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蝶》惟玮御风

5、九-十

　　（九）万魔蚀心
　　忆晶石中的记忆回放完毕，石头立刻由蓝转黑，变成了一块普通的石头。
　　那是冷碟的记忆，是我一直渴望的真相。
　　原来我也是被他爱过的，只是这份爱后来又被他舍弃了。

　　“我会一直等你……”
　　我离开时，无双的这句话犹在耳畔。
　　如果无双真的是冷蝶的情丝所造，那么，他竟是用全部的灵魂来爱我的吗？我那么决绝的离开，一定让无双伤透了心吧？

　　我跪在大殿之中，在魔族众长老面前，等待裁决。
　　父王充满威严的声音传来：“慕容沧舞，你身为碎风山庄第二十九任庄主，竟为仙族所惑，离亲叛族，致使众族人蒙受耻，你可知罪？”
　　“沧舞知罪，甘受任何责罚。”
　　“判族之罪，理当血祭先祖。但念你今次大战取胜有功，就免你死罪。”
　　之罪理当血祭。但念你决战获胜，也算对魔族有功，就判你废除全部魔力再受万魔蚀心之刑十日，即日执行……”
　　“父王！”寰朔大喊出声扑跪在地，“魔族之人受万魔噬心之刑尚挨不过七日，更何况是被废了魔力的人，这不就是要大哥的命吗！”
　　我拉过激动不已的寰朔，“三弟，不要替我求情，这些都是我该受的，就让我还清我所欠的债吧。”
　　寰朔看着我的眼中满是难过和不舍，“大哥……你……千万不要再丢下我……”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自己也不知道能不能经受得住那十日的万魔噬心之刑，就怎么能轻易许下誓言呢。
　　见我迟疑，寰朔几乎流下泪来，他的手拽紧了我的衣角，不住地颤抖。
　　“我答应你，我会活着回来。”
　　寰朔仿佛重新活了过来，眼中满是期望的光彩。
　　我会活着，一定会。
　　无双，你一直在等着我吧，放心，我一定会回到你的身边，一定！

　　废去魔力的刹那，顿觉一阵剧痛，每个细胞像要爆炸般叫嚣着，随后周身被抽空一般，力气全失。
　　伴我近千年的魔之灵力就这样消失无踪。

　　然后便开始了那令所有魔族人谈之色变的——万魔噬心。
　　这才知道，废除魔力时的痛根本算不上是痛。这样的痛让你觉得周身每一寸都被毒蚁撕咬着，它们还钻进你的口鼻，钻进腹中，钻进头颅，不断的撕咬，你甚至觉得你的皮肤、肠胃、脑浆都被咬得血肉模糊，化成一团团黑肉，甚至能闻到自己腐败的味道……一股酸腐的苦味从腹中涌出，让你忍不住呕吐，吐出的全是黑臭的血水、腐肉还有在其中蠕动的毒虫，脑壳里已经没有东西了，因为脑子已经化成脓水从七窍之中流出，眼前蒙着黑红的幕，口鼻中全是腐烂的味，耳中也有什么东西向外钻着……你还在痛苦中失了禁，身前那物不受控制的喷射出脓黄腥臊的酸尿，□□更是泄洪一般，将恶臭的粪块和粪水喷散满地……你的身体、尊严全被毁了个透彻……当然这些只是剧痛下的幻觉，万魔噬心只伤灵魂，不伤□□。那些幻觉让你生不如死，但你死不了，在魔咒的控制下，连昏迷都是奢望，你只能期盼自己早日疯掉……
　　起初，我总是想起无双、想起寰朔，时时提醒自己不能放弃。后来，已经无法思考任何事，除了死，只是一心想死，以摆脱这地狱般的痛苦……当痛楚消失的时候，我在模糊中看见一个人走过来。
　　“无双。”我低唤一声，但之后便失去了知觉。
　　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处在一片黑暗当中，并且自己仿佛失去了身体，失去了触觉，失去了重量……全部都没有了，只剩下思想……
　　这里除了黑暗一无所有，没有一丝光亮，没有任何声响，没有时间、没有空间，我甚至质疑自己是否存在。
　　我想，我大概是已经死了，现在的自己只是一团魂魄。
　　我终于没能坚持下来，没能再见无双一面，对不起……

　　不知过了多久，无尽的黑暗里竟然出现了一缕光明！
　　我欣喜若狂的向那飞奔过去，只见一颗淡蓝色的巨大球体浮在那里，球的周围飘着丝丝白色的气。
　　轻抚上那颗球，温润的感觉传来，让人忍不住索求更多。
　　轻按下去，手竟然透过了球壁，我小心翼翼的向内探去，终于整个人都进入了那蓝色的球里。
　　球里很温暖，让我充满了久违的存在感，让我觉得我不再是漂浮在黑暗中的幽灵，我又有了实体。
　　心中无比的踏实，于是我团身在球里睡着了……

　　（十）来生缘（无双）
　　山丘上，有一棵花开繁茂的桃树。在那曼妙的粉色中，站着一位白衣胜雪的翩翩公子。缤纷的花语飘落在树下一个微凸土包上，土包前立着一块石碑。
　　白衣公子缓缓地蹲下，伸手抚上石碑，细细描绘着碑上的字——至爱慕忘之墓。
　　一颗晶莹的泪珠划过白衣公子的脸颊，滴落在石碑上，渗进了石头的纹路里……
　　“少爷！少爷！少奶奶要生了！”疾疾的跑来的青衣少年，高声喊着。
　　白衣公子不着痕迹的拭掉泪痕，起身理了理衣衫，便随青衣少年离开了。

