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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有家生楠,喜也贺也 这几日,敬 ...

  •   这几日,敬禹两口子一直在思谋给儿子做满月的事。一天,刚吃过晌午饭,有凤对敬禹说:“这个满月要抖抖排场。一来呢,这些年亲戚们不甚走动。这月子里,除他四姑外,他大姑、二姑、三姑,还有他大伯、二伯家里的人都没来。乘这桩事儿款待人家一下,也显得亲戚们热和些。再一说吧,你脱离了勾子军,以后该找个正经营生了。借这次机会,咱红红火火地冲冲你身上的晦气。”
      敬禹靠在被子上歇晌。有凤说一句,他“嗯”一声。张曹氏在旁哄着孩子,接着有凤的话说:“要做就得做得像个样儿。四邻八舍也动动,摆它个十来八桌子席,肥肥实实,不敢让人家背底里笑话。”
      敬禹又是一连几声“嗯”。
      有凤猛然想起还落下一桩最紧要的事,就赶紧又对敬禹说:“这些日子,俺心里头惶惶惚惚,甚都忘了,连俺大都还没告哩。赶明儿日头爷出山,你去俺家走一回,快去快回。”
      敬禹已打起了呼噜。有凤踢了踢他,说:“吃饭吃到脑子里啦,还是吃到鼻子眼里啦?人跟你说了一堆话,你咋睡着啦?”
      敬禹眯着眼哼道:“听着哩。去你家。谁睡着啦?”
      张曹氏笑着说:“真是好睡手,眯盹了,还能听到人说话。”说着,又心疼地叹道,“可怜他大遭了多大的罪啊。在勾子军里担惊受怕。打起战来,枪子儿没眼,碰着谁,谁倒霉。那一阵俺三天两头去教堂祷告,求‘耶稣’保佑他大。这阵逃出了苦海,该好好歇缓歇缓了。”张曹氏在敬禹的呼噜声中絮絮叨叨不停,又不住瞅着怀里的孩子说,“看俺二厮比他大有福气,一出世就天下太平啦。将来还不知道受多大运呢。”
      第二天,天刚麻亮,敬禹就踩着积雪去城东村向他丈人报讯去了。
      还不到吃晌午饭,敬禹就兴冲冲地回来了。他对有凤说:“俺告你大,说你生了个胖厮。你大高兴得咧嘴笑。他让元璠赶车送回俺,还给你捎了两口袋麦子哩。”
      敬禹说的元璠也姓张。他祖上和张掌柜沾点亲。后来,元璠父母去世,他无依靠就投奔了张掌柜。张掌柜好讲义气,不仅收留了他,还把他当干儿子看待。这元璠人小机灵,办事勤快,又有眼色,谁也待见。
      有凤斜眼瞅着敬禹说:“甚给俺捎了两口袋麦子?推磨下面你不吃?”
      “瞅,瞅,不识逗眉眼。就听你的,推下好面你吃。俺就吃赖面,行了吧?”敬禹笑着,弯腰用指头点了一下有凤怀里的孩子,说:“快长吧。你简爷(姥爷)说想你哩!还说等你长大了,他要跟你享福啊。”
      “说正经的,后晌去一下刘先生家,让人家抽空来一下家。三个孩儿都没起名。这回让人家一下都给取了。去时不敢空手,打上二斤烧酒,割上一斤肉。”有凤编排着。
      敬禹逗着儿子,口里不住地“嗯”。
      有凤说的刘先生大名叫刘守一,是本村的“大秀才”。年轻时当过县衙里的书案。日本鬼子打到县城后,逃到西山兑九镇的“清虚宫”当塾师,坐馆施教。他能背诵老子的《道德经》,对《易经》也有研究。前些年回了村,除种几亩薄田外,给十里八乡人家办婚丧娶嫁时,合八字、拣日子、定时辰、看风水、点墓穴。甚至连写信,写对子,起名字等琐碎事他都有求必应。村里人不论贫富,不管贵贱,不分男女,都很敬重他。
      敬禹儿子满月前的一天晌午,刘先生就应约前来。他进了门道里,坐在一张太师椅上向敬禹问了几个孩子的生辰八字后,给女儿起名春枝,大儿起名松生。当给二儿子起名时,他习惯地从自己宽大的袖筒里摸出一把小桃木梳子,闭着眼,慢腾腾地把自己头上稀疏但墨黑的几绺头发往后梳着。另一只手摸着下巴,口里念念有词:“这二厮嘛……戊子、癸亥、甲寅、卯时……土水、水水、木木——日主冬木……”
      突然,他一拍桌子,睁开双眼,对敬禹说:“你兄弟敬尧、敬舜的孩儿们的名字,中间一个字都是‘木’字旁。按辈份排下来,这个“木”字,不料却应在你家二厮的八字上,真乃天意啊。你家二厮的名字就叫楠生吧。楠木者,常绿、贵重、稀有。有家生楠,喜也贺也。”他沉思了一下,又说,“俺再给孩儿添上点东西。孩子降世,正逢坐冬雪。雪可化水,水可润木。俺就给孩儿起个字,叫‘雪润’吧——孩儿一生,与雪有缘。”
