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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郑平侯二年·华胥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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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师傅说你能做出重现过去的幻境,圆我的梦。只是那个幻境里我将再记不起现实中事,那劳烦君姑娘为我织出过往,再将此信交给过往中的我。”
眼前一身白衣的小姑娘疑惑地看了我一眼,掂量着手里轻飘飘的信封,忍不住问道:“不用我再帮你做点儿旁的什么?你知道这桩生意,你须得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么?”
我抬眼望了望窗外垂落夕阳,“那个代价,我求之不得。”
琴音渐起,耳边仿佛又响起儿时阿娘在床头悠悠唱出的江南小调,乡间芦苇满池塘,凉凉夏风吹拂在人身上,将汗儿发干,连带着淘气也收敛了几分。莺哥一身粉红小裙俏婷婷地立在小路中间,她牵起我的手,肉嘟嘟的手掌传递着温暖,一路分花拂柳,熟悉的场院出现在不远处,东倒西歪的竹篱笆映入眼帘。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宛若打开的是一副尘封多年的旧梦,黄沙滚着细石子挫起飞扬薄暮,山头炊烟袅袅。
莺哥脸上笑意倏然绽开,眼中光晕流转,她指着前方对我说道,“锦雀,你瞧。”
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一片白茫茫雾色里竟然显出三个熟悉身影,阿爹阿娘还有奶奶,未变的容颜正无比慈祥地望着我们,那是梦中千回百转的景象,是我从奶奶死后再不敢奢想的记忆。
意识正逐渐散失,我像是步行在一处无从落脚的地方,清冷华胥调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愈来愈飘渺,直至终于消失在耳际。黑暗中突然出现一个光点,它逐渐发光发亮,我奋力向着它跑去,看不见的身影如同死寂般从那个光点一跃而过。
待到眼睛适应睁开后,眼前出现了一条望不到尽头的天河,汹涌的河水激起阵阵滔天怒浪,彼岸栽满了血红的曼珠沙华,大片大片的叶子交织于一起,犹如修罗道场。一座宏伟桥墩立在我身侧,白色彼岸花郁郁葱葱长满青玉石台,无数没有实体的乳白色魂魄飘荡其上,那桥的另一端竟是一位看似年过半百的慈眉婆婆在静静守候。
人死如灯灭,这样诡异的情景并没有吓住我,无非就是人间传说的黄泉与奈何桥,想必那位老婆婆定然便是专职请人喝汤的孟婆了。
我提步上前,挤过熙熙攘攘的鬼群,来到孟婆面前。只见她幽幽地看了我一眼,面无表情地说道,“排队,冥界就能不守秩序吗?”我顿时被噎住,只好在一众鬼或嘲讽或同情的目光中灰溜溜的重新回到了队尾。
排队委实算不上是一件有情趣的事情,我只好装作有情趣地四处看风景。右边的天很黑,嗯,不错;左侧的水很黑,嗯,也不错;对岸的桃林果子结得蛮诱人的,嗯嗯,更是不错;桃子林边那个侧面堪称完美五官俊朗的帅哥,嗯嗯嗯。。。。。。哎,不对,那不是景侯吗?我定眼再细细一看,果真是已然逝去两年的郑国原国君容垣。
可是,他怎么会在这里?或者说,他怎么还在这里?
身旁一名俏丽女鬼见我瞧容垣瞧得久了,便吃吃地笑出声道“姑娘,人家早已有妻室了,你眼睛瞪成了十五月亮也是没用的。”我饶有兴致地问道,“哦,他有妻室?你如何知晓?”她得意地对我说道,“我早已经打听过了,他是两年前死的,听说一直不肯投胎,就站在那桃花林边等他那还在人世的妻子。原本阎王爷不乐意,但那男子仿佛听说是人间的什么君王,有天命护体,所以他老人家也拿他没辙,只好由着他去了。”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又吃吃地笑开来,手指着这支队伍道“也不只是你,从我见到的这些女鬼哪个不是第一眼看他就看呆了的,听说还组织了个什么粉丝后援会,就叫“景侯后宫”,到如今,已经报名加入了“后宫”的女鬼都约莫快到九百了。还有那么些个本来早就该投胎的鬼硬是为了他在这队里熬了上百天。”她接着又神秘地压低声音道:“妹子,咱们熟我才告诉你,昨日我便该去的,但到底还是有些舍不得,想着再留些日子多看几眼帅哥也好。”
我汗颜,只能讪笑着敷衍道,“真乃侠女本色,侠女本色······”
我在这地府留了约个把月,原本连孟婆身影都瞧不着的位置终于也就只剩下十来个鬼魂飘荡在我前面。估计今日便能饮下那孟婆汤,踏上投胎路。
响午时分,我正支着腮帮百无聊赖地等身前那个人喝完他的汤,眼见着马上就能轮到我了,此时身后却蓦地传来一声声惊叫,我回过头,只见到无数女鬼双手捧心一副哀痛欲绝心碎欲死的模样不约而同地死死盯着桃花林边那一对相拥身影。
紫衣翩跹的莺哥投入容垣怀中,被他用一双有力臂膀紧紧搂住,缀着红纱的长裙宛若一株瑰丽浓烈的丝罗,最终也找到了她命定三生的乔木。那一双杏子般的眼睛此刻流着我从未见过的眼泪,莺哥颤抖地抚上容垣的坚毅轮廓,后者执起她的手缓缓递至唇边,无论何时总是清冷淡然的眉目此刻却升起万般柔情,容垣眼底是怎么也隐不去的溶溶笑意。
大家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牢牢地被这一刻的情意绵绵所吸引。良久,容垣携着莺哥慢慢隐入桃花林,月白色和紫色身影相依相倚着渐渐消失在人们视野中。
仿佛对从四面传来的叹息声置若罔闻,我接过孟婆手中的一碗浓稠汤羹,将笑意敛在眼底,随着一口口无味的汁液下肚缓缓舒展绽放。
姐姐,谢谢你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