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市情结》未转头时皆梦

1、咖啡等待的时刻 里香第一次

　　里香第一次见到莫奇的时候，只是觉得这个男孩儿有点忧郁。
　　那是莫奇第一次来里香打工的咖啡馆，他就坐在吧台对面的位置，正和一位衣着考究的太太聊着什么。莫奇是那种只见一面就会给人留下很深印象的人，高高瘦瘦的，一个倒金字塔型的脑袋上有两只大大的眼睛，皮肤白得好像长期见不到阳光，他穿着一件撑不起来的灰色风衣，把整个脖子裹在厚厚的格子围巾里。
　　莫奇来吧台看着里香亲手制作他的两杯拿铁，里香娴熟地做着最后的拉花。莫奇称赞到：“这两片叶子很漂亮，我猜你做的爱心一定也很好看，只不过不太适合我们今天的氛围。”莫奇朝座位的方向用眼光示意一下，“那是我学生的家长。”
　　里香笑了笑，的确，她通常只有情侣来的时候才做爱心的，当然是那种很多层的。咖啡一直是里香的骄傲。虽然以没超一本线多少分的成绩在当地的一所大学里读了工商管理专业，里香还是更喜欢当咖啡师，所以在课余时间一直在这家咖啡馆打工。不过社会这所学校的功课可一点不轻松，里香早已学会了察言观色，猜测不同客人的口味，还有应对老板的苛责。里香的梦想是开一家可以自由发挥的咖啡馆，这并不只是一时的想法，她是那种想法不是很多，但想做就一定要做的人。里香相貌平平，但她的踏实认真、低调内敛的性格给了她一种自然质朴的美。
　　从那以后，莫奇几乎每周都要来一次咖啡馆，正好是里香打工的时间，周六晚上。每次他都坐在吧台的位置，可以看到里香忙碌的身影。双份Espresso，只加糖，不加奶，习惯的选择，莫奇也常常的和里香聊上两句。久而久之，里香知道了莫奇就读于当地最好的大学，B市大学，现在在给家住咖啡馆附近的林太太的上小学的女儿晴晴辅导数学和英语。在林太太家吃过晚饭后，他喜欢泡在这家咖啡馆里，上上无线，做做功课或是处理学校的工作事务，当然，还有享受一下美味的咖啡。
　　“我的学费都是我自己赚的。”莫奇笑了，有些羞涩，但里香听得出来他言语里的骄傲。里香也打工，不过只是为了玩一玩，赚点零花钱，从来没有想过可以靠自己承担所有的经济负担。在房价不断飙升的B市，有先见之明的父母早已为她买好了房子，等她想搬过去的时候就搬过去，她的生活，从这方面来说，虽然没有大富大贵，但也算没有后顾之忧。再加上她本来就是那种没什么远大抱负，喜欢自然安逸的生活的人。在她还未曾考虑如何奋斗自己的人生时，莫奇已经开始在社会上打拼了，对于这种人，里香非常佩服。
　　时间久了，里香和莫奇也就渐渐熟了，他们的话题很多：几乎什么都聊，从新闻时事到娱乐八卦，从文学艺术到市井生活。“现在的小学生可真不容易，”莫奇撕开了一包糖，洒在了他的双份Espresso里，边搅边说，“就我的那个学生，除了周一到周五的课以外，还要学声乐，学美术，上奥数班。我帮她做的都是奥数的题。”里香惊讶地说：“我原本以为只有学习不好的小孩子才要请家教。”“现在的家长，都不希望自己的孩子输在起跑线上。”莫奇如是说。“可是奥数那种东西很打击小孩子的自信心的，我记得我小时候就上过奥数班，不过因为跟不上退了。”里香倒是敢于承认自己不是很聪明。“确实会有这种情况，不过班该上还是要上，如果我有小孩子，一定让他受最好的教育，还会让他学钢琴和武术，一个陶冶情操，一个可以防身。”说到这里，里香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怎么了？”“没什么，”里香说，“你说这句话时的表情太认真了，有点好笑。”“有吗？”
　　里香已经习惯了，每个周六晚上，吧台上有这么个人说说笑笑的，没事儿评论点社会热点或是时尚潮流，然后喝着他的那杯“重口味”咖啡。里香曾经问过他为什么喜欢喝这个，莫奇在那里意味深长的答道，“我觉得这杯咖啡就像生活一样，苦涩的地方很多。”“不过，好在可以加糖的。”然后眨巴眨巴他的大眼睛，露出了一个可爱的笑容。里香总是能被莫奇的这种笑容所感染，但敏感的她常常怀疑，这个孩子的内心并不像表面上那么快乐。
