怎说我和娘子正乃天作之合呢!”若嫣听他如此说法,又好似公婆的关系也不像五姨母所说那样,心中微觉奇怪,她嘴里却是不好再细问,便又提起德容来,“今日见过妹妹后,我倒觉得德容的病不是在身体上的,而是心病呢。你说她三岁后便卧床不起了,平日除了你和公婆偶尔去看她之外,她身边便只有几个老家人陪伴,想是长期烦闷又心气郁结才引起来的情绪失控吧。”
听她讲得准确有理,宋培德不由点头称赞,“对极!娘子真是聪明。我也曾去城外好多地方寻访过名医,又口述德容的症状表现去讲给他们听,便也都是如你这般说法。只是屡次对症下药后,她的情况仍旧还是不见丝毫好转,却又不知是何缘故,偏偏还不能招大夫来府中亲诊,便一直拖到现在,近几年竟好似愈发严重了。想想真是愁煞人哪!父亲大人为德容之事也是费尽了苦心,这些年竟潜心修道,去学人家提练什么仙丹,唉!却哪里会有什么用处呢?”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若嫣前世的父亲便因她母亲去世后伤心过度,没多久就患上了忧郁症,后来又导致脑血栓半身不遂长期卧床,若嫣曾久侍跟前多年,对这类疾患倒真做过不少研究,在护理方面也有一些心得。因此适才若嫣一见德容,便直觉地认清这个小姑最大的问题乃是心病,她偶尔的烦躁狂怒也是种发泄的表现,以及下意识想要吸引人注意的手段。治疗这类病人,关键不在如何用药,而是应勤加疏导和适当的劝慰陪伴,看来自己日后在宋府中可是不愁无事可做了。
想到这里,若嫣笑着对宋培德说,“那以后我有空就去看妹妹,陪她说话解闷去,没关系吧?”宋培德自是满心欢喜,笑呵呵回道:“那可太好了,只要娘子你不怕她麻烦就行,妹妹那边一定求之不得呢。对了,你要是闷的话还可以让德容给你弹琴吹箫啊,她心情好的时候最喜欢摆弄这个了,而且功力不俗哦!”待见若嫣惊讶的表情后,他又得意地笑:“本是我以前教她的,可是德容平日里练得勤,现下她可是青出于蓝了,你听后就知道,我是觉得她技法不亚于王丞相家的二千金呢。”
二人谈说着终于起身穿衣,宋培德看她穿戴得差不多了,又伸手递过那个玉镯道:“娘子真是招人疼,母亲连她最喜欢的玉凤镯都送给了你,那可是她老人家贴身带了多少年的物事了。”若嫣一听“玉凤镯”三个字,不由心里“格登”一下,忙接过玉镯来细瞧,天哪!可不正是那只玉凤镯么!才刚儿自己带了半天都没留意呢,却怎么它又跑到婆婆手里去了?还说是已带了好多年?若嫣惊疑地看向宋培德:“你说这个玉凤镯是婆婆的?”他点头应是,说那还是自己小时候随母亲进宫时,雪姨送给她的,说是在宫里边保存多年的宝物呢。
见她如此惊异,宋培德不觉奇怪地问怎么了?若嫣犹豫了一下,终是把周文斌家里也有一只祖传的玉凤镯之事告诉了他,还说自己亲眼见过,那只和这只一模一样是分毫不差,难道竟会有两只相同的玉凤镯不成?宋培德闻言愣了一下后,忽地双掌轻击,面现兴奋地道:“对了!可不是正有两只怎的!我记得当年曾听雪姨说起过这玉凤镯的来历,因那故事很好听所以我一直存有印象来着,待我想想啊。。”随后他边想边说慢慢讲述一番话来。
因宋培德言语间颇多讳语和谥号,若嫣开始时听得有点吃力,后来才理解明白。原来在元朝末期的时候,曾有多部人马领兵起义,其中声势最大的义军头领共有三人,一是后来的明太祖朱元璋,再还有陈友谅和张士诚。而张士诚与元军对抗后屡战屡胜,没过两年便率先称王,建国大周,并雄踞一方十余载,后方被朱元璋所灭,最终统一建立了明朝政权。
而相传当年张士诚登基不久便立了两个年轻貌美的姐妹花做妃子,二人姓周,名唤大凤小凤。张士诚对她们宠爱非常,特意花重金聘巧匠打造了一对儿一模一样的玉镯出来,镯身用特殊方法分别镂上相同的飞凤模样,只于凤尾的摆动方向上稍有差异,一只冲左而另只冲右。两只玉凤镯相映成趣巧夺天工,因其制作工艺繁复考究,那巧匠耗神费力过度,竟于最终制成双镯后便累得吐血身亡了。而玉凤镯也因其制法独一无二而更显稀有珍贵,张士诚便将那两只玉凤镯分别赏给大凤小凤以示恩宠。
后来张士诚终被朱元璋所灭,大凤便随其旧部一起逃脱失踪,而小凤却被朱元璋掳获并占为己有,于其称帝后又将小凤也纳入自己后宫之中。至此小凤手中的玉凤镯便世代留传于大明宫庭,历经几代后妃之手,最终被吕康妃所获而转赠其妹宋夫人。
