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沈卿丰 奉命暗杀, ...
-
第二日清晨,兰府如往常一样平静。萧玉安信步来到那座高楼下,沿着汉白玉石阶梯盘旋而上,脚步声在楼身里空荡荡地回响,颇是寂寥。而当他来到顶层的回廊时,天上瑰丽的云彩正自地平线那头翻腾着绵延过来,天地尽头,是一轮火红的太阳,散发出炙热的气息,将最远处的房屋变得摇摆不定,犹如海市蜃楼。层层叠叠的屋瓦闪耀着金色与红色交织的光辉,从高处看去,璀璨如海,令人目眩神迷。
九玄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轻袍缓衣,手里端着一杯残酒,在这宏大日出面前,那张已经不再年轻的脸上闪过几分萧瑟,“许久不见你了。”九玄缓缓开了口。萧玉安微微颔首,恭敬地说:“近来事务繁多,有些脱不了身,不能常来看您。”
九玄将雕花酒杯搁在阑干上,俯眼看去,兰府尽收眼底,黛色屋脊连绵起伏,仿若一头野兽蛰伏,“要你一人打理兰府大小事务,本来也有些难为你了。”
萧玉安谦顺地说:“有暮晨在,我总算还可以应付。”
“哼,他?”虽这样说着,九玄脸上却带着笑意,“他能有你一半沉稳就好。”
“暮晨虽贪玩,但大事上也不会含糊。”萧玉安看着那张已染风霜的脸,短暂停顿后又说,“只是,我不明白为何您就这样深居不出了。”
“人都有累的时候。”九玄侧过头看他,鹰一般的目光直逼视进萧玉安双眼深处,却在那双深潭般的双眼里一无所获,“连琅爵都舍弃了他亲手创建的兰府,跑到不知哪个地方隐居去了,我一介迟暮,不过是放手让你打理,又有什么奇怪的?”
萧玉安看了看他手中的雕花酒杯,语带戏谑:“琅爵把摊子扔给您,所以您也扔给我了?”
九玄端起酒,转而问:“你今天来是因为昨晚的事么?”
“原来你看到了,”萧玉安笑道,“是血生图。”
闻言,九玄眉梢一抬:“怎么?”
“昨晚崇明和北岭来委托我们杀一个人,定金是一箱白银,一箱黄金。”萧玉安细细观察着九玄的神情,“事成后,血生图送上。”九玄脸上闪过一丝惊喜,他将酒送至唇边,问:“原来是崇明和北岭,有趣。所杀何人?”
朝日完全跃出了地平线,缓缓上升,一只孤鸟展翅飞过,羽翼在磅礴的阳光里熠熠发光。
“昱华派掌门,欧阳远文。”
托着雕花酒杯手指不易察觉地一紧,指骨隐约泛白,九玄不动声色地饮尽杯中残酒,沉吟许久才问:“你是如何打算的?”
萧玉安道:“毕竟是三岳之一的掌门,况且另有百位昱华弟子跟随,我准备和暮晨一同前去,另带三十精锐。”
欧阳远文点点头,把弄着手中的酒杯,“不过,”他声音很轻,“欧阳远文我要活的。” 此话一出,让萧玉安微微有些诧异:“可是…”九玄撑着阑干,只看着这浩荡天地,眼里的神色让人琢磨不透,他重复道:“北岭崇明那边我自会应付,我要你活捉。”“…是。”
“主上。”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背后响起,九玄半侧过脸,身后的少女端着紫木托盘,盘中放了一碗粥和一个白瓷小盅。
“秦颜,你来得正好。”九玄看着她将托盘送入房中后又折返回来,“你同玉安他们出去一趟如何?”
