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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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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露易丝王,家住魁北克市郊区的一个大农场,今年10岁。我爹地是香港移民的第二代华侨,妈咪是中加混血儿,所以,我有四分之三的华裔血统和二分之一的中国文化。我在同学中顶拘谨,整个班上,只我一个人黄皮肤黑眼睛,只我一个人住农场,只我一个人知道齐天大圣孙悟空,我觉得孤单极了。我爹地说,在中国,有一种孤单叫乡愁。我想,我可能是乡愁了。
那天,我在篱笆边摘牵牛花,忽然看到隔壁空了半年的小木屋搬来了新邻居。他们的行李箱上居然写着汉字,他们居然和我一样,也是黄皮肤黑眼睛!我的心都快要跳出来了,回家拉了爹地和妈咪,就往邻家飞奔。
我的芳邻原来是一对老人。男主人姓许,妈咪让我叫他许伯父。许伯父说,他是台湾人,伯母是中国人。他说话好奇怪,我爹地说,台湾是中国的一个省,为什么他不直接说他是中国人呢?反正,这个许伯父怪怪的,他不是白人,却长了满头花白的卷发,像《哈利波特》里的魔法师。我们这样热切地跑来,他好像也不惊喜。还是许伯母亲切,温柔地问我的名字,还拿布丁给我吃。他们的行李箱好大,上面写着“大熊基1”、“阿拉熊2”。“熊”这个字,我六岁时就认识了。噢,我知道了,他们以前肯定在马戏团工作。
许伯父胖胖的,许伯母瘦瘦的。许伯父的T恤陆离光怪,许伯母的裙子清一色的白棉布。这两个人好奇怪!晚饭前,我听到妈咪偷偷和爹地说,许伯父年轻时一定是个花花公子。会吗?大人的眼光都好奇特。我看这个许伯父老老的、丑丑的、怪怪的,年轻时会有女孩子喜欢他吗?嗯,那个许伯母不漂亮,不过还没什么白发,看起来比许伯父年轻很多。晚上,我躺在床上半天也睡不着,我梦里还在想,他们这么大年纪了,来魁北克干嘛呢?
春天来的时候,我11岁了。可妈咪老觉得我没长大,她还是给我买粉色芭比娃娃,还是叫我小露易丝。我向她宣布,我有独立的思想和个性,她好像听不见。我真是烦死了。不开心的时候,我只好去邻居家玩。现在,我与那个怪怪的许伯父很投机了。每次我去他们家,他胖胖的身躯总蜷在一张大摇椅里,用他的大嗓门招呼我:露易丝小姐,过来玩,过来玩!我们一起看漫画。
我的苦恼,许伯父最理解,只有他说我已经是大人了,也只有他叫我露易丝小姐。许伯父可好玩了,他最喜欢把一本本大大小小的彩色漫画举起来,在许伯母眼前晃来晃去。常常是下午五点多,许伯母拎着巨大的洒水壶,急着去浇她的园子。我知道许伯母最心疼她的园子了,可不知为什么,她每回见了许伯父手里的漫画,总是挪不动脚。她低着头,撅着嘴,腮帮子鼓鼓的,很留恋又顾虑重重的样子,就像我uncle家的小珍妮。过一会儿,她总像中国连环画中的巾帼英雄那样,把头一昂,说,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漫画不能移,然后,一跺脚,就跑到园子里去了。许伯父追在她后面,总是哈哈大笑。他神神秘秘地跟我说,我拿小鱼儿逗猫咪玩呢。
许伯父有时说许伯母是猫咪,有时又说她是小乌龟,把她的壳翻过来,让她四脚朝天,脑袋一缩一缩的,可好玩了。我听着都笑死了。许伯父还偷偷告诉我,许伯母有个外号叫“龙虾熊”。龙虾不是张牙舞爪的吗?我爹地和妈咪都说,许伯母是中国传统贤妻良母的典范,温柔、诚恳、善解人意,就像工笔画中的仕女一样。仕女怎么会是“龙虾熊”呢?
我知道,许伯母不漂亮,可我觉得她特别干净,就像雷雨天绽放的白荷,不是明艳,却清新可爱。我记得他们刚搬来时,我问许伯母,这园子是你们买的吗?许伯母一边给我和妈咪切橙子,一边说,我好喜欢这满园的梨树,可又舍不得钱。我们积蓄不多,还是节约一些好,所以,只租了两年。说着,她推开窗子,看着满窗的白云、绿叶、碧空,心满意足地笑起来。那个时候,我就觉得,许伯母跟别人都不一样。后来,有一回,我妈咪和爹地吵架,嫌爹地香港来的亲戚们满心想的全是珠宝名表,没一个像许伯母那样的。爹地很生气。可他们和好了,又总在一块儿感慨。许伯父真是好福气,爹地说,许伯母是真的兰心蕙质。
“兰心蕙质”是什么?我听不明白。我跑去问许伯父,他大笑起来,“就是说她白痴白痴的意思”!许伯父笑起来,胖胖的肚子一颤一颤的,又得意又顽皮,对了,他就像一头手舞足蹈的北极熊!我这么跟他说时,他吓了一大跳。“露易丝小姐”,他睁大眼睛问我,“你知不知道,在台湾有一种衣物柔软剂叫‘熊宝贝’?”“还有”,他沉吟半晌,说,“你听说过没有,在中国的安徽省,有一个地方叫濉溪?”
我摇摇头,我全没听过。许伯父了然笑了,也对,你爹地也不一定听过呢。他双手抱着花白的后脑勺,慢慢踱着步,若有所思地笑起来。我从来没有见过许伯父这个模样,好像日本文艺影片的慢镜头,远方的游子风尘仆仆回到家,捧住一杯温热的蜜柚茶,整个人陷入了悠远而恍惚的甜蜜中。过一会儿,他回过神来,快步往园子里走去。
许伯母在园子里松土,满手是泥污。一缕刘海从她前额滑下来,她拿手去抚,却不小心抹了自己一个大花脸。她吐着舌头笑起来,那个样子,又很像我uncle家的小珍妮。我看见许伯父站在园子前,向许伯母大喊:臭熊,臭熊,我们种点番薯吧!秋天就可以烤番薯吃了。许伯母向他跑过来,骂他,贪吃熊,贪吃熊,你就知道贪吃!她忽然停下来,嘻嘻笑着,一把将手里的泥巴抹在许伯父脸上。
我笑起来,可是,又觉得眼角涩涩的,有眼泪要流出来。许伯母好像教过我一首诗,说在中国的古代,两个人很好很好,要在红笺上签字画押过一辈子: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对的,琴瑟在御……莫不静好……我看到许伯父伸手去揪许伯母的辫子,她大笑着,逃开了……她转身的时候,我觉得她只有16岁,可是,她已经60多岁了……太阳快落山了吧,妈咪要催我吃晚饭了,可我不想回家,不想回家。琴瑟在御……莫不静好……我看到许伯母身后,霞光穿过梨树的缝隙,映得满树繁花灼灼生辉,远远望去,仿佛梨花变作了紫樱,紫樱变作了碧桃,碧桃又变作了海棠……对的,琴瑟在御,莫不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