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谋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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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A曾经问我，哮喘发作是会有怎样的感觉。
她是住在隔壁的女孩。有一双浅褐色的瞳孔。在阳光下非常美丽。父亲离家，母亲精神异常。她时常在傍晚时分背着老旧的书包穿过昏黄的路灯光。偶尔会看到正在浇花的我，于是她会停下步伐，与我交谈。话题的范围太广，并且总是伴随着W的回来而中止。
W与我一样都很喜欢她。他说A就如同小时候的我。对于这样的定论我只能一笑置之。他总是将皮肤苍白性情安静沉默的人归为一类人。与我不同。我喜欢A，仅仅是出于某种回忆般的怀念，并不是因为一个或数个清晰明了的理由。
有时候我会邀请A到家里来吃些糕点，而她总是微笑着摇头拒绝。
她已经察觉到了吗。关于W的那件事。
虽然知道这一天终会到来，但却也没料到与她的最后一次聊天就是在昨天。
【I】
今天我看到了报道。你还好吗？
嗯，和往常没什么差别。谢谢你。你指的报道是指关于Z小姐的吧？
嗯。你曾对我提起过她，所以我对她有印象。
根据警方的发现，她是死于由哮喘引起的心脏病。
诶，这样啊，我还以为。。。。
虽然W先生将她的尸体藏匿了整整一个月，但是致命的死因似乎与他无关呢。
所以是意外吗？真可惜啊，她。。。。。
她平时所需要的药都被发现在客厅的沙发下。
你认为是人为的吗？
嗯。哮喘病人不是应该随身携带药吗？
那么你认为嫌疑人有哪些呢？
M小姐。我所知道的，在这世上与她关系最密切的人。
你所运用的叙述词是“密切”而并不是“亲密”。
【十一、十、九】
据说太空中人是没办法哭的，因为没有地心引力，眼泪流不出来。
有时候觉得这现实世界令人无奈的非常奇妙。
如同就算没有哭的欲望，人在一年的时间里眼睛也会分泌定量的泪水用以滋润眼球。想那些应该的或有不允许发生的事件，背离情感与个人意志，持续的，长久的，缓慢的循环。因为自然界吗。还是因为所谓的伦理纲常呢。无人知晓。
W说，享受比起任何事情都要更重要。
所以他总是那么安然。
四年前某个飞机坠毁的事件中，他当时惟一的亲人也不幸离世。他所表现出来的M所谓的坚强，让我非常羡慕。羡慕到渴望据为己有。可惜到现在也没有学会。M也没有。她和我一样轻易的愉悦愤怒又或是崩溃。所以我喜欢她。
如同被镜面反射的两个世界。共同即本质。
很久以前我与现在的A相同，都是W的学生。他作为一名生物老师已经十几年了。A总是在上课的时候趴着睡觉，也从来不交作业。W并不讨厌她。事实上我对于作为老师的W并没有什么印象，年幼的我能够记住的是那种往往被人忽略却带有致命性的细节。比如说别人无意间望向自己的眼神。所以对于我来说初次认识W仅仅开始于四年前。
虽然目前来说与W共同居住在一间房屋里，但相处的时间很短。他是朝九晚五的作息时间，从不迟到或早退。而我却是大致凌晨六点入睡，下午五点起床。他喜欢在房间里翻看照片。我总是游荡于阳台和客厅。
偶尔会一起用餐。
W熟睡时可以观察到他眼睫毛的颤抖。医学上将真正深度睡眠的人，眼部的肌肉是不会运动的。因此我猜想他的睡眠并不安稳。时常会有噩梦吗。我无从去揣测这些原因。他从不谈起，我亦不会关心追问。
修长而干净的手指。清秀的相貌。孩子般天真单纯的个性。我将这样的他写入了小说。可惜某个女人并不喜欢。她说要配以绅士般的温柔才会卖座。于是我按照她的要求进行整改。很可惜没能用墨水描绘他。不过也没办法，我不过是她的影子写手。再委屈和不甘愿都是理所应当承受的。
真遗憾她没办法了解关于W的自顾自的享受生命的方式。
大概再过几天，我就要和W结婚了。
