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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零六章 织锦
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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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义路同位祁国东,南与长云东路、天东府隔江相望,北邻仓北路以山脉为界分辖,西靠靖怀路、天北府连通经商马道。其南地临江州县彰秀气水乡之相,女子水灵温婉男子文士儒风,待往西北正北边缘渐接平川地貌,女子爽快明朗男子高大壮实。
正值深冬凉意沁骨,远望江边,有一老者静坐竹筏佝偻垂钓,棕褐的箬笠与蓑衣将周身裹覆严实,外缘稍积一层白雪,偶见唇间呵出的温腾雾气。
“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钟子离有感而道。
乐正微扬眉,“此句多有偏颇,那老者未见喟叹孤伶之态,莫不是公子心中愁苦。”
“我过往自比棋子确曾倍觉遭弃,生死不由己亦未有人在乎,巧心绝时际有她一句借口方能撑下。若我说,往时那三余闲月弥足珍贵,可当算矫情?”钟子离转念轻笑,舒眉坦然续,“今虽仍喻棋子,然经尧寺方丈一言,得以通途。”
“所以因那借口惦念至今。”乐正调侃,故意跳过后半。
“许是,许不是。”薄染惆怅,“初时多半恼她失信而不甘,执拗寻出来一顿好骂。时日渐久,心中反是不清。”
“公子非狭隘之人,也会跟弱女子过不去么。”
“狭隘与否难定,但我绝非圣贤。”钟子离极目山水,“言而无信的代价总要讨回。”
转眼行至江岸,老者徐缓偏首,未待二人吱声已先开口,“二位可要渡江。”
“老人家为何不肯让晚辈请求。”钟子离失笑摇首。
丘齐鸿起身拾掇,“我为渡你而来,自不会令你先说。”
乐正稳步上筏,静默端详半响,“老人家本不为闲云野鹤之辈,”另有所指,“若从仕途,必位高权,不知为何拂袖而归。”
略生讶然,丘齐鸿抬眸望向白衫男子,透出深沉历练与赞许,“仁者乐山,智者乐水。我非仁者,退隐江湖不过屈从心性。”
钟子离即接,“仁需智者。”
“已有后续之人。”
又道,“重担不免压人脱不得身。”
丘齐鸿敛额相视,“你从未孤军奋战,何须自怨自艾。”
“若能如老人家一般纵游山野五湖,未尝不是好事。”钟子离负手悠远叹。
丘齐鸿反笑,“身在魏阙,心存江湖;身在江湖,心存魏阙。”竹筏恰好划及江心,“他人不过能渡你一程,而后还得看你。”
闻言稍愣,后躬身作揖,“晚辈明白,在此谢过。”礼成不见老者身影。
乐正远眺剪影倏逝向,“他便是公子唤的先生罢。”
钟子离不否认,忽勾笑,“我与淳于自小熟识,这你是知晓的,然他今日之位,多半归先生强拉硬扯栽培提携,只为寻得接替好安心归隐,淳于至今怨得牙痒痒。”
听之同笑,“后续之人,怕不单指淳于。不,淳于当属仁者。”别有深意望向青衫侧影。
“若我身在江湖,朝堂必有一人心存江湖。”钟子离偏眸兴致渐生,转道,“仁者智者岂能轻易一概而论,世间多是仁智双全之辈。”
“可分论未必不妥。”乐正笑答,“正如先生所言,唯心而已。”
正叙着,青白剪影有如水鸥振翅点水飞过,间惹涟漪泛开。
