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斑斓》九里三

1、小前传

　　我从未想过，我竟会喜欢上凌列，一个自大又难处的家伙。而且更重要的是，他与我同为男人。
　　第一次见到他，还在初中，他的名气很大，因为学习好，而我却是恰恰相反的那种。记得那天，同学手指着一个方向，“肖余，看，那个就是凌列。”
　　于是，我看到了一个瘦瘦的，高高的，看似一本正经的男生，这与我想象中的有些许偏差，但是这也与我无关。似是已经习惯在学校被人小声议论，他只是淡淡往我们这里看了一眼，但随即他竟嘴角一抬，露出的却是略带嘲讽的笑。我在心中暗暗给他贴了标签，自大。我不太喜欢这种人，也可能正因为如此，在我心里才会记他记得很久。
　　到了初三，我开始好好学习，几乎是用了我那前面那么多年的功，然后，我竟也顺利地进入了不错的高中。当我瞥见新班级的名单时，不经意地朝顶上看，我一时有些愣住，带着惊讶，以及莫名的惊喜——名单上的第一个名字就是他，他是以全校第一的成绩考进来的。
　　他显然是不记得我的。但是很凑巧的，老师把我们安排成了同桌。
　　以我的性子，我们很快就熟络了，他就如我想的那样，自大，还格外闷骚。班里所有人都说，“只有你能忍得了他的性子。”或许吧，但是朋友之间，又何必计较那么多呢。前面的两个女生也都是活泼的不得了的，一个整天顾着和我们吵架，另一个只负责笑。
　　日子似乎只是平淡地在学习中度过。
　　我还是一如既往地爱上网，爱小说，而凌列会在学习时看到我干这些事时，直接夺过我的小说或手机，淡淡道一句：看书。我会反抗，但他的臂力握力比我的又大好多，每每我只能投降，啃着书本认栽。
　　他会对在意的人很好，所以他对我很好，我感觉我是个挺幸运的人，看到了这个人的好，也得到了他的友谊，据凌列说，这是小学，初中，从没过的，一个朋友真心对他好。或许是因为这样受到了重视，我便更喜欢和他在一起，他的那些小缺点，在我心里更算不了什么了。
　　可是，前面那个总是笑着的女生，林颜言，她那天看着我，突然对我说了一句：“你真受。”说完便不加解释地回过了头，我总觉得她这几天有点欲言又止的样子，只是为了说这个吗？我很瘦，没错啊。于是我拽着她衣服上的帽子问“瘦，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难道你暗恋我，缺嫌我太瘦了？”于是我得到了一记白眼。反正没事干，我继续追问着她，但她转移的功夫也不是盖的，三两句又把我敷衍去了。记得多年后我终于明白了当时她讲的意思，便总是敲着她的头问，是不是早有预谋。
　　高中的我还是个做事不够谨慎的人，开个车也开的飞快。于是我撞了。怕父母知道，我悄悄把摩托车送去修，没钱了，没法，一瘸一拐地就去学校了。
　　他看到了我，皱起了眉头，说：“你怎么搞的？”
　　我无奈地笑了笑，耸耸肩道“正如你看到的那样，你哥哥我，撞车了。”
　　然后他又没讲话了，倒是前面的女生听到了，都跑来慰问我，我瞥了眼凌列，这家伙，真不够朋友。
　　但这个念头在晚自习下过以后就彻底打消了，因为凌列叫我去他家。他家离学校很近，所以当初他选了这里，但我就不一样，自己租房自己洗衣服做饭，和他一比，真是一个太子一个太监--。
　　推脱了几下，被他的眼神又秒杀，只好乖乖投降去他家。
　　他父母见到我时并不是太开心，因为有个同学来便代表了他今晚看不好书了，但是他们又不会那么不给人面子，关心了我几句便回房睡去了。那个凌列却是让我在房里看书，他出去了。我正在抱着书诧异他到底让我来干什么的时候，他就回来了。抱着一大堆药，全扔到我面前。那时候心里的激动我便不再描述，感动交到了个好朋友。当后来知道他还是硬把小医馆人从被窝里敲起来帮我买的时候，我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朝他身上抹。
　　他说“自己抹，不用我帮你吧。”
　　我连忙点头，抱着药跑到边边上去了。他坐下看起了书，我便又不好再打扰，只得乖乖地抹着药。