　　又是一个周六晚上，莫奇没有来，正好赶上这天晚上客人不是很多，周围一下子安静了不少，里香收拾着吧台，突然觉得不习惯了。吧台那个莫奇常做的位置空空的，看过去很刺眼。里香打了一个哈欠，蒙蒙胧胧中，好像看到莫奇坐在那里，安静地喝着咖啡。里香就这么一直看着，莫奇喝咖啡的姿势，很优雅。“您好！焦糖玛奇朵和柠檬苏打。”直到有客人点单了，里香才晃过神来，“好的，马上。”
　　里香还是很快的回到了现实，莫奇估计今天不回来了，可能以后也不会来了。客人吗，都是相逢开口笑，过后不思量；人一走，茶就凉。像莫奇那样来那么多次的已经是少数了，更何况她跟莫奇甚至也谈不上认识，而且……还有好多好多搪塞自己的理由在里香的脑海里不断地浮现，不过总有一种抑制不住难过使她情绪低落。
　　一直到店铺快打烊了，里香才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莫奇穿了件褐色的羽绒服，系着条蓝色的围巾，气喘吁吁地跑到店里。“怎么——”里香的“这么晚才来？”还没说。莫奇一边说着“晴晴下周考试，今天帮她做了个特训，又总结了一下重点。”一边坐在他经常做的位置，“今天不要咖啡了，两杯巧克力奶。”里香把两杯做好的巧克力奶递给了莫奇，莫奇留下了一杯，又把另一杯还了回去。“这杯是你的。”里香很惊讶，只听说过有请酒保喝酒的，还没有见识过请咖啡师喝巧克力奶的。虽然很开心，里香还是说：“我们公司有规定，工作时间不能喝饮料。”“没关系的了，”莫奇的巧克力奶已经喝下了一大半，他用纸巾擦了擦嘴，说道，“反正我是你的最后一位顾客了吗！”莫奇半撒娇似的说。“另外，明晚你有时间吗？我想请你去听音乐会，你喜欢小提琴吗？”
　　B市音乐厅是个不大的地方，但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虽然没有什么大牌的乐团来，但那里的演出总能使人感觉到一种清新的优雅，就像整个音乐厅的装潢一样，并不奢华，但却很雅致。这次莫奇请里香听的是一次青年小提琴比赛获奖者的汇报演出，莫奇听得如痴如醉，里香却有些心不在焉，只记得那个拉了一首现代作品的女孩非常卖力，她弓子上的好几根弦都掉了下来。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种难以抑制的情感在里香的心里躁动着，对莫奇，里香不知不觉地有了一种期盼，至于这种期盼是什么，里香也说不好。
　　“这么快就结束了，意犹未尽啊！”莫奇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那我也该走了，今天真的很开心。”里香在告别。“我送你到车站。”晚上的公交站，很安静，车也不多。他们就一边等，一边聊。“我可不会让我未来的女友一直等公交，”莫奇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我会努力赚钱，买车，然后接她送她。不过这不知道是多久之后的事了。”莫奇说到这里有点感伤。“我倒是觉得只要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就是一起等公交也是幸福的。”里香总是推崇这种理想主义的爱情观。
　　莫奇笑了笑，“你现在可以这么想，但也许过不了多久，你就不会这么想。物质世界是充满很多诱惑的。”“但我还是宁愿做一个特立独行的理想主义者。这么说感觉有点怪，但理想一点没什么不好的。”里香说的很坚定。
　　公车来了，里香坐上了公车，看着莫奇在下面远远的招手，“下周见！”“嗯，下周见。”
　　下周莫奇来的时候给了里香一把勺子，里香起初还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莫奇跟她说，希望她能替他每次把糖放进他那杯咖啡里，用这个勺子帮他搅拌，这样他既能感受到砂糖的甜蜜，又能感受到里香的温暖。莫奇还是一如既往的酸啊，里香暗想。“行啊，不过我是不是应该加收你的服务费啊？”“你不会是认真的吧？”“骗你的。”里香吐了吐舌头。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莫奇总是有新点子给里香带来惊喜，里香也时不时的让莫奇品尝她自创的新品，抹茶巧克力啊，水果塔啊。有一天，里香兴致勃勃给莫奇展示他的动物系列奶油炮芙，“你这个天鹅做的真的很漂亮，不过这只猪的耳朵太尖了，尾巴也太七扭八歪了，为什么上面沾了点巧克力啊？”莫奇一边赏玩着，一边发问。里香的脸立刻红到了耳朵根，“这是限量版皮卡丘啊，什么猪啊……”莫奇已经在笑了。“故意的！”里香佯怒。莫奇则笑的更开心了。
