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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太后的亲情 新帝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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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治十三年,十二月初五,年仅十九岁的同治帝——爱新觉罗载淳驾崩了,在他驾崩当日,慈安与慈禧两宫太后便立刻召见大臣商议下一任君主的人选,最终两宫太后钦定醇亲王奕譞的嫡长子——爱新觉罗载湉,入继大统,成为大清帝国的第十一位皇帝,年号——光绪。醇亲王悲痛欲绝,他明白自己妻姐慈禧的毒辣,便以肝疾复发为由主动辞官,仅保留亲王俸禄隐居了起来。
窗外,下起了雪,天空灰蒙蒙的,天空之下,紫禁城宫殿的金色屋顶上被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白纱帐。天气寒冷,但宫里炭火盆烧得旺旺的,温暖如春,御花园中的梅花也在雪中争相绽放,可刚登基的年幼君主心中却除了孤独还是孤独。他只有四岁,身体羸弱,却离开了父母,进入这深宫之中,被他的姨母慈禧太后按上了皇帝宝座。
小皇帝心中还没有天下之主的概念,他不懂自己为什么成了姨母西太后慈禧的孩子,还要叫她“亲爸爸”,为什么自己成了“光绪皇帝”,为什么不能自称“我”而要自称“朕”,为什么每天一大早都要跟随两宫太后上朝,太后躲在自己身后的帘子内,而自己坐在一个硕大无比的金椅子上,听底下站着的穿著庄严的陌生人说些自己听不懂的话。
他只是感觉自己好像被父母抛弃了,成为了没人要的孩子。这天小皇帝刚刚下朝,便受到了慈禧太后的训斥,因为他在上朝的时候胡乱扭动,失了皇帝的尊严,但东宫的慈安太后护着他,这让他感到了些许温暖。
小光绪独自一人坐在养心殿中用膳,周围站了一圈太监,慈禧派去的总管太监范长禄站在他身边。小光绪极其厌恶他,男不男女不女,走路也一扭一扭,每次自己吃饭,他都用那双透满狡黠的鼠眼盯着,从不让自己多吃,说是太后的要求,宫中不能有人暴饮暴食。
他拿起筷子,开始吃饭,大大的圆桌上面摆了百十道菜肴,散发着热气,那诱人的香味令他心情好多了,胃口也大开,苍白的小脸上扬起一丝微笑,大眼睛中也焕发出光彩。
小皇帝个小,便从椅子上跳下,伸长手臂夹菜,衣袖进入汤水中也浑然不知,这时,范长禄用他那尖里尖气的声音喊道:“皇上!要注意祖宗家法啊!”小皇帝的好心情荡然无存:“朕夹不到!”他为自己分辩道,将筷子撂在桌子上。“那也要守规矩啊皇上!祖宗家法和够菜够饭哪个重要,您心中应该明白吧!”范长禄也把嗓门高了八度,脸上浮现出若隐若现趾高气扬的神色“皇上要不要请太后评一评理?”
小光绪心里有点害怕,他怕自己亲爸爸知道,惩罚自己,便恨恨地看了范长禄一眼,坐下,赌气似的,拿起筷子,只吃眼前那一道菜,可范长禄那令人厌恶的声音又飘了过来:“皇上,食不过三!奴才这是为了皇上好啊,太后既然让奴才照看皇上,奴才就只能尽职不是?”小光绪看了看他,他也同样看着他。和任何小孩子一样,小光绪受了委屈,便哭了起来,大眼睛中不断涌出泪水,浑身颤抖,他难过极了,想起自己和阿玛额娘在一起的日子,可他知道,自己已经不是他们的孩子了。
他离开餐桌,跑进寝宫,哭倒在床上。“皇上心中有火,喊一喊吧,喊一喊吧!”范长禄看着那个飞奔而走的小背影阴阳怪气地喊道“喊出来就好啦!”空荡荡的养心殿中只有幼主的哭声在回荡,没有一个人管,也没有人去安慰。