　　“为什么不让父母知道？”他突然没头没尾地问我。
　　“什么？”我记得我没和他讲啊，他又哪里心灵感应出来了？想归想，我还是得回答“不想让他们担心呗，又不是什么大事。”他点点头，又不吱声了，于是现在的我在怀疑他究竟在不在看书了。
　　我晚上回家看书也从没有他那么晚，过一会我便困的不行了，我站起来，准备回去，他却也站了起来，拉着我的衣领又把我拽了回来“那么晚了，在这睡吧。”我回头瞥了一眼床，睡你妹啊睡，就这么个床，挤得下吗两个人。想着想着，我也就说了出来。
　　他看看床，又看了看我，点点头说“那我睡地上。”
　　“哈？”这家伙脑子没问题了吧？我抬手摸摸他的额头，又摸了摸我的，再抬头，看到面部有点抽搐的他
　　“又不是什么大事，需要这么惊讶吗？”他说。我笑着摇摇手，打了两个哈欠便倒头就睡。结果又被他拽了起来
　　“给我去洗！”
　　最后，因为我的无限善心，还是让两个人睡在了一个小床上。他倒意思的很，看我要睡了，也去洗洗就来床上了。看着暗下去的灯，我想他爸爸妈妈肯定在心里把我凌迟了。他的呼吸很平静，不像睡着的样子，但他不吱声，我也不讲什么话。
　　但是一切不像想的那样，因为他开口说话了。“肖余，小鱼？为什么叫个这个名字？” 哥哥，你半天冒出个这么个没营养的话？我翻了个身，道“爸爸姓肖，妈妈姓余，拼一块，肖余。”于是又半天没声。.介于怕被他爸妈记仇，晚上我是不敢多嘴的，耽误了他的睡眠学习就惨透透的了。
　　“小鱼，”听他这么一声叫，我以为在叫我名字，便顺口应了声，他却笑了起来“小金鱼啊你可真会装嫩.”终于明白过来他在给我起绰号，我一脚便跺了上去，他惨叫一声，拽住了我的脚，一使劲，把我的身子都移了位。
　　“不带这样的！”我咆哮着坐了起来，用手开始挠他，于是乎，我已经全然忘了千万不要打扰到他这个初衷。
　　有了我的宣战，他也便打了起来。
　　再怎么瘦吧，两个十几岁男生也不会轻哪去，于是动静就有点大了。
　　敲门声随即响起“列列，睡吧，不看书就好好睡吧。”
　　我一瘪嘴，惨了，以后我别想再来这了。无声地又拧了他一把，我倒头就睡，他似乎在笑，但也马上没了声音。
　　不知道他睡没睡好，反正我没睡好。
　　第二天埋怨了他几句后发现他没有理我，于是我也识相地住了口。
　　不过从那次后，我们的关系又上了一步，我开始努力学习，我想离他近一点。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我喜欢看他的笑，喜欢他看书时的认真，反正喜欢他的许多表情，动作。我认为是因为我太在乎这个朋友了，心里也挺高兴，这算个知音吧知音。
　　真正察觉自己心意是在他有了女朋友之后。
　　那女生对他很好，知道他会利用放学时间看书而不去买饭，于是天天帮他买，任何小细节她都注意的很全面，还偷偷跑来找我问他喜欢什么。
　　当时我没有在意，我认为他这样的好学生是不会谈恋爱的，但我高估他了。
　　或许是感动，或许是新鲜，反正他答应了那女孩。
　　当他跟我说的时候，我心中一沉，感觉紧紧的。我不是没有喜欢过女孩，我知道这种感觉，但是又是为什么？难道我喜欢那个女孩？看了那女孩一眼，我打了个寒颤，应该不是的，我又看了看身边的凌列。于是在我几个星期的纠结下，我强迫自己承认了，我喜欢凌列。这个事实是我从不敢相信甚至面对的，我应该不是个同性恋，但这又是怎么回事呢？
　　仍把这事当我多心，可能是因为要失去一个知音的悲伤，但是每每看到他和那个女孩在一起，我心里就是不好受。我也有其它很好的朋友，但却从未有过这种感觉。
　　慢慢地，我接受了这个事实，但却不是太靠近凌列了，他也因为有了女朋友而没有在意到我的变化。我一向朋友多，所以没有了凌列，一下子和其它人又熟络了起来。但是每次看到那女孩和凌列在一起，我的心里又不自在起来。我不喜欢那女孩，非常不喜欢，所以我便按照我心情地欺负她，来满足我龌龊的快感。