      敬禹虽不懂刘先生话中的深意,但对他说的一切深信不疑,因而连声“嗯”着。
      有凤坐月子不能出来。她在里屋对刘先生高声说:“实在麻烦他伯了。留下来,吃了饭再走。”
      刘先生道:“不麻烦。今儿有事,告退了。”
      “那明儿跟俺嫂和娃儿们全来。”
      “一准。”
      第二天一大早,和敬禹相好的一把子人手全来了。院里热闹哄哄的,剁肉的,切菜的,抬桌搬凳的,洗碗刷筷的,人们进进出出,忙忙乱乱。就连那家婆姨都忙得足不着地。
      第一个来的客人是敬禹的老丈人。今天,张掌柜打扮一新,身穿藏青色的呢夹袍,上套地道的内蒙羊羔皮坎肩。脖里围着毛茸茸的金狐狸围脖。头上寸长的头发又黑又硬,啥帽也不戴。他身高腰直,走起路来两条长胳膊一甩一甩,手指头上硕大的戒箍子一闪一闪。整个人一派端庄富贵相,还透着一股震摄人心的精气神。
      后头跟进来的是张掌柜的大儿子有仁。单看有仁的穿戴就令人咋舌:长筒靴,新制服,黑皮带下插着两把盒子枪。枪把上吊着耀眼的红绸带。他的头上也没戴帽子,不过耳朵上套着一对雪白的兔尾巴耳套子。他的个头腰身和眉眼阔似他老子,不过看上去又添了三分冷气和七分朝气。他是城东区游击队的队长兼城东村的支部书记。在今秋配合解放军攻城时,他最先冲进县城的东门,毫发无伤。
      最后跟进来的是赶车的元璠。他从侧面往前赶了几步,打起门帘,让张掌柜和有仁先进了屋子。张曹氏给他们端来水,张掌柜摆摆手,笑呵呵地说:“先瞅瞅咱二厮。”说着他抱起孩子,左瞅右瞄,看了个管够。又笑着四顾人们说,“你们说咱二厮的眉眉眼眼像谁?”
      众人说:“还用问?像他大。”
      张掌柜大笑说:“你们就没眼窝。俺咋看咋像俺。”
      人们都笑着附和说:“也像。”
      张掌柜把孩子轻轻放到炕上。他撩起长袍,从里头掏出一个红布包放到炕沿边,弯腰轻轻揭开了红布四角,露出了崭新的几件黄白器物:一个金光灿灿,镂雕精细的带链金锁,四个明晃晃,玲珑剔透的银镯子。这镯子是专门给小孩手上、足上戴的,能收紧放松,又圆溜溜,不擦肉。
      众人抚摸、细瞅着金锁、银镯,赞不绝口。敬禹满脸笑容,呐呐地说;“又让你费心了。”
      张掌柜笑道:“咱当简爷的,还能白当了?快给咱二厮戴上,看好不好。”
      张曹氏和有凤忙掇弄起来。。
      有仁对有凤说:“有礼、有智自打跟支援解放太原的部队去后,也没个准信。今儿,俺给孩儿几个银元,就连他二舅、三舅的心意也有啦。”说着,有仁把一个鹿皮钱袋放到了孩子的身旁。他又接着说,“今晌午,县委组织部的高副部长要到咱村定村公所的大事。等等,俺要去接他们。”说着,他又瞅瞅他父亲。
      张掌柜对有仁道:“要去就快去。让元璠赶天黑接俺来。”
      有仁站起来,拉长制服,紧了紧皮带,大步流星地走了。敬禹紧跟在后,说着“连饭都不吃”送出了街门。
      吃饭时分,该来的亲戚朋友都齐了。就连多年没上门的他大姑,因上了岁数,又缠着足,都让他儿子郑春用平板车送来。来的人都拎着篮或盒,里头装着嵌着枣、点着红,看起来花里活俏的大馒头。院里房檐下的圪台上摆着一个大笸箩,专门收人们送来的吃喝。
      家里和院落里共摆了六张吃饭的桌子。厨子们备下了八大盘子,还有一锅肉杂烩。浓浓香气飘满院子,馋得小孩子们直用筷子敲打着碗,催着上饭。
      忽然,院里来了一个怪异的不速之客。此人年近六旬,身着油腻不堪的灰衣袍,蓬头垢面,脚下趿拉一双踩回后跟的布鞋,“叭嗒”、“叭嗒”地进了院里,一手作揖,一手端碗,像个化缘和尚。他站在当院,目不斜视,充耳如聋,似一个泥人一般。
      有凤在炕上从窗户里看到进院的这个人,忙告旁人快把来人请进来。
      来人进了屋也不坐,头朝有凤点了几下,算是打了个招呼。有凤主动地问:“还不满百日?”
