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歌，最天涯》楼五月

1、云中锦书

　　黄昏，如烟火绚烂的晚霞在天边绽放。

　　小窗前，油桐花簌簌地落下。戚天涯望着窗外，神情有些恍惚。自小随着师傅离家，这些年只听得家道如日中升，一年比一年辉煌锦绣，却不曾见有一人前来过问她是否安好。今日，锦书传来，说太爷爷百岁寿辰，让她回明月山庄一趟。

　　记忆中，太爷爷的笑容，十分慈祥。所以，她决定暂且放下多年的芥蒂，回去，不为其他，只为太爷爷贺寿。

　　林林总总，回忆如潮水，催人叹息。直至日暮将晚，启明星都亮了，她才收回思绪。这时，冬青恰好赶来，戚天涯嘱咐道：“冬青，这几日我要出谷一回，你和夏碧她们要好生看顾病人。”

　　冬青一听，有些惊讶，小姐八年未曾出谷，而今这决定有些突然，她担心是发生了什么意想不到的事情。“小姐，真要出去？去哪儿？”

　　“明月山庄。动辄半月，最多一月，我速去速回，勿需担忧。”

　　明月山庄，岂不是小姐的本家，冬青遂不再多问，却是猛然想起到这里的初衷，怪笑着说道：“小姐，只怕你出谷前，还得先解决一个大麻烦才成。”

　　麻烦，整日在药仙谷，能有什么麻烦。忽而，戚天涯脑中晴天霹雳，是那家伙！半年来，对戚天涯来说称得上麻烦的只有一件事。她有些无力的扶额，说道：“他又来了？”

　　冬青坏笑地点点头，发间坠的璎珞清响。“小姐，我看他和你是有缘分的，不然他怎会隔三岔五地出现在咱医庐，平常人可是半年都不会生病一回的。”

　　戚天涯顿觉无语，医者经常见到同一个病人就叫有缘？那这世间的缘分和爱情，都不可相信了。

　　“小姐，三年前那想追求你的呆子被你吓跑之后，江湖传言都说你是丑无盐呢，自那以后，他还是第一个敢明目张胆追求小姐的男人。不受伤是进不来咱医庐的不是，诶，难道他为了来见小姐你，每次都是故意受伤的，要真是这样的话他不仅勇气可嘉，还很浪漫。难道是人中龙凤？”冬青一不小心就沉浸在自己编织的幻想中。

　　戚天涯无奈地敲了敲她脑袋，打断了她那一颗无比梦幻又八卦的心。“半年之内，受伤七回，算上这一次八回，有这么衰的人中龙凤？冬青，你要是闲得慌，就去跟着春蓝学炼药，别整天神想鬼想的，幻想过度会伤脑子，你会变得更笨的。”

　　话虽这么说，戚天涯却对他格外留心，因为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她不允许有任何人以任何动机破坏药仙谷的一丝可能。实际上，他内力深厚，武学修为极高，只有第一次来时真正是受了致命重伤，一剑穿心，心脉损伤得七七八八，蛊毒入髓，还有一股罡气在他丹田冲撞。若不是他底子好，运气也好遇到妙手回春的戚天涯，他早拜访阎罗王好几回了。但之后的几次，对他来说都算不得什么，但戚天涯想不明白为什么他偏要小题大做，硬是凭着医仙令进谷让她医治。无病投医，戚天涯对他这样戏弄的态度，十分反感。但师祖留下的规矩：有医仙令者，生死善恶，一律医治。

　　冬青努努嘴，表示抗议。“哎呀，差点把正事儿忘了。夏碧她们还在照顾着他呢，看起来他病得不轻。”

　　有时候，冬青真的不靠谱。戚天涯轻叹。

　　戚天涯心说，祸害遗千年，他还死不了。但人命攸关，不可轻率，她立即覆了面纱就朝冰心草堂而去。

　　刚出庭院，秋彤就迎面而来，看来易长歌的病情转急，不然秋彤怎会来寻。但她一贯如秋水般平静的表情，波澜不惊。她有条不紊地描述着症状：“印堂、胸口皆有黑气流窜，很快，很迅猛。心口血脉发红，形如蛛状，一直在扩散。初步诊断，是诛心蛊。夏碧喂他服下清心丸，仅缓了一会儿，势头却更加凶猛。”

　　戚天涯敛了眉，清澈的眸子如秋水异色。是半年前的蛊毒，诛心蛊一旦进入人体催发，就会迅速地织出一张由细小毒丝组成的形如蜘蛛网一般严密的脉络，根本无法拔除。是以，那时候戚天涯只是以幻影针将诛心蛊压制，让它进入长眠。按照常理推断，应当尚有半年才会因幻影针失效而发作。

　　不及多想，戚天涯果断地吩咐秋彤去准备蒸浴和各种所需药物。而她一跨进内屋，就看到一张不算太熟悉，也已经不算陌生的脸。即使因为毒发，脸上血气红一片黑一片地交杂，却仍旧掩盖不了那些个丰神俊朗，特别是那一张薄唇，七分魅惑，三分凉薄。他有一双专注的眼睛，被他看着，就仿佛碧落黄泉唯有你一人在他眼中。