　　好吧，一不小心欺负多了，凌列便注意到了我的行动。他拍了拍我面前的桌子，示意有话要和我说。他站了起来，我马上也就跟着他出去。他一开口我就知道事情不妙了，因为他说：“你是不是喜欢欣语？”我一口老血卡在嗓子眼里。
　　我边咳边笑，“你整这有的没的跟我说？”他却一本正经地看着我。
　　我清了清嗓子，看着他的眼睛“为什么这么问？”
　　他说“感觉。”
　　克制，克制，我强烈地克制着自己把血给喷出来的欲望。
　　我单手扶额，轻轻揉着我的太阳穴“哥哥，王欣语那哪是我的菜啊。”我偷瞄了他一眼，明显感觉他已松了一口气。
　　这凌列，怎么还有这么小家子气的时候。果然，恋爱嘛= =。心里一阵不快活，我推开他，气鼓鼓地道“你还真是没有事干了是吧？回去写字！”我回到了教室，但他却仍在外面站着。
　　我屁股还没挨板凳呢，林颜言回过头问我“怎么怎么了，他找你说什么？”八卦婆，我白了她一眼，鼓捣着“重色轻友的家伙。”
　　她点点头，却依旧上下打量我道“但是你明明看起来跟受气小媳妇样。”说罢又阴险一笑“你该不会喜欢凌列吧。”
　　那一瞬间，我明显地感觉到了我的心停了半拍。这个女人的观察力竟有那么强悍吗？但不等我回话，看着我惊讶的表情，她已经打着哈哈继续道“看什么看啊，开个玩笑不行啊。”我微微松了口气。
　　那一天，我都没有怎么理会凌列，他也似乎没有在意我。
　　学习的进度，随着日子越来越快。他基本不会下去上体育课，而是呆在教室看书。原本我喜欢下去跑跑，但是自从王欣语也不再下去上体育课，我便也赖在教室里了，及我所能地避免他们发生个什么。
　　对于这事，王欣语倒是嘟着个嘴抱怨了一番，但凌列最多只是抬头看看我，然后什么也不说地又低下了头。我得瑟着凌列不赶我走，于是经常在他们能够单独相处时插一脚。我觉得我是个坏人，明明自己是得不到凌列的，却也不想他和其它女孩卿卿我我。
　　说卿卿我我倒是严重了。凌列似乎对女朋友也不怎么上心，基本都是那个女孩在找话讲找事干。说他恋爱冷淡吧，但他又在谈着恋爱，说他不喜欢王欣语吧，他那天还凶巴巴地那样问我。于是我越想越不甘。好歹我是他的好兄弟，我干嘛要因为一个女的跟他连朋友都不好做呢。于是我又回归凌列了。
　　但是我的身边却总是发生令我猝不及防的事。
　　说来我的确无辜。听说底下有个班的女生莫名其妙的说喜欢我，结果还正好有个小混混喜欢她。所以结果很简单，那个小混混给我了个警告，说我再不老实就打我。我苦想了很久，却实在不知道我什么时候不老实了。那女生我也特意跑去看了看，我连认都不认识。没法，只能啃着书本把委屈往肚里咽。
　　这天我眼老是跳，我想坏了，肯定要发生什么了，于是在下过晚自习后，我发现有人跟着我。回到租的地方必定要经过一个小巷子，我现在只能祈祷他们真的只是跟跟。事实证明我是多麽天真。还没到巷子呢，街上人又不多了，那些人就跳了出来，带头的就那个小混混。
　　我无奈地耸了耸肩“你们要打我就打吧，但那之前我真想问清楚我哪里不老实了。”那小混混走上前几步，骂了几句脏话“**说你还偷偷跑去看她。”----好吧，我只能承认我活该，既然看看都被发现了，早知道我应该直接问问那女生为什么要喜欢我。我放下书包，摆出任他们宰割的表情。
　　他们似乎觉得没劲，我连基本的反抗也没有。可是打还是要打的。但是，有个人跑了过来。他说“我把老师叫来了。”
　　那几个小混混怎么说都还是学生，立马退缩了几步。他便立马冲到了我面前，小声吼了一句“你白痴啊，还不跑。”就立马拉着我狂奔。后面的小混混好像骂了几句，也随即追在了后面。我的跑步向来不错，只是没想到凌列这个连体育课都不怎么去上的家伙也跑的不慢，不一会儿，那些小混混便放弃了追逐。
　　一口气冲到了我租的房间里，我们俩便瘫倒了床上。
　　我好笑地看着他“你怎么会出现。”
　　凌列却少有的激动“你怎么惹上那些人的？”我把事情跟他说了一遍，他听听地就冷静了下来，已然在想些什么。
　　我笑道“你这个美人救英雄还真俗套。”
　　之后几天我还担心会遭到报复，结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这事也就这样过去了。