      来人低头道:“已过九九,今儿满百。”
      有凤看着父亲疑惑不解的样子,给他介绍说:“他是咱南关里人。她妈年轻时生过好几个子女,都没保住。生下他后,他老子就去了。当他十来岁得了打摆子病(发疟子),他妈怕又闪失了,就把他送给了咱县西山上楼底村‘慈胜寺’。寺里老和尚不知用啥法保住了他的命,还给他起名叫‘田无病’。老和尚不让他剃头当和尚,只让他跟着自己在山上采药给人们看病。后来,老和尚死了,他也就回了村。还带回来一个六岁的猴厮,说是在庙旁拾到的,他认了干儿,起名笑来。他一辈子不娶媳妇、不吃肉、不喝酒、不跟人生气。今年,他老妈子九十岁了。几年前瞎了双眼,出不了门。无病为了给他老妈添福添寿,不知从哪里学了个法子,就是他妈过寿前一百天里,衣不换,头不剃,脸不洗,不动火灶。每日里挨门挨户去讨吃,只要一天的吃食,不要票子。说是‘百日吃上百家饭,管叫老母活一百。’他才说,今儿正好满一百天了,明儿就是他妈九十岁的正日子了。真够难为他。邻舍人都说,咱南关里出了一个大孝子,将来该给他立个牌坊。”
      张掌柜听了,甚是感动,从身上摸出几个银元给田无病。无病摆摆手,不要。有凤说:“他连多的饭也不要,还要你的钱?”转头又告敬禹,“给他舀一碗细粉拌胡萝卜丝和三个大馒头,其它有腥味的他不要。”
      田无病本能地看着睡在炕上的孩子,满脸虔诚地说:“南无阿弥佗佛。佛祖保佑,无病无灾,前程无量!”说罢,慢慢地退出了屋子。
      院里,李二嫂和村里一班婆姨、姑娘们坐着一桌,她绘声绘色地给人们说她是如何给难产的有凤接生的,又是如何用童子尿冲头发渣治有凤血晕的……后来,她又扯到她男人是如何攻城的,攻下城后她和有凤又是如何踩着死人堆,看城墙上血肉圪瘩的。她口里的金牙忽闪忽闪,飞快地说着话,还没耽搁喝酒吃菜。而听的人都愣了神,举筷不夹菜,端碗不喝酒,只是一股劲地咂嘴。
      李二嫂的邻桌是楠生大姑的儿子郑春和一班年轻后生。郑春二十来岁,戴副眼镜,文雅秀气,写得一手好字,画得一手好画,在县城学校教书。这一桌人议论的是刚走的田无病。在坐的一个后生看不顺眼说:“快六十的人了,僧不僧,俗不俗,尽出洋相,不怕丢人败兴。”
      郑春听了不以为然,说:“各人有各人的活法。比如刘先生信道,张曹氏信耶稣,咱们几个都拜过孔夫子,背过《论语》,难道就不容人家信佛?真信也好,假信也罢,只要不惹谁、害谁,一心为善,就无所谓。儒、佛、道三教的理都是这个样。再比如今日,来的人全是给俺舅舅家楠生做满月来啦,谁也是为了他好。将来他长大了,能说今天来的人,谁好,谁不好?反正是一句老话:各烧各的香,各拜各的神,‘井水不犯河水。’”
      郑春一席话,让人们听得津津有味。连李二嫂都歪过脸来说:“到底是人家秀才先生,肚肚里有货,说起来一套接一套,死人也待听。就一样不好,害得俺只顾竖起耳朵来听,酒也少喝下,肉也少吃下。求你快些娶媳妇、生儿子、做满月,把俺们这回少吃少喝下的全补上。”
      李二嫂的话让人们呵呵大笑,而郑春却红了脸。
      吃完饭,亲朋好友多已散去。这时,从外面匆匆走进一个人来,进院就喊:“好个来宝,做事也不唤俺,还算不算好兄弟?”
      敬禹一看,原来是西关村里的泥匠老马。老马三十来岁,就是不娶婆姨,孤身一人,在外揽一些泥水活。今儿他来寻敬禹是要告他,城里几个泥匠们商量要组一个工程队,他想拉敬禹一块干。敬禹一听,高兴地说:“俺家里的和孩儿们明儿就回城东住,俺还发愁一个人干甚哩。好,你们甚时干,唤俺,俺立马去。”
      俩人边聊边喝酒,一直喝得都东倒西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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