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放手》大江明月

2、第一章 李君遥自噩

　　李君遥自噩梦中醒来的一刹那，惊出了一身冷汗。有那么几秒，他的意识仍在虚空中漂浮，不知落在何处。直到身体习惯性的翻身下床，双脚接触到冰冷的地面时，他才回过神。几乎是下意识地张开五指，将手掌举至眼前。

　　修长匀称，洁净。是一双还没有经历过苦难的年轻人的手。
　　连那些隐隐藏在指腹一侧的薄茧，此刻也不过轻软略现。
　　梦中从指缝中流出的止不住的鲜血，仿佛就像一场幻觉。
　　然而，胸口那近乎痛彻心扉的窒息感依旧残留着，似乎当初那把利刃依旧刺在他的心脏内。

　　他左手成拳，按在心口上，感受到它强有力的跳动。
　　他还清晰的记得，自己被杀的前一夜。
　　那女人巧笑倩兮的脸。
　　【我确实已经死了。】
　　他想。

　　床脚边凌乱着散着一些各式枪械的零件,有德制MP38的枪托、伯格曼九毫米的冲锋枪膛和一些款式老旧的弹匣卡榫。墙上挂着一张狙击步枪的枪管解构图，毛边的纸上残留着红色笔迹的修改符号。

　　他站起，踢开几颗金属制的空弹壳，拉开门，步入盥洗室。多年以前的昏黄灯光，打在雕花木框上，晕出一圈圈的亮。
　　在洗手台前站定，他掬起一捧水，泼向自己的脸。
　　而后，抬头，定定地看着镜中的自己。
　　少年蓝紫色的双瞳如同无机质的宝石，在暗色的光线中透着冰冷的颜色。

　　精工雕作般的年轻面容，近乎病态的苍白肤色。
　　水珠从睫毛滴落在淡红色的唇上。
　　身后楼梯间响起女仆凌乱而慌张的脚步声。
　　“少爷！少爷！”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不快的一蹙眉头，他喝道。
　　许是身上积年的威压犹有留存，尽管对方并没有回头，索菲亚仍然为少年的语势一震。她差点儿忘了，对方并不是普通的蒙古种，而是体面的上等人。

　　“我、我很抱歉。”这位加拿大籍女仆结结巴巴的说。
　　“说！”
　　“是、是，”她气喘吁吁的提着裙子行礼，忙不迭答，“汐小姐，她、她醒了！”
　　“汐小姐？”他轻轻念着对方咬字不清的含混英文，似乎听到什么有趣的事情般，转过头，弯起嘴角，“李云汐？”

　　“是的，是的……”索菲亚感觉到哪里有点古怪，这般连名带姓的称呼似乎一下子隔开了他们的距离。
　　未等他做出回答，一名穿着黑色西装的亚裔青年疾步走来，俯身在他耳边轻声了几句。

　　他却仿佛没有听到，只是盯着青年的那张脸，不动声色地盯着。盯得林丰时不由摸了摸自己的脸，“少主，我脸上有什么？”
　　毫无疑问，这是一张更年轻的脸。而且他怎么会在这里？然而李君遥并没有这样问。他只是移开目光，挑了挑眉。“洛克菲勒？他怎么来了？”

　　与此同时，他往更衣室的方向走去，早有等候多时的贴身男仆菲力安奉上衣物，为他整理服饰以及穿戴。
　　“是的，原本钦定本月二十日与之商谈曙光计划。但因汐小姐的昏迷不醒，您已将会谈推迟三天，而今天是纳尔森洛克菲勒先生在温哥华滞留的最后一天，因此属下认为……”
　　秘书林丰时一边跟着他身后，一边拿出黑皮本，翻到行程一页，语速轻又快地劝说道。

　　“哪一年？”李君遥突然打断他。
　　林丰时为这毫无缘故的插问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庚午年。”
　　是1930！
　　一道光在他脑海中闪过，瞬时劈开了所有的混沌。
　　原来如此。
　　他竟然回来了。
　　回到了二十年前的那一天！
　　哈！
　　他简直想要大笑出声。

　　看着李君遥变幻不定的神色，林丰时的心情也不由跟着忐忑起来，少主年幼失母，唯有一胞妹相依为命。也因此，这位少年雄鹰，虽正是初试啼声，一展鸿鹏之时，却屡屡对一个稚龄女眷，儿女情长，英雄气短，让人看不下去。有个头疼脑热，就嘘寒问暖，大事不顾。老主人对林家上下有恩，偏偏年前撒手而去，林父循遗命送骨灰返乡，只留下一干尚未及冠的少年们扛起摊子。家族大业，百废待兴，林丰时实不敢想若此时那资金链一断会如何。俗话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就算经济大萧条让美利坚的豪门一夜间众多缩水，得罪洛克菲勒这样的家族依旧百害而无一利。
　　“少主，既然汐小姐已醒——”
　　“不必多说，”明白自家部下的担忧，李君遥用手势截住他剩下的话语，“你带路吧。”
　　“是！”
　　林丰时闻言精神一振，大步行走至楼梯口，右手往前一伸，做出请对方先行的恭敬姿势。

　　索菲亚焦急地还想替自己的小小姐分辩些什么，然而少爷的下一句就斩断了自己的念头。
　　“女人，以后别拿这种小事来烦我。”
　　她感觉到，在对待自己胞妹的态度上，他确实已经变得不同。