其实,范长禄一点儿都不想伺候小皇帝,宫里都知道这个幼主只是慈禧太后为了巩固自己统治地位垂帘听政而立的傀儡罢了,可他毕竟是大清的第十一位皇帝,怠慢不得,更何况他还体弱多病,稍有疏忽,自己可担不起这个责任,因此,伺候皇帝并非美差。这差事其实原本是慈禧给她身边的总管太监,大红人李莲英的,可李莲英明白干好它比伺候太后还不易,便仗着自己深受太后喜爱,强行转给了范长禄。
这个范长禄女里女气,最像个娘们儿,慈禧知道后也没有追究什么,她忙于处理国事,慈安太后虽满腹文采,可却似乎处不大有处理政务的能力,所有事情几乎全压在了慈禧一人身上,因此,她无暇顾及小皇帝,便默认了范长禄去伺候他。可宫里太后立下的规矩多,小皇帝有时候并不适应,范长禄不敢违背太后旨意,便强迫小皇帝执行,在他眼里,小皇帝就是他的“灾星”,没有给他带来任何福气,因此明里暗里总是刁难这个性格软弱的孩子。
现在,慈禧认为选谁照顾小皇帝倒不是最最重要的事,她最关心的事其实是同治皇后阿鲁特氏的处置问题。长春宫内氤氲着清香,慈禧斜躺在榻上,惬意地吸着青条烟,一位宫女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为她捧着长长的烟斗,慈禧一伸嘴便衔住了烟嘴,她玩弄着自己旗头上步摇垂下来的流苏,心里琢磨着阿鲁特皇后的事。
阿鲁特皇后是慈禧亲儿媳,虽是满清第一才女,皇帝十分喜爱她,可并不是慈禧为皇帝亲自挑选的。慈禧认为她伶牙俐齿,处处和她对着干,因此恨之入骨。慈禧甚至认为自己儿子早逝完全是因为皇后不贤良,才使皇帝出没于烟花柳巷,最终身染梅毒而亡,她恨不得亲手将皇后撕碎,哪怕她现在腹中怀有自己儿子的亲骨肉。一想到那个未出生的小生命,慈禧心里微微颤了一下,毕竟那是她的亲孙儿,可她又转念一想,假如那个孩子是个男孩,现在的皇帝就要让位,而自己也当不成太后,无法垂帘听政,大权就要落到阿鲁特氏手中,想到这里,慈禧就觉得生不如死。
权力,是慈禧最迷恋的东西,就像那鸦片烟,上瘾了,就戒不掉了。慈禧很享受手握大权的感觉,她不愿意戒,也压根儿没想戒,权力比什么都重要,包括,生命,亲情……慈禧心中,权力就是一切!这时,有太监来报,阿鲁特皇后的父亲,满蒙状元崇绮求见。“来得正好!”慈禧心想,便让他在养心殿候着,自己立刻摆驾养心殿。
崇绮此时心乱如麻,前几次他进宫看望女儿,女儿总是肿着眼睛,坐在珠帘之后,当着他的面以泪洗面,他看着日益消瘦的女儿心疼不已,明白慈禧太后与自己女儿的矛盾早已不可调和,现在,自己女儿就是慈禧的眼中钉肉中刺,更何况现在女儿又有了身孕,处境更加艰难,活着,还不如死了……崇绮今日来见太后,就是为了探明太后的态度,告诉女儿下一步该如何走,大不了,自我了结,总比活活被折磨死好。
慈禧的仪仗浩浩荡荡开了过来,崇绮赶忙跪迎,他紧张不已,背上的冷汗一阵阵地出,自己女儿的命运马上就要揭晓。慈禧在宫女的搀扶下走下步辇,李莲英和崔玉贵低眉顺眼地跟在她两边,慈禧身着女式龙袍,厚厚的花盆儿底鞋踏着地面,发出“笃笃”的叩地声,她面无表情,不紧不慢地步入养心殿坐上宝座。
“太后,自从先皇驾崩,先皇后便终日以泪洗面,茶饭不思,且她腹中怀有龙胎,如此折磨,对皇后,对龙胎都有害无益啊,这可如何是好?”崇绮跪在地上说,声音有些发抖,“皇后与先皇帝一向伉俪情深,她在皇帝驾崩后如此悲痛哀家也看在眼里,这孩子,痴啊!”慈禧感叹道,崇绮心里感到有些奇怪,为何太后会是这般态度?他心里渐渐浮上一层不祥的预感。崇绮偷偷瞟了一眼慈禧,只见她脸上带着一丝戚戚的表情,之后她又张口了,崇绮赶忙又垂下眼皮,“既然她如此思念先皇帝,哀家心中也不忍见她难过,就让她随大行皇帝去吧!”
