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将离》锡歆

7、柒

　　三千年，一切繁华皆成过眼云烟。
　　冬至那日，一向晴空万里的花界忽然乌云密布，黑压压的云笼罩住整个天空，仿佛预示着不幸的到来。
　　那人驾着黑轮羽车而来，头戴横天玄冠，衣玄羽之裘，面目冷峻，气态清冷。花界从未有人见过他，也无人知晓他的身份。黑轮羽车停在了花神的寝殿前，他踏下车，肃杀的气势让周围的小仙闪去一边。花神才迈出寝殿，便见他直直立在门口，静静望着她。
　　“这位……仙友，”花神愣了几分，那人自见到她那刻起，周遭肃杀的气息似乎少了大半，“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如此大的阵仗，必是有要事商讨吧。”
　　那人望着花神，沉默了一会，遂缓缓开口：“我与青帝打了一千五百年的仗，终是抢得了他那两颗太阳。如今郁亶野气候适宜，四季如春，你……”
　　花神静静看了他几分，他眉目如画，却透着雪一般的清冷。来头似乎不小，郁亶野……似乎是古书上记载的北方魔界的清静之世，不该是常年冰雪覆盖吗？为何会四季如春？
　　“我想你的意思是……”花神友好地笑了笑，“要我去你那儿布花？我们花界还有许多别的花，你若是……”
　　话还未说完，那人一个跨步走近她，伸手一把将她拉了过去，略带急切地说道：“牡丹，我是来向你提亲的。”
　　牡丹怔了怔，好在这些年上门提亲的人也不少，早已有了对付的经验。她轻巧地拂开他的手，笑道：“看你的仗势似乎是魔界之人，我们花界与魔界一向是从无往来，你又何必……”
　　那人一怔：“不过三千年，你便将我忘了？”
　　话音刚落，不知从何处吹来了一阵风，吹起两人的长发。牡丹愣愣地看着眼前那人，虽是从未见过，他此刻的神情却牵动了她心底一丝不知名的情绪。
　　“你……何出此言？牡丹在今日之前，从未见过你。”牡丹回过神，想起什么似地笑了笑，回道，“我曾有个好姐妹芍药，长得倒是与我有几分相似……只是三千年前便下落不明，阁下是否认错了人？”
　　他不语，却定定地望着她双目。她看不懂他眼中的一切，只得默然地回望着他，他却突然转身大步走开，驾车离去。
　　周遭众小仙皆是摸不着头脑，可天上黑压压的云仍是未散去。有眼尖者突然指着黑云叫嚷道：“哎呀，那是什么！”
　　一片片洁白晶莹的雪花从天而降，缓缓下落，停在众仙的肩上。所有人都未看过下雪，又是害怕又是激动，甚至有的小仙还手舞足蹈起来。
　　只有牡丹，静静杵在原地，望着漫天飞舞的雪花不语。
　　不论是下雪，抑或是方才那人，分明皆是第一次见到，为何心中有一丝被揪着的感觉，木木地疼了起来。是因为那人的神情么？
　　那人所说的三千年，又究竟……是何意？

　　又是几日过去，那驾黑轮羽车之人也再未出现过，大家便渐渐将之淡忘了。正逢天帝寿辰，牡丹领着众仙前去布花，途径百花园角落的暖馨阁，她却顿了步子，呆呆望着那小巧精致的阁楼。
　　自那魔界之人离去的几日，她不停地在回忆三千年前的事，只知自己忘记了好些东西，醒来便是在这暖馨阁，一躺躺了三百年，身子才渐渐痊愈。直到三百年后，才有她身边的文竹进暖馨阁打扫，发现了她。
　　牡丹只记得自己是牡丹，有个好友是芍药，其余的一概不记得了。不记得为何在暖馨阁修养，也不记得前前后后几千年的事。
　　“牡丹姐姐，牡丹姐姐？”一旁的文竹悄悄唤了她一声，她才回过神，绕过暖馨阁离去。
　　那魔界之人，是不是在那忘记的时日里出现过？
　　牡丹只觉得必须搞清楚这件事，然而知道这几千年间事情的仙子皆是消失不见了，就连芍药也一样。唯一还在的，便是躲在东园湖心岛，已经疯疯癫癫的芙蕖。为了弄清这件事，她唯有去找芙蕖问上一问。
　　东园在芙蕖疯癫的三千年内没有人带领，已经渐渐没落，许多仙子也从东园搬进西园。东园荒废后，唯一住在东园的只有芙蕖和负责照顾她的小苍兰。牡丹飞到湖心岛上，推开少情阁的大门，一股霉味与一片灰尘扑面而来，随之一道扑面而来的还有跌跌撞撞的小苍兰。
　　“啊，啊！是、是、是牡丹、牡丹姐姐！”小苍兰上气不接下气，配上她天生的口吃，这小女孩的笨拙中倒是透着几分可爱。小苍兰眨巴着大眼睛，有些期许地仰头望着牡丹，“牡、牡丹姐姐，是来找、来找我玩吗？”
　　牡丹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有些乱的头发，回道：“今日是来找芙蕖妹妹的。”
　　“芙、芙蕖姐姐……”小苍兰有些失落地低下了脑袋，小声说道：“芙蕖姐姐她、她在里边、在里边哭呢……”
　　牡丹抬首望了望小阁最深处的那间房，径直走了过去，小苍兰唯唯诺诺地跟在她身后，好像在害怕些什么。
　　走到房门口，里面突然传出时隐时现的哭声，牡丹推开门走进去，只看到一袭粉衣的芙蕖缩在床头，脑袋埋在手臂里，轻声呜咽。
　　牡丹迟疑半晌，张口叫了叫她：“……芙蕖？”
　　芙蕖的哭声顿了顿，却一动不动。小苍兰紧张地揪住牡丹的衣袖，轻声说道：“方、方才我没净手就、就碰了芙蕖姐姐……姐姐不高兴了……”
　　牡丹缓步走近，又轻声叫了叫：“芙蕖，你……还认得我吗？”
　　芙蕖却忽然猛地抬头，怔怔望着牡丹，神色从茫然渐渐变为惊恐，退后尖叫道：“啊——你不要过来！！不要碰我！！走开！不要推我！！”
　　牡丹被她吓得一怔，连忙上前半步，轻声说道：“不要怕，我是牡丹。”
　　“牡丹……牡丹……”芙蕖盯着牡丹的脸看了一会儿，突然傻笑了两声，看着看着，突然又惊恐起来，慌乱地尖叫道：“你骗人——你不是牡丹！！你不是！你是芍药是芍药！别过来——啊！！淤泥！！好脏！！！”
　　牡丹犹疑地望着她，不明白她为何如此害怕芍药，芍药的失踪又是否与她有关？牡丹皱了皱眉，上前拉住芙蕖胡乱挥舞的手，冷声道：“告诉我，三千年前发生了什么事？”
　　芙蕖愣了愣，又死命甩手想甩开牡丹，另一手捂住耳朵，尖叫道：“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偷的！不是我偷的！！丹药不是我偷的！！”
　　丹药？
　　牡丹静静松开了她的手，想必再问下去也不能问到什么，既然她说到了丹药，那么不如去太上老君那儿探上一探。
　　离去前牡丹又望了望缩在角落的芙蕖，她虽是记不得芙蕖的过往，可仍是能想象出她曾经的模样，不知为何她竟觉得有些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