　　他正勾着这样一双眼睛笑着看她。

　　“看来我尚且来早了，你还没死。”戚天涯被他看得极不舒服，忍不住挖苦。

　　“还不是拜你这医术不精的神医所赐，我这症状是余毒未清呢，还是余毒未清呢？”他笑得极好看，弯弯的眉也好似在看她的笑话。

　　他总爱反唇相讥，看到戚天涯郁卒的眉眼，他似乎会笑得更加灿烂。

　　“笑吧，笑吧，待会儿，你就笑不出来了。”

　　戚天涯虽恼他总是无病上门，给谷中添了不少麻烦，但六七回的接触不多不少，竟让他们并无太多隔阂和防备。不过，戚天涯自己似乎并没发现这一点。或许，在这个算得上是远离江湖的地方，人与人之间少了很多算计吧。

　　“医术不精的神医，这一次你有几分把握？”他以前从不问。

　　她看着他，了然地抖抖眉。“我说没有呢，你是不是要另投高明，这样的话，请——我不留你。”

　　“我只是还有些未完成的事。不过，算了，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其实，他不必解释的。
　　戚天涯白他一眼。“诛心蛊有些棘手，半年前能压制住它，前提是施蛊者尚在人间，现在它突然爆发，说明诛心蛊已经易主，而它的新主人激活了它。”

　　“你不问问我有什么事还没完成么？”

　　“没兴趣。”戚天涯手上并未闲着，同他说话也引开了他的注意力，说话间她已经精准地将六十七根银针刺入了他体内。只听得他毫无预兆地“啊——”一声，见戚天涯素手如鬼魅，干净利落地将银针扎进了他舌头上。

　　“乃姑一的。（你故意的）”

　　“是又怎样，你还有精神就多想想有什么仇人想致你于死地吧，如果猜得不错，诛心蛊继承者必在其中。”

　　“飞花。（废话）”

　　戚天涯有些想笑，他的样子真的太喜感了，憋着憋着憋不住了，她就在轻纱下笑得肆无忌惮。他微愣，继而又用那一双专注的眼，看着她。

　　“诛心蛊继承者付出的代价远比你能想象的多，只不过不至死罢了。哎，是怎样的如海深仇啊？”

　　他想说什么。秋彤她们已经备好一切，还没来得及说，就已经被丢进浴桶里了。不一会儿，蒸得满屋水汽弥漫，覆在戚天涯脸上的轻纱沾湿，轻轻地贴在了脸上，显现出柔和姣好的轮廓，此情此景，带着丝丝魅惑的风情。他情不自禁地探出手……

　　戚天涯瞪他一眼。却见他身体一倾，靠在木桶边缘咕隆地往水里滑。原是，药效所致，他昏过去了。药水里有麻醉安眠的成分，就等他昏迷，好办事。

　　戚天涯索性解下面纱，命夏碧、冬青将他捞起左右架在水里。夏碧和冬青保持的姿势有些怪异且艰难，但她们一句话没说，只是沉默着遵照着小姐的吩咐。秋彤在一旁谨慎地给她递上各类小刀、药物、银针、蚕丝等，并不时地为她擦汗。

　　他的伤势来势汹汹，若不以极端之法永除后患，无论他武功多么高强都撑不过今夜，必将暴毙而亡。戚天涯给他动了手术，整整持续了三个时辰，从夜幕初降到深夜。最后，戚天涯长舒一口气，望了望星星和明月，疲惫地回屋躺下，一夜好眠。

　　而被动过刀子的他被白纱布裹成棍子，冬青觉得好玩，又多裹了几周，裹成了粽子。

　　破晓之后，戚天涯就带着包袱，出了谷。她已经吩咐夏碧她们照料医庐，等师叔采药回来，转告他她回明月山庄去一趟，勿念。谁知，才走出药仙谷不到百米的巨石旁，春蓝就拎着冬青几个起落赶来，好俊的轻功。

　　戚天涯无奈，只好在她们之间挑了春蓝带上，因为冬青不会武功而且太八卦，更重要的是前来求医的人大多都见过她，这样贸然一起出谷会引来不少麻烦。春蓝就不同，她大部分的时间都窝在丹房炼药，很少见生人，而且有武艺防身，行走江湖也方便。

　　药仙谷，六月雪仍旧在飘，素白淡紫，极美。

　　易长歌躺在榻上数着落花，闲得慌。问起戚天涯，夏碧说她采药去了，半点没提戚天涯去明月山庄的事。她们都知道，小姐其实不喜欢和明月山庄扯上半点关系，是以江湖人并不知道药仙谷新任谷主是明月山庄的大小姐。

　　风拂过，一朵花随风而来，落在他眉间，遮了半眸。他轻笑，眸中流光暗转，道不明的意味。采药去了，谁信。

作者有话说

　　在存稿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