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有蔓草》碣苏

2、婉如清扬

　　零露三年级时，他与她的接触忽然多起来。费清扬刚考上法学院C导师的研究生，而C恰在这一年执教零露所在班级的《海商法》，她任课代表。因为C的关系，两个人的生活意外出现了交集。
　　C也曾当面夸赞她的聪敏，溢美之情溢于言表。他不置可否，但有次作为教学助手辅助C上课时，听到她对CASE的分析始觉意外。他很好奇地端详眼前的女孩，时光如水溯游而下，桐花吐蕊，雏鸟初鸣，原来不知不觉中黑色眼睛的小鹤也已长大。待到后来，帮导师评改本科生的期末试卷，看到每道题的关键词下她用铅笔勾勒的波浪线，淡淡的，如同菊的花瓣，他方意识到她的不同。
　　也是这一年，C成为法学院的新任院长，甫一上任就遇到某任课教师将期末试卷题透给学生的事故。老师们大多主张从轻发落，淡化事件的影响，因为试题的泄露并非出于人为故意，而是课堂外几个私交甚好的男生齐力将老师灌醉后，无意中从他的随身包内发现，才拿去文印店复制的。
　　清扬知道，青年教工与学生相处，常常难以维持适当的距离。台上师生，台下酒友，本也不是什么稀罕之事。但带着试卷赴约，贪杯误事，事后本可销毁重印，但为了饰非却不作为，还勒令学生封口，这一切早已够得上“恶意不宽恕”。他没有把自己的真实想法告诉C，C也未尝不是不能想到这些，然虚则知实之情，静则知动者正。以导师现在的位置，注定了在“公平”与“恶意”之外，要考虑其他太多太多的东西。
　　处理意见迟迟未下，有一日导师和他谈及此事，他反问导师的意见。C久久沉吟不语，安静的办公室里忽然响起一个声音：“Gross negligence is a fault，gross fault is a fraud。”那是在一旁整理教学文档的零露，异常清晰的话。
　　她说的是西方的一句法谚，翻译过来大致是“大的懈怠为过失，大的过失为故意”，用来描述这件事似乎再合适不过。他犹如醍醐灌顶，事故所涉之人本应注意，能注意，却未注意；又或者提早认错，事情便不会延伸扩张，牵连甚广，乃至到无法收拾的地步。如此简单的事实，却因他们囿于世情私心，每每不能或不愿做出公平的判断。涉事的教师终于领罚，而除了他与导师，没有人知道那个下午郑零露说的话。
　　这个学期结束时，两人已非常熟悉，她称呼他“费学长”。他们有更多的时间相处，却非独处，而是一群人共同为下半年即将在H大法学院召开的全国性研讨会做筹备工作。会议圆满结束的时候，导师请所有的工作组成员在西郊的一所疗养院聚餐。他注意到零露吃的很少，勉强捱到八点，便起身告辞。他鬼使神差地追出去，问她要不要一同离开。
　　零露踌躇了片刻，才慢慢把伞举过他头顶，两人踏着路灯光往外走。
　　夜晚很静，雨丝落在树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犹如蚕啮桑叶。他们在迷宫般的树林间穿行，满身都是植物的清香。
　　费清扬觉得心里许久没有这般的安定清宁，他看她举起伞，努力地伸直手臂，异常地孩子气。非但如此，零露还是个路痴，他跟着她往大门的反方向走，极力隐忍着才没有笑出声。
　　走到一片有秋千的草坪前，零露彻底放弃了要带他走出疗养院的念头。她慢慢在秋千上坐下，有些羞赧地望着他。他忽然就不想再往前走了，站到她身后用力一推，仿佛曾做过千百次一样，自然而熟稔。
　　零露惊呼一声，腾空而起，如同会飞翔的精灵，然后又向他迎面而来，无限接近。他忍住想把她拥入怀中的冲动。世界明明很大，无限透明，此时却只剩下眼前的他和她。他们在自己的永无岛上，是恣意飞翔的彼得潘和温蒂。
　　零露不停地笑，忽然在秋千荡至最高点的时候用力将绕在脚踝上的凉鞋踢出去。费清扬一怔，瞬间融化在无可救药的欲望里。他把她的水晶鞋拾回来，慢慢蹲下来套在她脚上，然而起身时不克自持，又俯下身吻了她。
　　他感觉到她的青涩，不由行动一滞，眼前便又浮现出那对幼鹿般纯净的双眼。欲望之火悄然熄灭，他忽然就有一种罪恶感，抬起头，慢慢离开她的樱唇。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潮湿的空气象稀释的牛乳，她眼眶里也有一层淡淡的水雾。他不忍心再与她对视，拉起她，往门口走。
　　早已过了末班公交车的时间，因为地处偏僻连出租车也看不到。他们就一直一直地走下去，黑夜容易让人掏心，他开始讲自己以往的恋爱，他和她们的故事。一个接一个，整个晚上都没有说完——也许，我恋爱的心境早已过去，但我无法抗拒女人带来的快乐。我们若是在一起，你会变成我的省略号，而我也会成为你的惊叹号，如果明知是这样，你还想要开始吗？
　　他对她说了如此残酷的话，她却只是低着头，默默跟着，仿佛温驯的幼兽那样跟随着母兽。他有时故意迈大步子，她也加快步伐，却始终维持着两人间一臂的距离。他并不习惯对女孩说这样的话，但那是对她们，而非零露。明知不能长久，毋宁从未开始，也许那才是零露。纯粹、无杂质，永远生活在对与错、黑与白、美与丑……两极世界里的纯净零露。
　　凌晨四点钟的空气清冷湿润，在快步行走中，他的灵魂与身体越来越轻，直到最后有种近乎裸裎奔跑的快感。他把防御完全卸下，将自己的城毫无保留地暴露在她面前，她可以攻城略地，但唯一的条件是：他的爱，有保鲜期。