那个叫秦颜的少女眉一皱:“什么事?玉安亲自出马不说,还要搭上我?”九玄笑道:“你整日窝在房里炼药,早晚憋出病来,出去试试你配的急急忙忙转身往楼下跑。的新毒难道不好?”秦颜听了,这才眼睛一亮:“那当然好。什么时候动身?”不等萧玉安回答,她突然一怔,喊道:“糟糕!我房里的药还煎着!”说着便
萧玉安看着她消失在视线,对九玄说:“你很少让她抛头露面的,仅有的那几次她参与的任务,就已经让江湖风传毒姬在兰府了。”九玄指尖轻轻敲击着阑干上的玉刻雕龙,满不在乎地说:“岳咏死后,那些人不都在猜医仙那个徒弟沦落何处了吗?就明白告诉他们在兰府又如何,随便他们怎么想吧。倒是欧阳远文,总不是简单人物,秦颜或许帮得到忙。”萧玉安不再接话。
五日过后,天气晴朗,万里无云,千丈青阳洋洋洒洒,泄下暖金色光彩,方圆沃野尽在眼中。唯那道中间的树林里光影斑驳,影影绰绰,参天的大树遮天蔽日,枝叶相连,漏下碎汞,照着满地香草野花半隐半现,平添许多幽静。
在林子最深处的几株大树上,分散藏了三十来人,他们的身形隐在浓重的阴影中,难以辨认,而领头的正是萧玉安和宋暮晨。他们身侧站着的少女面若芙蓉,一张脸不施粉黛也自是清丽脱俗,正是秦颜。此一行人皆身着蓝衣黑靴,若非藏在隐蔽处,仅是那凌然气势也必先摄人三分。此刻,他们都轻掩了自己的气息,静静等待猎物上门。林间鸟鸣此起彼伏,婉转清脆,夹杂着山泉流淌的叮咚声,煞是好听。众人侧耳,却并非为这灵秀佳音,而是在纷繁声中细细辨别车马的响动。半晌,宋暮晨使了个眼色,其余人点点头,已是按剑在手,只等一声令下。
很快,车马声便近了,走在列队最前面的是十个骑马的昱华派弟子,说说笑笑,他们后面的其他弟子则列成方阵,走得煞是慵懒,似乎不急着赶路,一派出来游玩的样子。兰府众人一眼便锁定了被层层弟子包围在中心的轿辇,白色帘子软软垂着,隐隐可见里面坐着个中年男人,是欧阳远文不差。
待到那轿辇行近时,萧玉安一挥手,兰府众人便如闪电般跃下,还没看清如何出的鞘,他们的剑就已顺势砍下,只这一瞬,昱华派便倒下二十来人。昱华派哪里料到有人从天而降,一时阵脚大乱。走在最前头的那些昱华派弟子慌忙调转过马头,见了那蓝衣黑靴的装束,皆是惊呼:“是兰府!”话音刚落,说话之人便栽下马背,不省人事,一众弟子惊惶不已,不知缘故。
而就在离他们不过十尺开外的地方,秦颜隐身树上,兴趣盎然地观战,她指尖夹着几枚银针,稍稍发力,那银针便直直射了出去。人群里,又有三个昱华派弟子倒下,再不动弹。周围的人连忙四处张望,却找不出暗器来的方向,兰府几人又转瞬欺近身前,只得格剑抗敌,无暇其他。秦颜满意地点点头,本以为匆忙赶制,这新毒会失去些效果,但见那三人已七窍流血,似乎还不错的样子。她把玩着指间银针,继续旁观。
宋暮晨见他们手足失措,不禁好笑,只见他左手提着他那金丝笼,右手已经扯下笼子上的红绫,红绫一到了他手上便立刻活了过来似的,他只轻轻将其往右一带,便秋风扫落叶般放到三人。只那样轻轻一拂,那三人便再站不起来了,仔细看才知,原他们的脖子满是细密伤口,一片乌紫。其余人见状心有忌惮,不敢再妄动,宋暮晨倒是越发有了兴致,腾身避开身后刺来的剑,却懒得理会,手里已将红绫甩了个花样,将两个昱华弟子紧紧缠缚到了一起,眯眯笑着,看着,也不急着做什么,似乎有心要逗弄他们。
兰府其余人则不似宋暮晨,早已雷厉风行之势,在方阵里横冲直撞,一路斩杀,斑斑血迹沾染衣角,也不肯稍停分毫。那些骑马的弟子见势不妙,将剑一扬,驾着马便朝兰府的人冲去,其他人跟在他们身后,纷纷举剑反击,招式也终于有了些章法。宋暮晨一面抬脚踢开朝自己冲来的昱华弟子,一面将手中红绫转而缠向马背上的人,红绫如蛇,紧紧勒住那人脖颈,生生将他拖下马背。旁人连忙上前解围,纷纷拿剑去砍红绫,却怎么也无法斩断,反倒是那人脖颈上已经裂开血口,汩汩流着黑血。
另一头,萧玉安持剑而立,那长剑形状奇特,剑尾曲折,剑身则是笔直,通体散发着淡青色的微光,引人侧目。他身侧围了许多人,都将剑尖指着他,却又不知为何不敢妄动。萧玉安懒得与他们多做纠缠,腾身而起便直取轿辇中的那人。“保护掌门!”不知谁大喊了一声,昱华派的弟子纷纷回过神,见萧玉安已快接近轿辇,连忙涌来,团团围住轿辇,组成剑阵将萧玉安挡下。“没想到我们昱华派也被兰府找上了,说!你们受何人指使?”其中一个人剑指萧玉安的眉心,冷声喝道。
萧玉安扫他一眼,并未回答,只轻声说:“交出欧阳远文者,免死。”那人冷冷一哼:“无耻狂妄之徒!纳命来!”说完,那方阵便齐齐出动,将萧玉安等人分散,包围成一个个小方阵。宋暮晨和萧玉安都认得,这是昱华派的罡气阵,由昱华派上一任掌门黄三公创制,本是平邦战争时用来抵御外辱的招式,几十年来却威名不减。