　　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的加拿大，虽遭到经济危机的冲袭，不少民众因为买股票而破产，西温这一代却由于政府的有力措施，并未受到多大的影响。而此时这里也尚待开发，处处原始森林，绿野丛丛。用祖父李云龙的话讲，好一个鸟不生蛋的地方。

　　李君遥的父亲家境殷实，祖上曾出过红顶商人，风头无两，他争产失利，被扔了笔足够开销三辈子的巨款和一张来金山的船票。是以，自认是被家族放逐的他，便死心在本地弄起了一个中药堂，谁知道弄着弄着为了符合当地民情，最后摇身一变挂了个英吉利文的牌子名生物科学研究院，并在遗传方面颇有成效。两个孩子也因此被他弄成了异色瞳仁，好不容易回家探亲一趟，被当地人连呼妖怪，连族谱都进不了。

　　好在洋番这儿大多类似瞳色，也拜那两双眼睛所赐，相熟的神父大呼神迹，认为是上帝恩赐李家的善举，洗去了一个低劣血统中的肮脏痕迹，加上他在家里就溜得像本地人的英吉利语，符合上流的做派，英属殖民政府很干脆地给出了其它同胞肖想了几十年的公民身份，一家几口安然入籍，顺利地度过了二十世纪初的排华危机，这样一来，他索性有家不归，最后干脆连名字都从李氏家族中抹去了，彻头彻尾成了加拿大人，终于在儿子冠礼后一年客死他乡。

　　原本照着规矩，老主人死了后，少爷应该晋升为老爷，但是这少年左看右看也才十几岁的样子，一声老爷众华人仆役们怎么也喊不出口，反正英语里怎么喊爷都是个“主人”，加上李君遥也懒得计较东西差异，便随着大家混喊了。

　　清晨的浓雾中，加长型的豪华轿车奔驰在仿佛未开发前的岭南瘴林森野上，前往市区最大的酒店。
　　林丰时紧紧握着企划案，不停在心里划十字，默默祈祷这次的计划能成功。已经有好几个实验因为经济危机的影响被停滞了。若能拉到相当分量的资金注入，那么老主人的愿望也能早一天达成。
　　他们一家都是虔诚的教徒，却在此处被洋番教徒们处处排挤，直到被为医一方的李父救济，认为对方是善良的化身后，便在主面前发了誓，要衷心地侍奉他在人间的行者们。
　　于此同时他身旁的李君遥则望向窗外，看着眼前晃过的一片片绿色，想起了另一个时空的自己。

　　如果没有发生那件事，十七岁的他毫无疑问会做出去陪伴汐而拒绝与洛氏商谈的选择。而过了这一天，因为纳尔森洛克菲勒的拂袖而去，父亲早逝引起的资金链断裂只能导致研究院从此日渐衰颓，别无选择的他最终选择走上了□□，战后建了个自己的帮派，成为不法之徒们狂欢的幕后教父。
　　而此刻坐在他身旁的这位忠诚部下，在那一天，也毫不犹豫地违背了对主的承诺，从此与他决裂。
　　多有趣。
　　那个时候他身边还有谁？

　　除了李云汐。
　　他以为彼此是对方唯一的依靠，因此全心信赖。
　　谁知有一天，野心勃勃的少女却不再满足当王国的王后，想要自己成为女王。
　　于是那个看似风生水起的暗李氏王朝，一夜崩卒。
　　如果早十年让她背叛，他简直能掐死她。现在他却疲惫了。
　　只觉得好笑以及好奇，要怎样愚蠢的宠溺才能倾尽心力养出一只背主的白眼狼？
　　“少主，到了。”
　　林丰时恭敬地躬身为他打开车门。
　　也罢。是时候放手了。
　　她不是厌恶他的一切吗？
　　那便不如不见。

　　李君遥步出车外时，不知从何处飘来了一阵细雨，毫无预兆。
　　林丰时接过侍者递来的一把黑雨伞为他撑起，护送着他进入会谈的地点。
　　“企划先收起来。”李君遥看了一眼林丰时手中的文件夹，淡然说道，“来日方长。”
　　“是？”
　　“若对方问起，就只跟他说说微型胶囊计划。”
　　“那——”
　　“若我不示意，你便不要开口。”
　　“……是。”
　　几句话的时间，套房的会议室已经到了。
　　纵使满腹疑问，林丰时也只能暂时按捺下，乖乖照办。
　　李君遥上辈子讨厌商人，他养了一群恶棍，自己成为了恶棍的头头，带领着他们搞军火，洗黑钱，捣腾走私，而他们的生活开销以及地下王国的日常支出，大部分来源于对商人收取的保护费，他将商人们包括侨商在内，踩在脚底，用轻蔑的态度称呼他们阿差，甚至在最嚣张的时候，说过一句“我就是温哥华的法律”。
　　他自知心态不对，因此在进门前，找了面理衣镜站好，直到脸上堆出他自认足够真诚的歉意微笑。
　　在一边等着的林丰时瞧着颇觉有趣，忍不住偏头笑。
　　被李君遥狠狠瞪了两眼。

　　“——纳尔森•洛克菲勒。”
　　结果进门的第一句，就暴露了他颐指气使的坏习惯。
　　旁人眼中，他们只看到一个长相俊美的混血少年，脸上挂着漫不经心的笑容，大步朝他们走来，而后在自家未来的年轻董事面前停住，居高临下的伸出手，望着他。
　　足够诚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