期待吗？
【II】
你也相信警方的判断吗？
嗯。如果对于实体的摄影爱好能成为动机，那么Z小姐早就应该遇到这件事情了吧。听说W现在在精神类医院里，可能以后都出不来了吧。
嗯。因为对于尸体摄影抱有异常热情的人，是不被允许的存在。
你知道吗。那些只活在自己世界里的人，无视社会道德伦理束缚的人，否定了现时稳定运行所依赖的所谓的“规则”。所以，他们——
——是罪犯。
——是谋杀这个世界的罪犯。
哈。所以，我们全部都是凶残的罪犯呢。
【八、七】
仔细想一想，M与W就如同他们的名字一般，是完全倒立的两个存在。所以或许他们各自的父母早就预料到他们彼此拥有毫不相通的两个世界。他们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我常幻想他们结婚以后的生活。那一定非常有趣。是会层出不穷的争锋相对，还是会相互妥协的柔情蜜意？
好吧。这些都是幻想。
W既不会与任何人争锋相对。也不会与任何人柔情蜜意。
所以他总是被许多人喜欢。比如隔壁的大婶，患有自闭症的问题少年，又或是我与M。因为他心中没有对于人类的恶意。唯一喜欢的事情就是解剖。于是他成为了一名悠闲温柔的生物老师。他有时会在寝室里用锋利的水果刀隔开兔子的肚皮，然后观察其内部构造。津津有味饶有兴致的观察。
那样的他并不恐怖。
像是小孩子。天真无邪专注于研究探寻的小孩子。
M也像是小孩子。我也非常喜欢她，如同喜欢W一样喜欢M。她的职业是某公司经历的秘书，工作是打字安排时间和陪同应酬。每次忍受不了现实会来到这里，对着我哭诉，或是对着W强颜欢笑。怎么形容她呢？坚强逞能又或是傲娇么？不知道。无论怎么样描述她都无所谓，对我来说最重要的就是“我喜欢M”这件事。她哭起来如同小时候的自己。失望丧气自我厌恶无可奈何然后是绝望崩溃腐烂。
最美满温暖莫过于这世间有着这样一条规则——物极必反。
就好像浸没在北极中心的冰海里，无论往哪个方向都是面朝拥有厚实陆地的南方，即使是在下沉的过程中。所以M心中中会感到所谓的抽象的温暖的希望。真幸福呢。因为这个地球是圆形的，所以永远不会有尽头。她是如此深信着。致死不渝的遵循这个时间的所有规则，然后便能坚信未来的时间一切都会好起来。
似乎A并不喜欢M。或许能够这样形容，A讨厌M。她如同讨厌W一般讨厌M。
她说，在光线的照射中，字母W的影子就是M。
A问我，W与M究竟是完全倒立的两个存在，还是如影随形的一个整体呢？
【III】
那么，关于M，你了解她多少呢？
是Z小姐的朋友，W的青梅竹马。
她性格如何呢？
Z小姐说她像是小孩子一般。
像是小孩子？天真纯洁善良可爱？大概Z小姐很喜欢她吧。
恩。Z小姐她很喜欢M。因为M她非常真实。
真实？
你知道小孩子具有怎样的特点吗？那些真实存在于我们身边的小孩子。并不是那些虚假的童话故事里那样如同天使。他们任性自私，不顾他人的感受，恃强凌弱有非常爱慕虚荣，总是自信过头自顾自的行动，如果遇到危险就立刻嚎啕大哭干扰他人寻找挡箭牌。但是就算如此偏激的去看待他们，至少，他们都学不会掩饰和忍耐。我想，大概Z小姐喜欢那种会朝着目标勇往直前毫不顾忌敢于打破规则的人吧。
Z小姐她也没有活在所谓的规则里吧。
恩。她喜欢“真实”。她厌恶这个世界。
那么你呢？你也是喜欢“真实”，并且厌恶这个世界吗？
【六、五、四】
他说，生命在陨落的刹那所爆发出的美才是其存在的意义。
——所以，我并不悲伤。
四年前的他还是位生物研究学者，和M一同来到机场领取家人的遗物，在那里遇见了初到这个城市的我。根据他的说法他对我一见钟情，那时我相信了并且因此而厌恶他。后来才明白，他所喜爱的并不是我，而是一类人。皮肤苍白，神态倦怠，安静或者说是呆滞。
比如说A。
所以他并不喜欢M。对待她就如同对待任何一个普通人一样。温和，体贴，无微不至的关怀。我想着也是M憎恶我的原因。从四年前一直持续到现在。那份浓墨重彩的怨恨。或许可以说是M会错意。但这又何能因此责备她呢。