织锦县属安义路南地缕州所辖,树桑养蚕历史悠久,比户习织尽逐绫绸之利。至贞熙时期,不乏拥百张织机的民间坊主雇人织挽,而贫户多半自纺,男女老少分事纺纱治丝挽花,以物易食拮据糊口。绫罗价之高低及手艺之精劣,直接关系生活好坏。
处热闹市集,听二人吵嚷争执。
“扔下去。”妇人森道。
突兀惊呼,引路人围观张望,仰首即见一团灰浊从楼宇顶端窗户丢出,定睛看去竟是名十六七年岁的女子,无措的乱挥舞胳膊却抓不住任何可依附之物。
完了,死定了。温清扬挫败捂脸不敢再想,忽觉身子一暖被什么环紧,人一旋得以静止。许久未感摔地疼痛,心里不由念叨,难不成直接血肉飞溅脑浆迸裂报道阎王殿了。终怯怯睁眸,正迎剑眉微蹙的英气面庞,一时俏颜飞红。
乐正细察女子尴尬遂松手让她落足,抬眸恰逢裹粗麻衣料的妇人泪眼婆娑颤抖跑来,拥住鲜活女子惊悸未定不抑涕流。温清扬忙伸臂回抱软言安抚,偏首瞪向悠然迈出一幢三层富贵小楼的另一妇人,与她身后十来亦步亦趋家丁模样的壮汉。
教身旁妇人哆嗦揪住衣袂,温清扬复敛首轻哄,“娘,我没事。”
“哟,命可真大。”美服妇人挑高细眉刻薄挖苦。
“以为还能再扔一次不成。”温清扬仰颔反讥,“欸,倒给忘了你这没学问的老女人,怎会听过大难不死必有后禄。小女子今日心喜不介意支你一句,常言噢这是常言。”
老,女,人。
面色青红不定,乔夫人斜睨白衫男子鼻吐冷嗤,“她的相好么。哼,我奉劝你,她可是快嫁入乔家的人了,穷酸德行还是走远罢。”
“呸,谁要嫁给那七八十的老头,真当一树梨花压海棠么。全天下也就仅有,”夸张重音,“乔‘七’夫人会帮着他讨亡夫之女当小妾,图求欢心。”
路人窃窃私语顿令她面上挂不住,乔夫人恼羞成怒,尖声历斥,“把这房子给我拆了,若她不嫁,看她娘俩往哪住去。”
“曾经的温二夫人,打你嫁进温家任由奢侈无度,温家上下扪心自问未有丝毫对你不住。爹爹过世尸骨未寒,你不待头七即刻变卖值钱家当偿还高利赌债,克扣家奴薪银私底遣散,我和娘只填卖零星嫁妆予家奴,可有怪责一字,后你挥霍殆尽改嫁乔家,又可有阻拦一句。如今温家单剩空荡祖宅仍不罢休,势要威逼交出地契,你的良心给狗啃了么。”温清扬攒紧拳头,忍下眸底湿漉质问,“你凭什么拆。”
“拆。”乔夫人充耳不闻,家丁得令行动。
“乔七夫人。”乐正敛眉冷盯,“祁国尚无法令允你强拆。”
“我有地契在手,这屋就是我的,爱拆爱留与你有什么干系。”乔夫人趾高气扬,手托一方扁盒得意扫视凑热闹一众。
温清扬大骇,“你何时偷的地契。”
“偷?”乔夫人瞥一眼,“这本就是我的。”颇为理所当然。
“胡说。”女子秀目盈泪,“爹爹临走前嘱托我守好祖宅,怎会交予你。”
“你倒是拿出那地契来瞧瞧。”颀长身影慢悠从人后挪出中肯提议。
乔夫人愈显小人得志,依声揭开扁盒,探手蓦然惊叫,“地契,我的地契呢,谁偷了我的地契。”
颜沐轻笑,然笑意不映深眸,这会并指捻了一张泛黄旧纸放回女子手中,“清扬一早将地契交由在下保管从未转托你手,夫人何来偷一说。”
温清扬闻言诧异迎视,她根本不识得他。
“拆,拆,都给我拆了。你们快给我动手。”乔夫人怒极,顿感让人猴耍一番,再顾不得维持美态,急冲身后家丁一□□喝。
“你既无地契,当算强拆。”钟子离静默半响,忽而轻嗤,“官衙总不会不管。”
“哈,管?谁管谁?你可知我家夫君是谁。”全不知收敛。
“噢?”复笑,“能是谁。”
“夫君交好的都是帝都大人物,小小一县官衙管得起么。”乔夫人鼻朝天,“莫说这县衙管不起,州衙都未必管得起。”
“百官置末,帝王重之,社稷为最,但仍不抵万民。”钟子离温文有礼,颔首徐问,“不知乔家所识大人物究有多大。”