　　这个小插曲倒是的确又让我们俩变要好了。我经常在看他时觉得这样也挺好，或许随时间过去，我对他不堪的感情会归回正常。
　　高三的日子虽然苦，但也快。我们的班主任很懒，所以我和凌列成了三年的同桌。后期的冲刺他谁也没怎么理，王欣语跟我哭了好几次，我也没办法。
　　虽然他是不理所有的人，可是他和王欣语不是那么近了我也很高兴，我真是一个坏人呵。然后抱着这种心情，我尝试地接近他一些，和他说话时偷偷地吃点豆腐啊什么的。次数一多，他似乎也察觉了我在故意地吃豆腐，有时候会不动声响地躲开我的魔手，然后我就讪讪地不敢过分了。
　　班主任是个可爱的老头，后期的时候他就不让我们那么闷地天天呆在教室里面，有时候会带我们出去跑跑。我呢，每次就和凌列两个人并排跑着，特意带着凌列跑的快快的，不让王欣语有机会过来。
　　一屁股坐在了操场上面开始大喘气，我的汗一串串地滴下来，抬头看凌列，他却没有流什么汗。我有点不开心，为什么他跑的好像没有我跑的累啊。我拍拍屁股准备再起来，结果一只手按下了我的肩膀，身边一暗，凌列也坐了下来。
　　“累了，等会再跑。”他说。
　　累？
　　他看起来不像多累的样子啊，肯定是借口偷懒了这个人，我不动声色地白了他一眼。
　　“你想要考到什么学校吗？”他问我。
　　学校吗，这个貌似我没有想过“D校啊，虽然不可能考的上。”我随口扯了一个。
　　“是有一定的难度。”他点头，竟有点惋惜之意。
　　我连忙摇摇手，“我随便说的，我可不是非这个学校不上啊什么的心态的，考不上我一点也不难过的。”说完我发现我有点语无伦次了，这种学校想想都知道我是考不上的，考不上能有什么好难过的。
　　又是习惯性地沉默。
　　但是随即我发现他在看我。我心里咯噔一下，却不敢偏过头和他对视。他的目光停留了很久很久，我终于忍不住，僵硬地将头转了过去，他却不着痕迹地移开了目光。
　　“你知道吗”他突然开了口，我不接话，等待他的下文“我很珍惜你这个朋友，我不知道高考后的我们会怎么样，但是我很担心我们会再也不联系。”
　　我的心猛地跳的飞快，明明知道这个不是什么告白啊什么的，但是我就是高兴的想要哭。我用胳膊揽过了他的脖子，大笑道“放心，哥哥不会抛弃你的！”
　　我很开心，很开心，我觉得，他对我，或许也不是没有那么一点点喜欢的。以至于接下来的几天都兴奋的睡不着。
　　可是开心只持续了几天。
　　那天体育课，我出去上了个厕所，回来看到王欣语在跟凌列哭，于是没有着急进去，只站在门口看着。我清楚地看到凌列把王欣语搂进了怀里，安慰她说“等过了这一时间就行了，不要担心，你考到哪里，我就去哪里。”
　　结果我就没再进去，我知道我还是输了，他对我，永远只可能是那种友情，我的臆想也永远只可能是我的臆想，没有办法改变。我走到教学楼没有人的地方，一个人想了很久，也决定了一些事。
　　高考其实挺顺利，考完之后我便离开了，跟谁也没打招呼，连聚会都没有去。再次见他就是填报志愿的时候了。他考的几近完美，我呢，反正考的也不差。
　　他看了看我所填的学校，皱着眉道“那么远？”
　　我耸耸肩“锻炼自己呗。”
　　我终究还是没有往他的志愿上看一眼，我不知道他究竟会去哪里。待到告别时，我觉得他似乎还对我想说些什么，但是王欣语来了，我礼貌地笑了笑，便不打招呼地就扭头就走了。我突然觉得我很像女生，在生着气吃着醋的女生，然后我就突然笑了。
　　“咔嚓！”林颜言举着手机对我笑道“总算有你一张照片了！”
　　我突然鼻子有点酸。
　　整理了一下情绪，朝着林颜言又笑了一下，我知道，我们基本也是没有什么机会再见面了。不回头，不去看任何我留恋的东西，或许我就可以什么都不记得了吧。
　　我于是不再停顿，只顾自地走了。我是自私的人，也是冲动的人，但我此时不会为我所做出的选择再去后悔什么。
　　我要用时间来冲淡我这畸形的爱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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