　　里香本来希望日子能这么一直开心下去，直到遇到了艾可，一切都不同了。
　　还是周六晚上里香的班上，里香透过店门看到了莫奇从马路对面走过来，还没进来，一个女生拦住了他，他们说了几句话，并不像是在争吵，只见莫奇皱了皱眉头就转过身走了。那个女生也没有追他，而是径直的走到店里来。
　　“金汤力。”里香还没看清人，就先闻到一股浓重的香水味，而且品质不错。这个打扮入时的女孩子一进门就坐在了莫奇常坐的那个位置，点了一杯鸡尾酒。在浓厚的烟熏妆的掩饰下，里香还是能看到一张眉清目秀的脸，只是多了几分憔悴。她一只手托住脸颊，另一只手的手指不断地敲打着桌面，指甲是新做的圣诞主题的图案。
　　“这个客人得小心伺候”，里香暗想。那个女孩把手伸进了包里，“要是她拿出来的是香烟，那我得告诉她我们这里是禁烟的。”里香沉浸在她的想象里。还好那个女孩之后只是拿出了手机在那里摆弄了一番，里香算是松了口气。
　　鸡尾酒上来了，那个女孩喝了一口，说到：“你们这也太小气了，金酒就放这么少，一点酒味都喝不出来。”里香已经习惯了各种挑刺的客人，她镇定地说，“通常鸡尾酒的调配，女士的酒精含量会稍减，这是行业习惯。”
　　“这么说还是为我好了，哈哈。”那个女孩儿大笑，“不过这么做不公平啊！”里香还没想出如何回答。“算了”，那个女孩儿倒是回答的很干脆，“你认识莫奇吧？”里香这才反应过来刚才这个女孩儿跟莫奇说过话。“算认识吧，他常来这个咖啡馆喝咖啡。”“那就对了，”女孩儿自言自语。“我叫艾可，我和莫奇初中时就认识，这是我的名片。”“我是里香，这里的咖啡师，很抱歉我没有名片。”里香回答。
　　“莫奇说他很喜欢这里，我起初还不信，我跟你说，我跟他认识那么多年，从来没见到他喝过咖啡。”艾可边喝边说，里香有点诧异，艾可突然说：“莫奇这个人不可靠，你可小心别被他骗了！”里香心里一惊。“谢谢你的好意，不过我想跟什么人怎么交往，我自己心里有数。”
　　艾可之后就没说什么，喝完那杯酒，她就走了，走的时候还说，“里香，我们一定会再见面的，你只有周六的班吗？”“不，还有周三的。”里香说完了有些后悔，因为她心里并不太想和艾可再见面。
　　一会儿，莫奇来了，着急的问：“刚才是不是有个女孩儿找过你？”“你是说，艾可？”“对，她有没有对你说什么呀？”“她能对我说什么呀？我只知道她叫艾可，你们很早就认识了。她是你女朋友？”“不是的。”“那是前任吗？”“那就更不是了。”莫奇笑了，里香感觉他好像终于松了口气。“别说艾可了，你喝咖啡吗？”“嗯”“老样子？”莫奇点点头。
　　回到家，里香还在琢磨艾可那句话的意思。不是小心被骗的那句，因为里香觉得自己没钱没色，也什么好骗的。里香只是不明白，如果莫奇不喜欢咖啡的话，那他每周六晚上泡在咖啡馆干嘛？总不会是为了上无线吧，傍边的网吧不是更方便吗？总之，莫奇泡在咖啡馆里肯定有什么原因，里香断定。“无论什么原因，反正不会是因为我。别瞎想了，赶快睡觉！”里香自己对自己说。
　　再看到莫奇的时候，莫奇还是像往常一样说说笑笑，里香却一点也笑不出来。以前里香只是觉得莫奇是一个有秘密的人，可是没想到自己对他的秘密起了好奇心。“怎么了，你不开心吗？”莫奇问道。“没什么。”里香搪塞到。
　　晚上躺在床上，里香翻来覆去睡不找，她拿出那张艾可给的名片，鬼使神差地拨了那个电话号码过去。“喂，是艾可吗，我是里香，我想听你说说莫奇的事……”电话那边只能听到艾可醉醺醺的声音：“莫奇有什么可说的，还是我们玩乐最重要，你们说是不是啊？”另外还可以听到同样醉醺醺的异口同声的男声：“是！”里香马上把电话挂了。“早知道这样就不要自讨没趣了。”里香暗想。
　　这几天里香总是对自己说，忘了艾可吧，忘了莫奇吧。可是自己惊人的想象力总是能在脑海里自动生成许多许多关于莫奇和艾可的画面。周三那天，艾可来了，没有化妆，倒反而有一种素净的美。她在吧台随便找个位子坐下了，里香问她想喝点什么，艾可说不点行吗，里香说你点吧，点什么我请客，艾可就要了一杯玛格丽特。
