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阳光下的场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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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实说啊，你竟然会回来继续加入战斗——”
忙于制定下一次活动相关企划的男人闻言抬起头。
“……我想都不敢多想，简直就像痴人说梦一样。抱着‘算了试着给那家伙写信吧’的侥幸心理就犹犹豫豫提笔了——这么说总觉得不像自己的行事风格——但过程不重要啦，为了壮胆还喝了两口啤酒默默打腹稿。一个下午都在纠结如何客观、避免敏感词汇地跟你说上次的骚乱，然后劝你回来。
“室井非常惊讶我如此认真。你没把信件扔到垃圾箱，和当天的废物一起被回收真是出乎意料。大家都想，你本来的观念就和我们背道而驰，因上次的导火索而离开队伍也是理所当然的。”
“在有田先生的心中，我属于胆小和懦弱的那类人吗？”
（无意识地）端详黄色工程帽的男人闻言连忙用放在地上，敲着木质地板的右手在空气里上下晃动：“怎么会啊！才半年，还是更久来着？你整个人的感觉都有点披头士……成熟起来了嘛——我是说你的发型。哦，说到这个，跟你一起来东京的女孩子给人的感觉超级亲切，叫……”
“百合香。深崛百合香。”
桂木淳一在起身前顺手将桌上散乱的文件拢在一起。热水瓶放在另一个小型房间里。一分钟后对方收到一杯刚热的茶。东京不同于九州，即使春初时分不比其寒冷，但外乡人绝对不会立马适应更加变幻莫测的天气。窗外又开始飘着雪了。
企划领导人接过被自己无意中摔出裂口的茶杯（之后就顺水推舟成了他的专用物品）：“啊是绿茶吗……谢谢啦。”
比起受着爵士乐这类西方文化熏陶长大的桂木淳一而言，有田在某种程度上更接近于传统日式的审美观，但绝不会拥有与长辈和政要如出一辙的腐朽观念。比如某次桂木淳一无意中瞥到朋友室井在因任务而拜读艰深的《资本论》，知道是有田的要求后就以“虽然有田先生拜托我们参加政治活动，但这不同于我们需要耗费不必要的时间和精力去放弃原有的、更有意义的事物，来学习拗口的理论。”为由公然对其做法指出不妥。桂木淳一原以为会收到长篇大论，或者是作为运动领导者应该表态的斥责。出乎意料……回复仅仅是“如果一个人思考回路被古旧思想所局限，错误判定世界原就分成三六九等，那在战乱后的和平时代还需要什么学生游行，来和不作为的政府抗衡？”的反驳。
为此桂木淳一私下撰写演说词时以文学理论的角度再次跟他阐明自己中立的立场，第二天过目后就被笑着的对方顺手折叠放进大衣口袋。右肩被拍了三次，力道适中。理由是这样的主观文件不必大庭广众下宣读。吹萨克斯的大学生没说什么，却也没有让步。严肃的气氛维持了一周，最后还是以有田一如既往毫无顾忌地大笑和将其拖到居酒屋（即使桂木淳一并不情愿）里喝酒算作了结。
在酒精的作用下有田渐渐微醺后挠着短发，摸了摸久未打理的胡渣轻声说“下次如果我被捕了，组织就交给你啦”此类语种心长的凝重话语。大学生单纯认为他只是酒后胡言乱语而已，即使已经做出心理暗示，思维却紧紧被缠绕在这番话上——也不是没有可能，投身于约等于拿命在争取所谓“民主”和“未来”的运动中，敢于冲破束缚和黄金质感的樊笼，就必须为舍弃既有的物质和精神付出代价来交换蚕蜕和蛹。
为了掩饰内心的慌乱和并不想身肩重则的自私态度，桂木从大衣口袋里摸出干瘪的烟盒，扯出一根烟点上，再把烟盒扔在一边。当对方慵懒地趴在木桌上笑道才多少岁就抽烟对身体损伤蛮大的时候，他无意识从喉间发出一声咕哝，再把眼神移向未饮一口的德国啤酒。也没有想要一饮而尽的欲望。对方将摊在桌上的手臂动了动，随手把酒杯据为己有。聊天到快要凌晨。在夜灯的不定闪烁下独自行走回家，桂木淳一再次将手伸向大衣内侧，碰到柔软的内层时才发觉并没有把香烟带回来。他现在需要用什么物质来麻痹自己过于惊诧的神经。比起被无形的枷锁与厚望束缚着……简直就像世界末日。
对于强行拉自己参加政治运动的企划人，桂木淳一对其的印象不好定义：牺牲个人却去成全别人，简直就是古典式浪漫主义的悲剧英雄人物；事实上，怀有宽广胸怀的骑士也具有正义和接纳一切的骑士精神，并能孜孜不倦地散发“爱”和“道义”，同时像个正统传道士推而广之……同时却又没有半点架子，能够旁若无人地拍着肩膀，将手大咧咧搭在别人身上，也有勇气让一个文学社的大学生去上台演讲……毕竟人是多面性的动物。
有时候一个人能表现得如同愤世嫉俗的勇士，同时他又可以扮演无可救药的懦夫。他可以对所爱之物之人展现英勇的一面，也能够面对世界选择逃避。于是世界愤怒了，整个道义开始指责这类错误的做法。大学生从九州返回东京的时候没有立刻去见企划人，被室井架着去喝酒庆祝回归才了解到对方两个月前被家人用钱保释，一出来连新鲜空气都怎么体验就再次投入战斗中。“有田先生现在可厉害了，游行的时间地点的选择基本能够巧妙避免和警察的正面冲突，政府在这方面也做出了相应的让步。总之是用挺和平的方式。”