宋暮晨有些不耐烦,他抖了抖手中的红绫:“这血蝉可不是好惹的,上面淬的毒你们可知出自谁家?”那些昱华派的人死死盯着他,并不搭话,宋暮晨语带无奈:“也罢,死也让你们死得明白些才好。毒姬的名号可听过?”众人大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之前的传言看来不假,毒姬秦颜果然投奔了兰府!众人面有惧色,而宋暮晨总乐得看到这样的表情,他手起腕落,场中只见赤色招摇,都分不清是血肉还是红绫。
就在宋暮晨不远处,萧玉安正仰面闪过一招万剑朝宗,踏着斜刺过来的剑,借力使力,一跃而起。他神色从容,身侧青光游弋,凌厉的剑气如同在他周遭如同形成了一张铁网,别人近不得半分。正在这时,一阵哨鸣自高处传来,萧玉安闻声往轿辇处一看,原来欧阳远文在弟子掩护下已经换乘了一匹马,与五六个弟子趁乱往北去了,方才正是秦颜发出的哨声来通报消息。
“暮晨。”萧玉安唤了宋暮晨一声,宋暮晨将血蝉环身一扫,不愿再缠,然而昱华派的人却又重重包围过来,让他不得脱身。这也正是罡气杀阵的特点---缠人,当年的敌国军队便因此吃了不少苦头。萧玉安见状,加快了手中的速度,那柄长剑挽出一道道青光剑影,教人看得眼花缭乱,剑光所至处,昱华派弟子纷纷避让,避让不及的转眼便尸首分离。混乱中,一个兰府部下匆匆赶来支援,为萧玉安打开了一条路,跟在他后面掩护他一路朝欧阳远文逃走的方向追去。昱华弟子想要拦截两人,却被一跃而下的秦颜毒针索命。
掩护萧玉安的那人背负双剑,长发遮住了半面脸,所见的半张脸五官坚毅,英气勃发。此人叫做子汐,是九玄特许萧玉安拥有的直属部下,整个兰府里只听萧玉安差遣,只认萧玉安为主,见了九玄亦可不行任何礼数。他见秦颜也跟了来,低声问萧玉安:“主上,秦姑娘跟着没关系吗?”虽是疾速追赶,萧玉安脸上却不见半点紧迫,他淡然一笑:“她哪有那么弱。”
三人就这样一路追赶,终于在一处野地望见了欧阳远文一行。子汐抽出双剑,悄无声息到了队伍的最末尾,一瞬寒光闪现,队末两人便闷声倒地。感觉到异样,前面的人慌忙回转过身,护着欧阳远文连连退出好几步,执剑与子汐对峙。“欧阳前辈,”萧玉安不急不缓地走近,目光径直略过其余人,落在他身上,“让这些人为你送命就是你身为掌门的担当么?我本以为你是有骨气的人。”欧阳远文端坐马上,没有说话,面上亦没有什么表情。旁侧一个弟子看看萧玉安,又看看欧阳远文,突然猛地一拍马身,马受了惊,纵身便朝另一方狂奔而去,昱华众弟子则站成一排,义无反顾地挡在萧玉安三人面前。
秦颜见状,将指间的四枚银针齐齐掷去。昱华弟子知道这针厉害,刚想要拦下却发现不知何时已被萧玉安和子汐牵制,只勉强挡下两枚,另两枚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朝欧阳远文飞去。“我敬你们忠心耿耿,但是,”萧玉安只轻轻将剑朝前一推,顿时便杀机毕露,他扫了眼恨恨看着自己的昱华弟子,冷冷道,“我却最厌恶这般愚忠。”昱华弟子不禁倒退一步,却发觉背后不知何时以让子汐抓了空门,未等他们反应更多便已被前后夹击,三名昱华弟子当场毙命。
萧玉安望着不远处人仰马翻的欧阳远文,对秦颜戏谑道:“人、马各吃了一针,你的功劳。”秦颜得意地笑笑,对子汐连连挥手:“快去把他带过来我仔细瞧瞧,听闻昱华掌门为人高尚,我倒要看看怎样的高尚才这般无耻又窝囊。”子汐看看萧玉安,得到萧玉安默许后,这才去将欧阳远文扶起。秦颜那几枚针上涂的是寒经散,只会让人动弹不得而已,可欧阳远文身上却满是冷汗。子汐拉过他的手腕,见他肤质细腻如同少年,再观其面目奇异,心中陡然一沉,不由停下了脚步:“主上。”萧玉安笑意散去,缓步上前,秦颜也猜是出了岔子,紧紧跟了去。
因为寒经散,欧阳远文的身子软绵而无法站立,如同一个断线木偶,只能由子汐半扶半抱着,本来梳得整齐的头发也散开了,他定定看着萧玉安,一语不发。萧玉安心里已经有所预料,抬手触及他面颊,指尖轻轻划到他耳旁,很快,似乎是找到了什么,萧玉安扬手一揭,一张人皮面具落下。
眼前的少年和他差不多的年纪,面目精致清俊,只是带着种病态的苍白,因此也更衬得眼眸乌黑深浓,他眼中尽是纯粹的勇敢和害怕,不加掩饰又或是掩饰不来,就像一头林间初生的野兽。“你是何人?”萧玉安微微皱眉,俯身看着他。
少年不卑不亢,冷冷答道:“昱华派弟子,沈卿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