人只能看到充溢着主观色彩的世界。
在这四年的时间里，她已经慢慢坏掉，从最开始的针对挑衅到后来总是抓住一切机会藏起我治疗哮喘的药。好比趁我不注意扔到沙发底下。只可惜M并不知道我总是睡地板。伸出手便能轻易的抓住沙发下的药品。
呐，你知道为什么人会有想不顾一切活下去的本能呢？
在三月三十二日，也就是四月一日，在他突兀的对我说“我们去领结婚证吧”这句话后，他接着问了我这个问题。其实严格意义上他或许不过是在进行自我追问而已。
我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保持沉默。
像当初他恋着阿梦一样。作为一名局外人。不闻不问。
现在回想起来，阿梦或许可以说是世界上最幸福的猫咪了。年仅5个月就夭折在某个没人注意的地点。在这样一个贫乏阴晦的地区，死亡对于任何生物来说都显得理所应当。小猫阿梦在还未遭受太久苦难的时间便离开了。并得到W的持久的永恒的爱恋。
他将阿梦带回寝室。认真的观察阿梦躯体的每日变化，并做着极为详细的变化。直到现在，持续了将近一年的时间。这也是我选择睡客厅地板的原因之一。我无法在充斥着昆虫的嘈杂声中入睡。但W他却享受着。
所以他爱的某一个分类，并不是我。
他只爱尸体。
注定M的爱恋是一种绝望。无论她有多努力都毫无作用。
【IV】
事实上，你所需要的只是一名倾听者，对吧？你心里有定论，有认定的谋杀者。只是你对于Z小姐的喜欢与遗憾无处宣泄罢了。我很高兴你选择对我说这些。
谢谢你。
这次的时间还有这样易一种可能。
我知道。你是想说也许是Z小姐她谋杀了自己。
恩。
那么我会羡慕她。
【三、二、一、零】
什么样的状态才能够叫做幸福呢？
曾经听到过这样的言论，人生的意义就在于忍受痛苦。
那么什么样的状态又能称之为痛苦呢？
没有回答。
在昨天的下午三点十六分，W突兀的吵醒我，因为那是电视正播放关于尸体的科普知识。他说，你快看，Z，电视居然会播这类科普。双眼放光的他看上去如同一个小孩子，那副幸福的模样让人不忍心去责备她吵醒他人的任性。
——当心脏停止跳动的时候，有些人会开始抽搐，呼吸从正常的节奏转为急促，同时耳朵首先变冷。身体内的血液转为酸性，喉咙开始痉挛。死亡瞬间，医学意义上的死亡被定义为大脑排出所有氧气。这时，人的瞳孔会变成看上去像玻璃晶体一样的物质。
“那是多么美好的过程。身躯化成了无机物之后，参与整个自然界的无限循环，那才是永恒。”
“你那么想要永恒存在吗？”
“当然不是。最重要的是，z，你明白那种尸体所衍生出的图案究竟有多美吗？”
“你想亲眼观察到那些花纹吗？”
“恩，非常想。”
很多决定都是因为偶然的一时兴起。若一定要谈论其所包含的意义，或许只是这样判断，只要当下那个瞬间你会期待决定付诸于行动之后的幸福感，那么为这个决定就是正确的。只要个人本身不感到痛苦勉强，那么对于生命就无悔无怨。
“那么，W，我的尸体给你吧。”
这就是整个事件的发生与结束。持续几十秒的对话。
并不是因为爱或其他情愫，只是单纯的受他笑容的感染，希望他能更加快乐些罢了。可以预想到以后的时光里，这次的事会被怎样定位判断，无非是他杀和意外。无论怎样都好，无所谓。于是我选择了静静躺在木地板上盯着沙发底下反着光的药瓶发呆，而不再伸手去拿。不会觉得痛苦。我真的觉得幸福。
只是有一件事很遗憾，我没来得及告诉A。
哮喘发作时，感觉像成为了一条鱼。
成为一条在干燥坚硬的水泥地面被重型货车碾得粉碎的鱼。
【以’V’为名的最后，只发出抽泣声却没有人哭。】
——既不是被迫痛苦的死去，也不是苟延馋喘的存在。
脱离规则的自由。
多么幸福。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谋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