若嫣手握玉凤镯沉吟不已,没想到它背后竟然还有这么一段曲折的传奇故事呢,细看之下,自己手里这只的凤尾果然是摆向左边的,那么周家那只便是向右喽?只可惜当日周文斌赠与她玉镯之后,若嫣并不知其中奥妙而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那么她前世所持的那只玉凤镯究是其中的哪一个呢?此刻若嫣却是越要仔细回想,就越是记不清楚了。
宋培德在旁却忽地悟道:“莫非周文斌竟是当年那个大凤的后人?大凤娘家不正是姓周的么?”若嫣也猛然回神,对啊,很有可能!却听宋培德又低声言道,那他岂不是前朝余孽,若传言出去可是要罪诛九族的!闻言吓得若嫣赶忙叫他噤声,一边暗骂这古时候禁讳真多,一边又紧着叮嘱宋培德千万不能外泄以免给周家引来祸端。
本就是随口那么一说的,宋培德又如何会行不义之事,此刻见得若嫣着急,他却又不由得暗自窃笑。当下装模作样说道:“那怎么行,事关朝庭隐忧,我乃当朝命官之子,又身为举人,试问怎能故作不知呢?不行不行!这事儿一定要上告圣听,没准儿还能助我求取一个大大的功名呢!”若嫣斜睨他一眼,冷声道:“此话当真?”他又用力点头,千真万确!气得她拿起床边的枕头上去就拍:“装吧啊!你就给我一直装下去,你若是不去真的告发他就是个说了不算的小狗儿!不!是小猪儿!小老鼠!”宋培德乐得是哈哈大笑,两人一跑一追便在屋里闹了起来。
没一会儿工夫,若嫣便累得直喘,一没留神反被宋培德回身抱住,拥她一起坐在床边,他又将脸倚在若嫣颈窝间,深吸了口气柔声道:“真香啊!娘子,你怎知我不会真的去害那姓周的?”若嫣轻浅一笑,转脸看他认真答道:“若是对你连这点儿信心都没有,我又怎会嫁你做夫君?你这人么。。”宋培德暗自得意,连忙追问我怎么样?若嫣看他心急的表情,却又想逗逗他,当下举起小手来一条条给他细掰:“你这人啊,是既贪玩儿、又花心、满脑子的风花雪月、玩世不恭、还不求上进、早早做了举人却不再继续求取功名。。”
说到这里,若嫣才歪头瞄了他一眼,而宋培德已是越听嘴角越往下垂,见她停住方撇唇轻哼道:“还有么?”若嫣忍笑继续说:“当然了,那些还只是我以前发现的,现在么,可是得再添几条了。比如急色纵欲啊、无理强辩呀、喜好缠人呀、不分时间场合。。”这次却还没等她说完,小嘴儿就一下子被宋培德给紧紧吻住。他还成心想罚她,便在若嫣娇唇上又吮又咬,比以往多用了几分蛮力,疼得她忍不住使劲儿拍打着宋培德后背,又摇头扭脸地想挣脱出来。宋培德却是不舍得让若嫣难过太久,闷笑一声过后便又转而细腻温存地吻她。若嫣也逐渐停止了挣扎,心醉神驰中手臂越抬越高终搂住他脖颈倾情反应着。
待二人喘息稍定,若嫣伸手轻抚他眉眼,见宋培德仍一副委曲模样,不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竖起两根手指向上轻轻提拉他唇角,口中温柔哄说道:“你还真气啦?我才刚儿没说完呢,那些都是你的缺点,你还有好多优点呢!要不要听?”见他点头才正色道:“你聪明机智、热情勇敢、急公好义、不畏强权、胸怀坦荡洒脱豪迈、不拘泥陈腐、又温柔多情。。”宋培德见她眼都不眨就接着又数出自己一大堆好处来,不由喜形于色,忙再竖起根食指来阻住她让人既爱且愧的评说,“别再数下去了,我真有那么好?”
若嫣在他柔情注视下认真点头,“是啊,因为我真心喜欢你,才能发现你诸多优点长处,又因你有这许多令人敬佩喜爱之处,我也更喜欢你,所以便连你的缺点,在我眼中都是可爱的。”
第一次听她如此大方坦诚地向自己表白情意,宋培德感动得欣喜若狂,眼瞅着泪都快下来了,紧紧搂住若嫣不断吻啄着,“嫣儿,你真是老天赐给我的如花美眷,让我怎么能爱得够你!其实我以前真是有很多缺点,就如你才刚儿说的那些一样,不过自打结识你之后,我便再也没有那些杂七杂八的念头了,满脑子想的都是嫣儿你。现如今我终于如愿和你相守互爱,这两天过得简直如神仙般日子,真真是喜乐至极幸福至极!”若嫣适才本是情难自控之下脱口而出的真实情感,却直至此刻,她也才真正体会到两情相悦浓情厮守的美好滋味,芳心甜蜜万状,又轻盈得直要飞出身体一般,脑海中只反复回荡着一句话:终获良缘,不枉此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