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一眼万年 ...
-
靳焉从小就跟着师父住在山上，师父年轻时是江湖上人尽皆知的女神医，她的医术与姿容为人广谈，却未及三十便因为常年四处奔波而患了腿疾，丢下了所有的过去隐居山中，只为山下贫困的山民们诊断疗伤，再不涉足江湖。
师父复姓子书，单名一个绾字。
靳焉是被子书捡回来的孤儿，被她带进山中的那一年才五岁。他天资聪颖，生性老成，从小就会照顾师父，为山下人们送药，学会了一点医术皮毛也能为人们看看小病，山下居民很是喜欢这个孩子，自然视他为子书的儿子。
子书对于这一点也不曾解释过，那以后过了三年，她突然带回一个三岁大的女孩子。她是她的女儿，随子书的姓，取名喻雅。
初夏的暖阳透过茂密的树木，带着半灼的温度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叽喳的鸟鸣声忽远忽近，让这明媚的午后渲染出一丝慵懒的倦意。女子躺在树荫下的睡椅上，流云般漆黑的墨发倾泻而下，轻搂着她素白的襦裙，她的面色有些病态的苍白，眼角隐约看到几缕鱼尾纹，单薄的身子微微蜷缩着，静静的睡在那儿，安然而愈显孤寂。
“咔嚓。”
落叶踩碎在脚下的声响惊醒了睡梦中的女子，她缓缓睁开双眼，海蓝色的眸子像是旭日下的两汪湖，炫丽、神秘、深邃。蓝色，那是泪水的颜色，明澈而悲伤。
“靳焉，喻雅哪去了？”
树下的男孩由树荫里走出来，轻声道：“她闹着要去山下玩，不肯跟我回来。”
女子叹一口气，揉了揉眉心，坐起身：“又怎么了？”
“她不过是不喜欢我罢了。”
女子望着男孩一脸无奈的样子哑然失笑，不禁想起了第一次带着喻雅见到靳焉的情景。
个子小小的女孩子拉着妈妈的衣角，蹦蹦跳跳的上山去，却在山腰处遇见了一袭黑衣的他。银白的短发，略显苍白的皮肤，漆黑如墨的双眸，黑色利落的短衫。这样的视觉冲击力让女孩愣了半晌，最终却是躲在了子书身后，露出的一双水灵的大眼睛里毫不掩饰的讨厌。
子书奇怪的拉了拉女孩，“喻雅，怎么了？”
女孩皱起鼻子，附在子书耳边悄悄道：“那个人身上怎么只有黑白色，好像死人。”
年仅三岁的她，说话还未知道遮掩，心中所想表现的直白的让人心惊。
这话还是传进靳焉耳朵里了，却像投入海中的一根针，一丝波澜也没有。男孩淡漠的表情未变，看也不看喻雅，只是向着子书略微低头。
“师父。”
“师父。”靳焉见子书一直走神，略微抬高音量唤了一声。
“什么？”子书好似猛然惊醒，看向靳焉，随即缓过神来，“喻雅啊，还是你想办法把她叫回来吧，她就要送去花谷了，也不愁这些日子。”
“……才在这里住了一年，你又要把她送走？”
子书笑笑：“怎么，你舍不得她？”
“不是。”
子书皱着眉头看他一脸正色，最终还是敛了眼帘，错开了目光。
“喻雅的资质很高……如果你想要，我也会让你重拜师门。”
“我不是嫉妒喻雅，也不是不想学医，你知道，我与你的想法是一样的。”
“……不用管这件事了，这是师父对你的要求。”
这是命令。
靳焉微微偏了偏头，阳光穿过枝桠直刺进眼里，他撑着眼眶一眨不眨的看着，直到视线模糊，才回过头，冲着子书朗然一笑，低下头。
“是，师父。”
找到喻雅的时候太阳已经低了些，她一个人走在林间小径上，漂亮的面容隐在树荫里看不清楚，影子拖得很长，看起来孤独又惹人怜。
“喻雅。”
突兀的听到这清朗的声音，喻雅吓得慌忙抬头，却在看到靳焉后神色变得委屈起来，慢慢挪动着步子走过来，拉住靳焉的衣袖，像是很不情愿的闷声道：“哥哥。”
虽然不想承认，但他还是妈妈逼自己认得哥哥。
靳焉看着她一脸委屈的样子叹了口气，背对着她蹲下身：“上来。”
喻雅很不客气的像只树袋熊一样挂在靳焉身上，男孩背着她往山上走，毫不费力的样子。
他也不过大她五岁，还是个小孩子而已，却稳重成熟的好似大人一般。
