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禮物》冬女

1、生日禮物

　　那疾馳的車身，永遠不為任何人、任何事停駐，悲傷時、快樂時，總能看見它匆匆的影。我同媽媽相依為命，十八年了。以前媽媽常常帶著我，手拖手，一起緊張地望著那紅燈，黃燈過了，才急步地走過去，甜甜的蛋糕是我的禮物。

　　今日，我生日，我又回到這裡，只有我一個人，四周的世界已經被黑夜所籠\罩，漆黑的夜幕點綴著點點星光，像一道道凝神的目光投進心田。馬路兩旁人影匆匆，偶爾傳來些焦躁的腳步聲。隨著不斷地深入眼前這個世界，人類的衣冠文明不斷進步，但為什麼人性氣息卻在消淡。
　　開始時，夜風柔和地拂過長髮，風精靈依偎在身上、耳邊，述說著溫柔的夜話。月亮是缺了角的，朦朧中，對面的餅鋪散發出一陣彌漫的蛋糕甜香，我卻走不過去。

　　「囡囡你先去買蛋糕，我剛接到一個客戶受傷入院的消息，我要立刻趕過去。」手臀冰冷，我急急披了件大衣，眼角卻捕捉到囡囡背過去的肩在顫抖。我心軟了，可是做保險一行最要求責任心，我不得不去。

　　「我很快回來，囡囡，你乖乖地買蛋糕在家等我，這次媽媽絕對不會失約。」見到手上觸摸到的震動平復，我拍了拍，滿意的出門，卻不知道身後的陽光漸漸隱沒。
　　囡囡已經自立，讓我放心。可老天總是這樣，以折磨人為樂子……

　　十八歲了，我想或許我能為媽媽做點什麼，不只是買蛋糕。

　　神啊﹗儘管我的一生所作所為如斯平凡，配不上媽媽無私的養育。至少我對平凡生命的支配是無法動搖的基本權利，平凡者不能否定自娘胎而出的生命，但是可以選擇自己的生活。

　　為什麼不呢？自從媽媽開始工作，為學費，為租金而奔波，我的頭腦裡就掩藏著一個念頭。十八歲，是時候為自己做一個決定人生的志向。

　　媽媽的願望我終於可以為她實現﹗

　　還有什麼方法可以讓媽媽徹底安心呢？我想要媽媽一生無憂，不再為一個不值得的我染白一頭青絲。我想要這將要浪擲的空虛生命，換取媽媽未來一生的彩虹。
　　這樣，或許我就能用我所擁有的生命，報答你十八年的養育，還有十八年前你那痛極的一晚。嗯，只有一剎那，希望不是很痛。比起心上的痛一定算不上什麼，那千根小針在扎一樣的痛。
　　風聲乾澀，幽幽的像人的思想。或許都是空虛的，無法捉摸的，只有得到了認同，才能以各種方法表現出來，印在紙上，畫在布上，刻在墓碑上……是的……我，到底是真的活著嗎？我懷疑。每個人都只能從別人的眼睛裡尋找自己的存在，以前，我就是這樣的活在媽媽的眼裡。現在媽媽忙著工作，但是，或許這晚過後，我就會留在照片中，日日夜夜陪著我的媽媽。
　　遠遠的，望見前方疾馳的那輛車，和媽媽的同一個型號。莫名其妙的，眼圈突然紅了起來，眼淚不由自主在眼眶中聚集，朦朧中似乎看見自己從前的生活，媽媽溫柔的呵護。有種莫名的恐懼，恐懼中還夾雜著幾絲刺激和衝動。

　　終於忙完了，踩盡油門，車子開得飛快，我急著回家。記憶思潮涌動，我又想起了多年前的今日，在痛極的喜悅中生下囡囡﹔還有每年最重要的日子，囡囡生日，我都會和她一起買蛋糕……
　　是為了那一直庸庸碌碌的工作嗎？我竟捨棄了多少年的一股甜香。心臟在隱隱作痛，突然覺得今天這個夜晚特別沉靜，感知特別的清晰，特別的敏銳，車窗外的寒風不規則地隨著自己的呼吸在沖動，闖進眼裡的是一排排昏沈的路燈。
　　樹葉婆娑，對著東方的天空遠望去，只見稀疏的星星逐漸在遠去的黑夜中密集起來，朦朧的月光下重重疊疊地透發出陰森的氣息。車子掉頭，我要先去餅鋪等囡囡，還可以給她一個驚喜。就到了，前面的燈號竟是那麼紅，像極了小時侯的囡囡，一餅紅通通的面頰，還有那個圓圓的酒窩點綴，可愛極了。每當紅燈的人仔一出現，她就乖乖的站著等，我拉著她的手，暖暖的。
　　吸著寒氣，我還是覺得太慢了。一等黃燈，立刻踩油。

　　伏在欄杆上，我在等，等著天上來的星星聚集，滿足我生日的願望。但自己真的只是為了讓媽媽安心？還是只是逃避只有自己的一個世界？再或者只是僅僅的好奇？我心頭一驚，原來自己來到這裡的動機是那麼的不確定。該死，想什麼呢？掐了自己一下，眼淚突然的流出來……
　　壓抑著飲泣，耳中卻飄進一絲聲響，不是風聲，也不是一般小動物的騷動，更像是深夜關燈時「啪」的一聲。路邊的雜草綿延在燈柱之下，不用找，我已經看見一枝粉紅的花朵正膽怯地畏縮在陰影裡，枯萎的枝葉疲憊地捲在一起，連同頂端半開的花蕾無助地晃動著。我皺了一下眉頭，注意力更多地投向這裡草叢的黑暗角落，發現孤單的花枝如贖罪般在風中匍匐著逐漸枯萎，心情也越來越複雜。漆黑的寒氣侵襲，花朵下無力的枝葉頹敗下墜，我不能忍受。
　　思索的漩渦越捲越快，轉眼間，那車已等過了紅燈。未及變綠，我僵硬右膝已經抬起，電光火閃間，我只希望那車身為我停駐一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