　　白衣公子才走到院门，看见爹娘早就等在里屋门口了，正待迈步进院子，便闻屋中一声嘹亮的啼哭。
　　加紧两步迈到房门，只见稳婆抱出一团血淋淋的小东西，向爹兴奋地喊着：“恭喜沈老爷，您抱孙子了！”
　　只见爹爹高兴的老泪纵横，颤巍巍地包过小孙儿，娘也赶紧凑上看看这个刚刚降生的孩子。
　　“双儿，还傻愣在那，快过来看看你的儿子啊！”听见娘在喊自己，无双才回过神来，自己竟也当了爹了。
　　从爹手里接过小婴儿，心里就在想‘这孩子可真丑’，可是抱着这个软软热热的小东西，心里却有什么地方被触动了。
　　“慕……爹爹，这孩子就叫沈慕如何？”

　　无双正兴致满满地抱着刚吃完奶的慕儿逗乐。
　　床上的少妇看着玩得正欢的两人，眼中却流露出几分哀伤，半晌，竟倚在床头，抹起眼泪来。
　　“官人待这孩子真比亲生的还亲，待我也是这般好，叫我怎么……”
　　“馨儿，过去的事，就别再提了。当初你与那男子定情在先，是我破坏了你们的幸福，还令那男子郁郁而终，而且，这么多年来只叫你空挂着沈家媳妇的名份……该是我无双对不起你才是……此事绝不许再提起了，慕儿就是我沈无双的亲儿子。……”
　　无双抱起小婴儿，在那小脸上狠狠地亲了一口。

　　“来，好慕儿，叫爹……叫啊……”无双正卖力地教着孩子，却总不见孩子开口只一个劲地咯咯笑。
　　“官人莫要心急了，这孩子才六个月大，开不了口的。怎么说也要再等两个月。”鑫儿看着兴致盎然的无双，无奈地开口。
　　“我不信，我无双的儿子，六个月还开不得口？且看我教得他出口成篇！”
　　馨儿看着这一大一小的两个孩子，笑着摇了摇头。、
　　“馨儿，我想带慕儿去见见他。”
　　馨儿微微一愣，继而了然地微笑，“好，我去帮官人准备一下。”

　　“慕儿看，你的另一个爹爹就在里面睡觉呢。”
　　无双像往日一样，轻抚着石碑上的字，脸上浮上了浓浓的哀伤。
　　“慕儿，我好想他，好想、好想，想的这里……好疼……”拍拍自己的胸口，眼眶开始泛红。
　　小婴儿竟然也听懂一般，静静地看着大人。
　　“呵……古灵精怪。”无双收起了凄然的表情，宠溺地捏了把孩子的脸蛋。
　　将孩子放在身后地上，无双转过身，在地上摆了三只酒杯。
　　“忘，今日要敬你三杯酒。”
　　斟满三只酒杯，又举起一只。
　　“第一杯，敬你这个让我恨的人。你那么绝情，往我对你痴心一片，你竟然让我跟别人成亲，然后又丢下我。终于盼到你回来，竟然……竟然成了那副样子……现在又躺在这里……我……你……真是可恨至极。”
　　“第二杯，敬你这个让我爱的人。第一次见你，我才四岁啊，可是我却记得那时候一见你就喜欢得不得了，巴不得天天看见你，原来读书的时候是那么苦闷啊，你来了以后，也变成了一天里最美好的时光，就连背不出诗，被你打手心，竟然也觉得开心……长大了，我就想，对你的喜爱应该就是对老师的崇拜吧……后来，无意间看到了那首词，‘问世间情为何物’，看到这句我竟然满脑子想的都是你……你突然出现，惹得我的心狂跳不止……得知你有一段难忘的情，我的心里一阵酸涩，怎么能有人比我先住进你的心里？……我真傻，只怕我从未走进你的心里吧……”
　　“第三杯，该敬什么呢？就敬那句‘生死相许’吧。你走的时候我本应该随你而去，可是馨儿那时有孕在身，我放不下。不过你放心，等慕儿长大成人，我便把沈家全交给他，然后我就来这，陪你长眠……忘……等我……”
　　无双举杯欲饮之时，忽听身后传来一声，“无……双……”，这样稚嫩青涩的音调，莫非是慕儿？
　　无双赶紧回过头，却见坐在地上的慕儿也有些惊讶地愣了一下，之后又像大人似的摸着喉咙扭头咳了两声，然后，才定睛看着无双，脸上绽开了本不属于婴孩的笑容。
　　“慕儿？”无双有些摸不着头脑。
　　“是我。”才刚会说话，发声还有些不稳。
　　无双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是我，我回来了。”
　　无双惊的捂住了嘴，难以置信地微微摇着头，眼泪似乎快要夺眶而出。
　　“无双，是我，我真的回来了。”孩子似乎想站起来，可是没有成功，于是就坐在地上，张开了双臂，等待拥抱。

　　落日的余晖洒在无双脸上，映照着那串串掉落的泪水，只是，这次不再是那充满忧伤的眼泪……落英缤纷中，无双终于将那个自己用全部灵肉来爱的人拥入怀中……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