喻雅抱着靳焉的脖子，脸埋在他颈间，瓦声瓦气的开口：“娘亲要送我去花谷……”
靳焉向后瞥了一眼，淡淡应道：“嗯。”
“我才不要去……我才五岁啊……”喻雅声音愈发小了下去。
“喻雅一定会认识很多朋友的。虽然师父行路不便，但我会代她会去看你啊。”靳焉的嗓音在耳边轻响，像是清和又略带寒气的风。
“我才不要你来看我！”喻雅扬了扬脑袋，大声说。
“真的？”
“真的！”
“那好。”靳焉突然停下脚步，“下去，自己走。”（某扉：儿子当然是开玩笑的，虽然语气貌似很认真……）
喻雅愣了愣，随即哼了一声，手一松便稳稳的落在了地上，“自己走就自己走。”
靳焉头也不回的向前走去，喻雅赌气似的站在原地，紧紧盯着他的背影。
可是，直到走过长长一段暖阳铺洒的小道，走进暗凉的树荫里，他也没有回头。
喻雅死死咬着嘴唇，一副像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却依旧固执的瞪着靳焉的背影，不肯让眼泪落下来。
靳焉停在暗明之际，跨过这道着树荫与阳光的交界线，坡势向下，喻雅便看不见自己了。
顿了顿，他还是回过头，向喻雅伸出手。
“丫头，还不跟过来？”
阴暗里，他银白的发散发着柔幻安静的莹芒，光明里，他漆黑的眸装载着包容世界的安宁。
喻雅第一次见到靳焉时，几乎是本能的远离。因为她感到害怕，害怕他那淡漠到仿佛在看着死物一样的眼神。那时的她只是个懵懂的孩子，却为此感到强烈的不安和不真实感。可他对她的态度总让她感到无力。一直到很久以后，喻雅仍然对这样的靳焉无可奈何。
就像被命运掐住了咽喉，明明知道面前便是万劫不复，却避不了，逃不开，只能选择义无反顾。
喻雅走的那一天下了小雨，她却固执的不让子书送她。最后只能由靳焉带着她去山下的码头。
靳焉撑着子书那把朱红色的油纸伞，牵着喻雅走到码头。偌大的湖面上停着一只小舟，船家是一个老人，戴着斗笠站在船头，见靳焉他们来了，立刻跃下船，还没等他开口，靳焉便上前倾身施礼，缓道：“晚辈靳焉见过则谦先生。家师因有要事在身不能前来与您相会，特令晚辈代她向您请罪。”
老者看他一眼，随即笑了起来：“子书绾可是收了个好徒弟啊，着实聪明。”
靳焉牵起嘴角，不卑不亢的道：“谢先生夸奖。”
“她看中的孩子都是好苗。”老者捋了捋下巴上的胡须，残烛般的双瞳望向紧紧拽着靳焉的喻雅，“这就是那丫头？”
“是。”
“小丫头，你叫什么名字？”
“喻雅。子书喻雅。”喻雅眨眨一双灵动的大眼，声音清脆悦耳。
“准备好了就上船吧。”老者笑着点点头，丢下这句话便转身上了船。
靳焉回过头来看着喻雅，见她依旧死死拽着他的衣袖不放，无奈的蹲下身，看到喻雅泛红的眼眶。
“本来以为娘亲不来我会舍得走的，但是……”
靳焉将喻雅面前的乱发轻轻别到耳后，轻声道：“喻雅，你总是要长大的。”
喻雅闻言将头低得更低了些。
靳焉叹了口气，拉起她的手将什么东西放进了她的手心里。
喻雅摊开手，看到一只系着海蓝色缎带的精致雕花银铃。
“这是……家里那只？”
“这个与喻雅窗前那只是一对的。传说双对的风铃之间可以互通乐鸣，无论相隔多远，都可以听到彼此的风声。”
“真的？”喻雅倏地抬起头，眼里满是惊喜。
靳焉淡笑不语，起身望向停在湖边的小舟，道：“快去吧。”
喻雅攥着手里的银铃飞快的跑上了船，小舟随即离了岸。
喻雅静静望着岸边撑着红伞的男孩。直到视线模糊，那刺目的红依旧撕破雨幕刻入她眼里，脸上的泪水不觉已溶入雨水之中，年幼的女孩胡乱抹着怎么也擦不干的水渍，却怎么也不肯眨一下眼。
那抹红终究消逝在视线尽头，女孩环顾空寂苍茫的青山绿水，忽然慌得摔倒在地，缓缓缩起了身子，终是泣不成声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眼万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