　　艾可一边啃着盐边，一边说到：“我就说我们会再见面的，果然没错。”她停了一下，喝了一口酒，接着说：“当时看你的表情，好像再也不想和我见面了。”里香刚想解释，艾可打断她，“算了，我知道你想听有关莫奇的事，那我就和你说说莫奇的事。”
　　“我和莫奇是初中同学，那时候他喜欢我们校的校花，我跟你说，我们校的校花可不是一般的人，她是我们镇首富的女儿。”
　　“所以由于身份地位的悬殊，就——”里香试探性的问道。
　　“不光是吧，那个女孩比莫奇大两级，对他就像姐姐一样，你知道的，莫奇那种人，小时候很聪明，很听话，很招人喜欢。他们后来还是在一起了，不过我只知道莫奇在那段感情里很伤……后来……”
　　“后来怎么样？”里香问。
　　“后来我们就在一起了，我也不知道我们算不算在一起，反正我是把我能给的一切都给了他，不过我不后悔。”艾可的回答很坚定。“为了和他在一起，我还努力考到B市，不过我可去不了B市大学那么好的地方，所以考了B市商学院。”
　　“莫奇一直说以后有机会要报答我，不过我并不需要他报答。”
　　“因为你只是希望他能真心喜欢你。”里香直言不讳，“即使你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你还是毫无保留的喜欢他，对吗？”
　　“敏锐的洞察力，而且够直白，我还以为你只是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艾可笑了。
　　“我的确涉世未深啊！不过敏感是天生的，知识是可以获得的，江汀说过：‘每一个男人的心中都有一个不可替代的女人，当这种恋情难以实现时，往往会成为他某些轻浮的根源。’这话未必准，不过也有一定道理。”里香回答道。
　　“我要是以前有你这种思想，就不会被他骗了。莫奇是那种内心很不安分的人，他在B市大学的绯闻就很多，所以当他说喜欢这家咖啡馆的时候，我很是惊讶，莫奇以前不喝咖啡的，所以我以为——”
　　“你以为这个咖啡馆里会很多桃色故事。”里香替她说，“所以你亲自来看一看，不过看到我你失望了。因为我这样的女孩子是丝毫不会引起莫奇的兴趣的，对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了，不过——”艾可辩解。
　　“不过这么说也差不多是吧，”里香接着说，“其实我只是一直奇怪莫奇为什么要喝那种咖啡，Espresso，还双份。我想大胆假设一下：是不是那个校花喜欢喝Espresso，莫奇之所以不喝咖啡是怕睹物思人，要双份Espresso是希望两个人在一起，还加糖就是甜甜蜜蜜了？”里香越说越激动。
　　“这回你可错了，我的女福尔摩斯，我们那个校花不喝咖啡的，只喝茶，他爸爸，也就是那个首富，就是茶商了。”艾可陈述了一下事实。
　　“那就奇怪了！”
　　“别奇怪咖啡了，”艾可说，“莫奇的故事也就这些吧，酒也喝完了，时间不早了，我也该走了。”“里香我跟你说，你不要妄自菲薄，其实你这种女孩的身上有现在很多女孩没有的优点，善良质朴，不浮华，这很珍贵，你要好好发扬它。你一定懂我的意思，因为你很聪明。”
　　里香笑了，“你走前我也跟你说一句，为了莫奇那种人，不值得。”
　　“再见！”“有空常来！”和艾可的交谈很简短，但很深刻，虽然这么短的时间并不足以了解莫奇，但至少减少了里香想要了解莫奇的好奇心。生活还是原来的生活，咖啡也是原来的咖啡，客人也是原来的客人，本来就不需要深入了解，在一起开心就好。
　　莫奇还是坐在老地方喝咖啡，里香帮他搅好了咖啡，他接过去，一饮而尽。里香有时也会给自己做一杯这样的咖啡，用莫奇给的勺子搅了搅，虽然加了糖，但还是很苦，而且也喝不出什么特别。里香不知道莫奇为什么泡咖啡馆，为什么喝这种咖啡。里香抿了一口，苦苦的，就好像自己的痛，只有自己知道。
　　其实里香永远不会知道，莫奇常做的地方，可以清楚的看到咖啡馆的窗外那辆白色的车，还能看到车上每周六晚上都来接莫奇的林太太，这个时间晴晴应该已经睡着了。里香也永远想不到，林太太常常会对莫奇说：“我最喜欢你嘴角的咖啡味。”这就是咖啡等待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