　　零露在一夜间长大。前一分钟，幸福还如月光、皎洁无瑕；但转眼就变成雾霾，浑浊而令人窒息。
　　清晨五点多回到学校，她静静地把自己安放下来，裹在被子里，浑身都在颤抖。
　　这个世界上也许每天都有无数的人失恋，多如恒河沙数。那里面也有许多人会为此哭泣，但到最后，再刻骨铭心的誓言也不过是口含在嘴中的烈酒，无论当时如何浓烈如火，终究会在醒来的清晨化作轻烟散尽。
　　爱欲于人，犹如执炬逆风而行，她到底有没有勇气承受这烧手之患？谈没有结果的恋爱，执意要留下点什么，如同明知死期将近，却依然谈笑风生、且歌且狂。
　　然而清扬的冷恰在于连一丝一毫的希望也不肯给她，那注定是个老套的剧本，而唯一在变的只是女主角。
　　他给了她一些时间考虑，等她答案的日子里，他偶尔也象多情的少年，会给她打电话。三声铃响后，她接起来，听到他在那头说：
　　零露，我就在你寝室楼下，要不要下来？一分钟，我只等你一分钟，不说我就走了！

　　秋天的时候，桂花开了。她坐在敞开的窗前，若有若无的花香，一阵一阵袭来。她到树下捡了花朵，晒干后拿来泡茶。
　　花朵色若淡金，在沸水中缓缓下沉，她忽然觉得桂花就如同她对他的爱，小小的花深藏在绿叶下，从不张扬，但香气却能把整个空间满填。
　　桂花树下也有过等她的男孩，她下楼时，看见他们总站在那个位置——有一首歌唱的真好,感情说穿了，一人挣脱的，一人去捡。她咬咬牙，转身掉头又走回去。
　　冬天到了，她买了一斤毛线，开始学习织围巾。灰色的绒线，最简单的平针，但打着打着，线就抽的很紧。她把脸贴在未完工的围巾上，硬的有些硌人。她的精神也一直绷得很紧，打到一半已知道是不能用了。于是拆了重打，打了再拆，搭在床头永远都只有半臂长。
　　到了平安夜，寝室里只剩她一个人，从窗口望出去，校园里到处是绿色的圣诞树和红色的圣诞帽。她发狠把换季时没来得及清洗的衣服全部洗了，手在彻骨冰冷的水里冻得完全没有知觉。
　　她把衣服拿到阳台，突然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远远走来，挽着一个女孩的腰，无限甜蜜地附耳私语。她的心瞬间跌至谷底，手脚冰凉。
　　经过楼下的时候，他的目光似有似无，往她站立的方向一扫。
　　零露慌乱四顾，一侧身，已躲到落地帘后。她只觉狼狈，静下心整理自己的情绪，但整个人失控般颤抖，手中的衣物也落了一地。突然，如同溺水之人寻得浮木，她尚存一线希望，也许——那不过是她认错了人。于是，为了确认，她拿起手机，按下号码拨出去，提示音到接通仿佛用了一个世纪那么长，她几近虚脱。虽然这种场面早已想象过无数次，但亲眼目睹，依旧痛彻心扉。
　　她看着那个背影停下来，掏出手机，翻盖，侧耳倾听，另一只手却仍旧牢牢搂住女孩的腰，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
　　渊冰厚三尺，素雪覆千里。我心如松柏，君情复何似。其实零露和他从未真正地开始过；但恋爱的苦，却一点都不少。她下楼拎了瓶酒，坐在冰冷的石阶上，一口口喝完。所有古典的、现代的爱情到了结尾，原来都是一样的。

　　郑零露匿名寄给费清扬的最后一封信是一本《诗经》，在书的138与139页之间夹着一张从杂志上剪下来的陌生人照片。
　　费清扬把照片抽出来后看到一首名叫《野有蔓草》的诗，在所有“零露”与“清扬”的铅字下描着菊花瓣一样淡淡的波浪线。
　　那张照片在书中夹了多久？他很好奇。
　　还有，为什么它在这儿
　　只因为那个陌生人非常非常像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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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engx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