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对背拥抱》岂料

2、结局

　　可乐前脚直伸、后脚直蹬地趴在屋顶上，眯着眼睛睡相很傻。
　　坐了太久，我觉得全身筋骨酸疼，尽管是个暖和的晴天。
　　妈妈早上来过了，叫我回家。我说我一个人在这挺好。况且那并不是我的家。她走的时候放了些钱在桌上，又叹了口气：“成何体统。”
　　在他们看来我的所作所为成何体统，我知道;从小到大我一直是这个家的瑕疵。我不在乎，因为他们也不在乎，他们的生活里只有钱。
　　十五岁，我开始讨厌小车，讨厌学校，讨厌品牌，讨厌回家，讨厌每个一拨大妈聚集的下午。他们生气却显得宽容，说叛逆期的孩子是这样的。十六岁，十七岁，十八岁…时间一年年地长，我消磨了他们的耐性。而今，我仍义无反顾。我情愿在心里描述自己是个无家可归的人。
　　方以明说过，我容易没心没肺，也容易掏心掏肺。
　　坐在驾车座那个男人突然开了车门，刚好从后面开上来的摩托车就这样撞上了…那车的视后镜和汽车的车门摩擦的声音格外刺耳。我坐在车里张着嘴，感到不安。眼看着摩托车连人倒在地上，滑出一小段路，留下黑色的轮胎痕迹。
　　那男人摸摸车门，“没被刮花就好…”他转过脸瞥一眼摔倒在地的人，嘻嘻地笑：“年轻人开车别这么冲动。”然后回到车里，“真扫兴。”骑摩托车的人摘下了头盔，是个少年。他把车扶起来，看看自己身上的伤，右腿的膝盖和右手臂都擦破皮了，视后镜估计也撞坏了。少年一边试着发动车子一边往汽车里边看。我清楚看到他嘴角上扬的弧度，他在冷笑。
　　妈妈从便利店出来，上了车。男人开车了，没有要做些什么的准备。从视后镜看到的他的表情，冷漠和世俗。
　　我开口了，“停车。”
　　男人停下车子，还没来得及问些什么，我开了车门又用力甩上车门，转身。
　　“你女儿又怎么了！”身后，是汽车愤然离去留下的尾气，令人恶心。
　　少年戴上了头盔。我发现他和我年纪相仿。
　　我抓住车头，“我可以带你去找他。”他抬起头很惊愕地看着我，“不用，皮外伤不要紧。”我以为他会抓住这个机会不放手，但很显然，他不是那种人。
　　我笑了。他说他叫方以明，我说我是安南。
　　那个男人，周海生，我的继父。他很势利，很庸俗，有时脾气很不好，但他确实很爱妈妈，他为妈妈改变了很多。但除此之外他也别无用处。我很讨厌他，但我并不反对他们的婚事。我从没有想过要占有她，妈妈有权追求她的幸福生活，她是个值得被爱的女人。
　　我很识相很情愿地选择了一个人在老家过。我以为我会产生所谓的触景生情，结果，我什么也想不起来。原来这个家对我而言，也是个无。
　　其实我一直都是一个人。
　　其实每个人都是。

　　------------------------------------------------------------------------------
　　最后一站到了，车上的人断断续续站起来走下车。司机也下车了，也许他是要抽根烟。
　　我走得很慢。这是我第一次一个人出门，第一次一个人看海。
　　天有点灰，万里无云。
　　我听到了，树林那头的海浪声，像雨天积水的地面上，一辆辆笨重的货车急速行驶发出的声音。不，不是车子能制造的声音。我竟有了些期待。
　　近了，近了…
　　是海，我在心里呐喊。
　　这片海我见过，在几廿的相册里。她说它悲戚可爱，一腔热情，说它宽容温柔，粗犷豪放。那时候它是蓝色的，和天空一样的颜色。
　　她还曾说…带我来看海。
　　“我终于到达/但却更悲伤/一个人完成我们的梦想…”物已非何况人。我脱掉鞋子光着脚沿着海岸倒退。海水灰得和天空几近浑然一体，刹那间让我深刻感受到人是上帝弄巧成拙的失败作品。好冷，它似乎是要直通我内心深处。如果不是我还在走，我已经意识不到我还有一双腿。
　　脚下的沙子很细，踩着觉得软。海浪打过来时，脚边的沙子被抽走一层，让我有些站不稳;脚印更是随即被海水抚平了，干净得像没有人来过。《水果篮子》中草摩波鸟有这么一句话：世上有伤害人的人，也有能使伤口痊愈的人。
　　也许一直以来，是我太骄傲了…不肯原谅自己。但我明明是什么也没做。我只是哄骗自己天塌下来了，我便无处可逃。事实上，这是无稽之谈。没有了一个人地球依旧会公转和自转。人也一样。
　　而我只是个凡人，为柴米油盐酱醋茶，有生老病死，胸无大志，无关命运之说，还有索然无味的人生。但我没必要背着自己的灵魂这样活着，我相信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退一步，也许只要再退一步，便是海阔天空。
　　斜后方有快门的声音。我转过头去看。为什么他…原来一直在我身后。
　　方以明又按了相机的快门，然后惊愕地看着我。他说，“你笑了…”
　　我迅速低下头，心里却像卸下了巨石。我笑了？
　　“我好想你！”方以明冲着大海大声喊道。
　　“我觉得冷，我们回去吧。”
　　“我背你。”
　　“不要！”他认真的眼神把我唬住了。我怀疑自己的态度是不是太友好了…有些后悔。
　　他走近，竟伸手把我揽在怀里…这是什么情况！我感到呼吸困难，本能地想推开他，他却抱得更紧，“安南…我好想你。”
　　“放开我。”
　　“抱紧我。”
　　“放开。”原来拥抱真的是件奇怪的事情，两个人明明靠得很近，却看不到对方的脸。
　　“你总是逞强，你这个笨蛋。你不是一无所有，你还有我，你这个笨蛋。”
　　我完全挣扎不了。
　　我发现我从没想过，一个叫方以明的人。
　　可是他竟是这样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