这句话,如同霹雳一般,炸响在崇绮的耳朵里,虽说他在之前也做好了女儿要死的心理准备,可当太后真真切切说出这句话时,他仍觉得天旋地转,几欲昏厥。慈禧冷眼看着面色惨白的崇绮,脸上的忧戚之情却丝毫未减,她心里松了口气,大钉子,除去了。
储秀宫成为了宫中最冷清的宫,阿鲁特氏病怏怏地卧在床上只盖一床单被,她命人熄了炭火,而此时她的心也像那灭了的炭火,麻木,生冷,失去了希望。这些日子,她仅进一点点饭食,其他的时间,全在回忆自己和同治帝在一起的日子,抚摸着自己的肚子,独自垂泪。宫女太监劝她好几次,她全然不听,脑子里全是同治皇帝那清秀的脸,有笑的、忧伤的、痛苦的、得病时虚弱的,还有在弥留之际对她垂泪的。
皇后心如刀绞,皇帝在世时,脾气火爆,因不甘大权一直攥在慈禧手中,便处处反叛,他喜爱自己,不喜欢慈禧为他选的慧妃,便时时想和自己在一起,慈禧恼怒不已,因此对自己恶语相加,自己有时气不过便回几句,却更使慈禧愤恨,甚至会对自己大打出手,禁止皇帝和自己见面。皇帝恼怒,便独居于乾清宫,受奸人迷惑,出没于烟花柳巷,最后一命呜呼,只留自己和未出生的胎儿在这深宫之中艰难苟活。
崇绮进入储秀宫,看到珠帘后女儿的单薄的身影,老泪纵横,他跪在冰冷的地板上,不住呜咽。阿鲁特皇后见到如此情景,心中也明白了八九分。帘外的老父跪在那里,官帽上的花翎不停地颤抖,她感到了万箭穿心般的痛。皇后强撑着起身,写好一张字条,交给身旁太监,让太监转交给崇绮。
崇绮打开字条,女儿熟悉的字迹映入眼中。女儿问他自己该怎么办,此时的崇绮只觉得眼前发黑,脑袋昏昏沉沉,他硬撑着自己,在字条背后批了一个字——“死”。
储秀宫静极了,皇后看到那个“死”,哼笑了两声,眼泪滴下,打湿了那薄薄的纸张,纸上的墨迹立刻模糊起来,她将字条攥得死死的,揉成了一团,之后不住的抚摸自己的肚子,眼泪止不住地流啊流,滴在她身着的素色旗装上,晕开一朵一朵素色的花。崇绮几欲痛哭失声,他问女儿:“不吃,行不行?”阿鲁特皇后微微点了点头,崇绮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感情,放声痛哭,自己二十三岁的女儿就要永远地和人世告别了,带着她腹中的胎儿,离开自己。
皇后这时却突然又异常冷静,其实她在皇帝死后,便预想过自己的结局,死,是自己意料之中的事,她用手绢擦干了泪,整整衣裳,拨开帘幕,恭恭敬敬地给自己的父亲行了大礼,说:“阿玛,您就当从没有过我这个女儿......”储秀宫里的宫人都流下泪,只有那依旧冰冷,散发着生硬的光的华贵摆设,冷眼看着这一切。
同治帝驾崩后七十四天,皇后暴亡,同治帝一家三口在九泉之下重聚了。
慈安太后因皇后的去世伤心不已,在钟粹宫难过地吃不下饭,慈禧听说后去找她,“姐姐,别太伤心,伤了身子就不好了”慈禧安慰慈安,慈安抹了把眼泪,说:“这孩子怎么说没就没了呢,唉!”“人各有命,皇后生前和淳儿感情深厚,她现在追随淳儿而去,也未尝不是个好结果。”说着,她也滴下了几滴泪,慈安一见慈禧也流泪,便搂着她的肩,说:“最苦的还是你啊,妹妹,淳儿是你亲生骨肉,而如今儿媳妇也没了,唉……”慈禧听到这话,又流下几滴泪,一脸悲痛。
慈禧向外公布皇后是暴病而亡,严厉惩治了那些对皇后之死有异议的大臣,为了表示自己对已逝儿媳的追思,下懿旨表彰皇后生前的美德。朝堂之上万马齐喑,再没有人敢和慈禧唱反调,太后的目的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