乔夫人糊涂脑袋绕得七晕八素,巧逢远处奔来一名女婢伫足不住喘息,良久直身附她耳边,“适才宅里来了个靛衣公子,爷听他禀明身份当下昏去就没再醒,大夫说是给人吓死的。”
什么,夫君死了?乔夫人心下一慌,撩起裙裾喃喃自语欲离,乔家金山银山绝不能单落他人之手。转身念起这还有人,回首哼撂一句,“算你们走运。”人已跑远。
闹剧既散,百姓也就各归各处。钟子离远望渐没街隅背影,眉宇添一抹兴致。
“公子?”乐正低询。
背向举步,“我在想,他莫不是于我之前唬弄岳布富的人。”
“那倒有趣。”
“温家女子不也有趣。”
乐正认可,“南地确少见这般倔强泼辣的清秀女子。”
“许非她天性,”钟子离喟然,“可若不这般,如何护那柔弱妇人安好。”
“公子。”后边传来轻唤。
二人顿足回身,女子碎跑追至。
察他略拧眉,温清扬漾了温婉笑颜,“公子不必忧心,轻扬定不会以身相许报恩德。”
乐正失笑,“你多虑了。”
“诚心念着要与二位道声多谢。”语间盈盈万福。
巷口茶楼,同有若干目光越门注视。
“若璃?”探手摇了摇滞神女子。
肖若璃敛神歉意抿笑。她早前几欲动作,觑着有人先一步救下那坠楼之人方又落座长凳,尚不知觉已观至事止。
“怎么了?”双瑶微染疑色,实难遇她呆愣。
安抚轻笑,“好戏罢了,你不也瞧了么。”执杯茗饮,凝一袭白衫。
迎庆酒肆藏身僻静巷道,二层楼榭可眺暮春江。酒肆掌柜原是以院为坊治丝织缎白手起家的坊主,凭纯青技艺纺巧夺天工罗锦,获权富大家偏好争相添购裁纳新衣,初几年工夫即另选旷地作场坊,所持纺车速翻几倍,且雇佣百来机工,逐步发展为州内最大一家民营绫绸坊。掌柜好酒,遂择地筑了这间酒肆,绝非仅为生意。
临窗固定雅阁,老者望江独酌,梨木方案摆置黑瓷注碗温酒,若不言明定难猜及那朴素衣帛男子便是迎庆绫绸坊的当家之主。
青白身影顺阶登至二层,绕过墨绘屏风驻足作揖。
“冬饮宜室,酒宜温。” 钟子离轻道,“老人家果真爱酒。”
万洵含笑回首,“你不也是知酒之人。”扬声唤来肆里伙计,“去窖里取些陈酿。”见他支吾踟蹰,催促道,“要怠慢来客不成。”
伙计虽为难依是磨蹭取来二三注子,皆为铺里贮藏珍酿。片刻慈祥老妇随入,斜睨老者一眼提醒,“又忘了闺女的话。”
“老婆子就宽我一日,难逢知酒之人,岂能失礼人前。”万洵尝试商量,可怜兮兮哀求模样。
“佳酿不差,二位公子要饮自当随意。”万夫人将酒注往别处挪了挪,佯瞪警告,“但老头子你,只准三杯。”
乐正忍笑承诺,“老夫人莫担心,晚辈定会替您敦促。”
“欸,老婆子,”万洵倏问,“你说闺女多久没来探望咱俩老家伙了。”
“你当闺女闲得慌,夏有水疫冬有寒病的。”万夫人嗔道,“且季秋那会不才来过么。”
万洵微诧,“呀,这都快三余月了。怪念想她的。”
“闺女就跟亲闺女似的,我也总惦念着呢。”万夫人笑言,“你们先饮,往日不允老头子多喝惯不折腾小食予他,今日有客容我现去备些。”
“有劳老夫人。”二人有礼道谢。
“这提到闺女呐,老头子话匣子又要开了。”万洵呵呵朗笑,和蔼灿烂,“约莫前年肝损亟去,巧得她费心诊治,今时才能活蹦乱跳把酒言欢。我与老婆子早十年因水害迁徙至这州县,失散子女徒叹无小儿绕膝已认命无依终老,她虽不是亲闺女可也时常寻闲来探,关心叮嘱倍感窝心。欸哟,唯一不好的便是限了酒饮,老头子可是生来嗜酒如命呐。”
钟子离耐心听叙,温和回,“纵酒为天之美禄,暖腰肾舒经络驻颜色,然痛饮则伤神耗寿,老人家肝损在前,理应少饮为妙。”
“理都知晓,却管不住嘴。”万洵后挨椅背面露无奈。