没忍心指出好友的个人崇拜思想。桂木淳一选择沉默性地用食指有规律的敲打木桌面。随口支吾了一声算是附和肯定。
“不去知会有田先生一下吗？他很关心你，去探望他的时候也对我说‘就算桂木他逃跑了也只是暂时性的，放心吧他会回来的。时间问题。’……到真被说中了，连我都觉得你一辈子都不会回到东京了。”
“这样……吗。”
最终还是以含糊暧昧的态度侧面回答了对方的问题。随手向上拉了拉领口。天开始冷了。路灯开始亮了起来，昏黄的光从头顶处炸开抛向更远的地方。第二个路口的灯欲灭未灭，又走了三步，行道旁站着人。刚开始没注意，对方叫了一句自己的姓名。走远了，转过头的时候才发现有田立在那儿。思考回路自动屏蔽两秒，之后才想起来起码要礼节性地打个招呼。
“果然会回来啊。”对方在微弱的灯光下朝他露出一如既往的灿烂笑容，“我怎么可能会相错人嘛。”
……简直过于自信到自负了。
言语能力倏然被抽走，从意识里害怕对上宽容和体谅的眼神（即使一层层剥开，或许是暗藏着斥责）。对方并没有再多说什么，跟他说了句我们同路就并肩而行。路上无言。在离家还有两个道口的距离时对方先左拐驶向另一个黑暗的深渊，大概是新换了寓所。跟逃亡一样回到家，冷水的作用下才把混乱的思绪斩断重连。
走出去的时候还是有点冷，即使现在是下午，接近傍晚的时间段：“打算和那个女孩子结婚吗？毕竟是私奔……。”
刚把话说出口后有田就显得懊恼后悔了，正在给寓所上锁（从九州回来后才养成这种习惯）的男人又反手转了转门把。并没有意料中的尴尬反应。嗯，夏天。回答自然而然带过，对方扶着褐色楼梯从道口走下来。
“这样啊。”
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开始下雪了。这使他感到了一丝的寒冷，并且逐渐地聚集着。完全感受不到初春缓缓而上的温暖，阴霾依旧侵占着大片天空。私家车的鸣笛声一阵阵地从远处刺来。
——“战友有归宿了也挺好的嘛。”
搓了搓手。拐弯的时候突然冒出的老爷车惊吓了长有胡渣的男人。退了学的大学生心情畅快地笑着舒缓嘴角，顺手把自己的围巾向上拢了拢。露出窘态的男人摆了摆手继续往前走。“原来有田先生也会对什么东西产生恐惧吗？”桂木淳一从后边加速向前，拉近两人目前的距离。对方不自觉（也是出于习惯）地抓了抓短发：“这个啊，小时候骑单车的时候太冲了，路过一个岔口没怎么注意……结果就在医院里躺了一个星期。现在看到岔口里闪出来的车都会吓一跳。”
也算一种回忆。桂木这么回答着。下一秒脖颈上刺着冰冷的空气，比他大几岁的男人正在一脸好奇地攥着他的围巾观察。只是围着脖子缠两圈的佩戴方式很容易被人扯走御寒物，出于等价代换有田将自己古红色粗呢子材质的长围巾抛给了他。女孩子的手艺就是好。结婚后就拜托你的内人也帮我织一条啦，单身汉果然推销不出去。有田絮絮叨叨讲了一些。并不清楚对方是怎么打探到这条新围巾出自百合香之手；仔细想了想也并不知道对方的用意，却又觉得并无恶意。也就没再去多揣测了。大脑尚未完全恢复工作，前面的男人又在雪地上踏出几个脚印，两秒后新坠落的雪又将其覆盖抹去。
和千太郎他们也有过打雪仗、在雪中闲逛的记忆。作为可以信赖的邻家大哥哥的存在，桂木淳一堪称其中的典范。气氛完全不同，现在每走一步都在敲击沉重的升调和回旋音，雪不知不觉间大了起来。
到达居酒屋是三十分钟后的事情。自己所熟悉的店铺在几个月前搬了地址，有田领着自己在街巷里回绕的时候他也担心迷路。点的东西比以往更豪华上档次，最好的清酒和食物都被盛上。
两瓶清酒空瓶放在一边。有田突然开始（桂木淳一始终认为他的酒量并不过硬）说话了：
“我那个时候，是真的想让你接替我，如果我遭遇不测的话。虽然我也不懂为什么会那么信任你……不知是哪一路的官感，明明室井给人的感觉更加可靠啊。
“一生都不想再碰萨克斯——简直就是孩子一样的胡闹……”
有田无意识地说出这些话，从音量而言像是讲给自个儿听。大概是醉了，桂木淳一这么想到。
“本来就明白你绝对不喜欢吵闹的环境、乌黑凝重的□□势；也不喜欢东奔西跑的，更是早猜到你铁定溜走……”
第三瓶清酒也渐渐见底了。
也不需要再多用言语去交流什么，战友关系已经是牢固之绳，用其维系始末两端……如同天平，在平衡的状态下不得再有贪欲，不知不觉间主动打破最佳的状态。多走一步都是赌徒的狂欢和孤注一掷。这样就足够了——假借以无上荣光的理由，冠冕堂皇地掩饰深藏于深海中的意识和情感划分——与怯懦并无二异。出于保持状态的惯性使然，当事人并不热衷于了解这类思想情感正常的样态正常与否。
“谁知道呢。”
在有田的脑袋快要混沌迟缓到无法运转时，沉默了两秒，桂木淳一像是自我询问般唐突地向透明的空气回答着。
FIN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阳光下的场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