“管不住也得管。”万老夫人复至,端了三四菜肴打趣,“公子说的倒与闺女嘱的几分相似,莫不是同听她教诲。”
“医者何其多,理大多相同。”钟子离终询,“冒昧请教大夫名讳。”
“只随了他人唤素衣。”老夫人摇首否认。
乐正觑青影,转道,“实不相瞒,晚辈此番为央老人家而来。”
万洵与夫人相视,薄添困惑,“直说无妨,若能相助定倾力而为。”
续道,“今夏水害再增流民,不少本分妇孺老弱难觅活计,不知老人家可缺人手。”
“我同经受颠沛深知其苦,不过侥幸存有手艺,后流落此处购纺机织锦,遇良机渐成现之绫绸坊。原也想再置若干纺机,如今反省去募匠之劳,还能行善积德帮及贫弱。”万洵念起漂泊的艰辛年月,凝视夫人感慨,“老婆子,你说这是不是老头子的福气。”万夫人点首哽咽。
“晚辈谢过老人家。”二人闻言心生触动,躬身长揖拜辞。
缓行石路,乐正诚赞,“登至山巅不忘扶人一把,确令人敬佩。”
“虽未舞刀弄枪,仍可谓之侠。”钟子离诚服,抬眸不经意望一素白影几近湮没往来车马,不待知会乐正已紧步朝她行去,随之穿越人海渐抵城门。眼瞧着快要追上,怎料一匹骏马疾驰奔入,堪堪顿足他身前遮挡视界。
骏马嘶鸣不止,一双前蹄凌空曲起正悬他顶上不足尺余。水蓝襦裙灌风翻拂,鞍上女子勒紧缰绳调转马首使其偏落不致伤人,拧了秀眉俯视冒失男子。钟子离全当前方横生阻碍恍不察惊险万分,纵身跃及高墙寻踪。守门士卒误将他认作歹念之人,方要涌前挥矛呵斥,愣见剪影一掠消失城墙登时傻眼。乐正徐步而至冲那蓝裳女子颔首示歉,身形一晃亦消失城内。
点踏枝桠,玄衣白面掠足蔽天松林间,倏尔清眸一凛即顿折返,往密林上缘窜去。剪影一闪立足松木之端,几欲迎面错身的黑影本能疾退,旋止别株松木之巅遥遥相对。宽大帽沿掩去黑影大半容貌,只露出小巧下颔。无言对峙半响,黑影好似勾了温婉浅笑,缓扬手拢一缕青丝至耳后,而包裹瘦削身子的墨色斗篷随风翻飞肆卷,隐隐可见斗篷之下,摇摆裙裾皎皎如雪。
女子么。
冷然蹙眉迎视,殷宛直觉转腕探出三枚银针欲掷。忽闻清幽曲调牵心绪,仿从密林深处悠悠飘远袅袅绕耳,久难辨别曲音确切之地,待她敛神回眸,对面松顶再无一人一物。转腕银针重匿衣袂,顷刻点足起落径往织锦县掠去。
剪影惊鸿过,猝然顿足落定一人身旁,清冷道,“我不以为这是织锦县。”
“确不是,”乐正坦然耸肩,“在这遇着也好,不必多走冤枉路。”这大片林子巧为岔路所在。
殷宛只听着,留心丈外另一男子沉默背对,遂偏首看向乐正。
“还不是老模样。”低声答,“又寻丢了。”
“她?”清眸微瞠。
乐正扬眉,“不然还有谁。”
“她走了。”殷宛淡漠正首。
“反教你遇上。”乐正望落寞背影无言叹,他许呆立大半时辰。
钟子离阖眸敛神,犹搁失落惆怅。“回罢。”音甫出,青影点足先行。
月凉风寒,万籁俱寂。
榻上男子蹙眉浅寐,敏锐听及诡异音律缥缈,或恍恍难觅其踪,或徐徐萦绕耳畔,竟有令人安定深眠之力。烛台倏燃,黯淡星碎微光映出白烟袅袅,清淡异香溢散室内,促人滋长倦怠。执意睁眸屡觉徒劳无功,钟子离心生讶然,他一向入眠极浅,却不知为何每隔月余总会疲惫难醒,平日不察,只待隔月方能再忆古怪。重尝睁眸,无奈困乏渐盛,终无意识顺从昏睡。
素影轻移榻前,倾身支起熟睡男子,搭了脉才取出医包银针,凝神精准落在经络交汇处,后置手背脊布气。感淤塞悉数化去,复取出银针收好。
探手替他抚平眉宇,眼中生了隐忍与挣扎,轻若自语,“你仍在寻我么?”叹息又道,“忘了罢,妘暖早死于那日火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