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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风满楼 市剧团的青 ...

  •   一,风满楼

      若干年后,每到暗星皓月的夜晚,柳菲总在想:如果那天不是突然回家,又如果回家的时间稍早或稍迟一点,错过那个丑陋不堪的场面,生活也许会顾惜她一段时间——在虚妄的幸福中沉醉。虽然,生活迟早要呈现它狰狞斑驳的一面。

      午饭时,爱笑爱闹的武生演员小胡与琴师老程边吃边斗嘴,唱小旦的郝筱在旁边笑的花枝乱颤,以至于将一块油腻腻的羊排骨滑落到柳菲的怀里。顿时,白底小粉花的衬衣上现出了油腻腻的一团。郝筱的笑声戛然而止,吐了吐舌头,手忙脚乱地找抹布擦拭,这样一来,污渍不但没有清除,反而更加地扩大。

      “要死啦,要死啦,都是你们两个了,吃饭都堵不住你们的嘴。”郝筱双手叉腰,硬摆柳眉倒竖的面孔笑骂小胡和老程。转过脸来,笑靥如花地注视着柳菲,娇声娇气地说:“小柳,其实你应该谢我的,我是好心,想让你肚中的宝宝提前尝尝羊肉什么味道。他想吃,奈何隔着一层肚皮,只能将肉放在他够得到的地方——闻闻肉味罢了。不像你,只知自己吃!”一席话,说的众人又笑起来,柳菲也笑,指着她,对众人说:“瞧瞧,无赖到什么程度?今儿算见识了。你还演什么红娘、春草,最该演的是猪八戒——倒打一耙的功夫多么了得!”笑闹间,曹团长走了进来,他已经在另一桌吃完了午饭,告诉大家原定去另一个乡村的演出任务临时取消了,市里有了新的指示。所以,吃完午饭就可以回去了。这对于连日演出已经有些疲惫的演员们来说,无疑是好消息。柳菲更是笑的合不拢嘴,偏又被眼尖嘴俐的郝筱看了个正着,乍呼呼地戏谑道:“哎呦喂,快看小柳那嘴,快歪到腮帮子上了。可见想你家小刘想成什么样……”

      柳菲和丈夫的恩爱是众人皆知的事情。团里未婚的小青年们在柳菲家做客后,结婚成家的愿望就特别强烈。在憧憬未来的婚姻生活时,她们将柳菲的家庭生活作为理想范本。那种平平淡淡的安然;那种夫唱妇随的默契;那种“与子偕老”的笃定劲头……无不诠释出爱情的魅力与美丽。让人情不自禁地生发出许多神往、期盼和愉悦。

      回到市里,柳菲直奔菜市场,买了丈夫刘子正最爱吃的排骨和冬瓜,打算晚饭时好好地做几个菜,犒劳一下他。都说“小别胜新婚”,虽然这次下乡演出才半月而已,但是思念却如巨大的蚕蛹,将她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她想他!特别是怀孕的这段日子,她越发觉得离不开丈夫了。离别的日子,她曾梦见自己化身为小鸟,飞到他的身边!想到此,柳菲不禁脸红心跳,心里涌起了温暖的喜悦和对生活的感恩。她觉的做为一个平凡的女人,她拥有了足够的美好:稳定的工作、幸福的家庭、体贴的丈夫。也许,这才是一直以来她应该追求的生活。想当初,为了争取上工农兵大学的机会,她曾经任劳任怨地表现过,追求过,努力过。最终,还是没有竞争过那个蠢浊的同学李卫红。这一切,不过因她有一个与权力沾边的叔叔。据说,李卫红的叔叔不断地出入校长的办公室。后来,就有人看见校长和他如哥们一样互相搀扶着出入市里最好的饭店。如是几次,李卫红成功获得保送大学的机会,而柳菲则顺理成章地与大学失之交臂。这种打击对稚拙的柳菲来说无疑是巨大的。从那时开始,她才知道,所谓推荐有德有才的青年进入大学深造只不过是冠冕堂皇的空文,在某些东西面前,它苍白脆弱的可笑。从此,柳菲开始部分地认同了挂在母亲嘴边上的一句话:“心强奔不过命”。

      高中毕业后,柳菲因为音乐上的特殊才能被市里的剧团选中,成为一名演员。日子在波澜不惊中迅速地溜走,如大多数人一样,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她结了婚。如今,又怀了宝宝。她用心经营着自己的小家庭,将琐屑平凡的小日子侍弄的有滋有味。不演出的日子,她为丈夫做美味的饭菜,煲有营养的蔬菜汤,然后在桔黄的灯光中安静地等待丈夫归来。看着丈夫大口大口地吃着她做的饭菜,幸福像水一样满溢开来。

      从菜市场往家走的路上,柳菲又去了副食店给丈夫买了两瓶他最爱喝的老窖酒并细细地盘算着晚餐。她想好了:排骨炖冬瓜,多放点汤,用文火慢慢熬。丈夫最爱的下酒菜油炸花生米和凉拌黄瓜是必不可少的,然后再炒个醋溜土豆丝。想起醋溜土豆丝柳菲不禁咽了咽口水,怀孕后她特别喜欢吃酸的东西,连吃米饭都要泡醋,将丈夫看的目瞪口呆。远在乡下的婆婆知道后异常兴奋。她是乡村的产婆,对生儿育女的事情颇有经验,托人带话说酸儿辣女,柳菲怀的极有可能是个男孩子。还说她已经在乡下买了许多鸡雏,等养大了,正好柳菲也该生了。公鸡杀了煲汤下奶,母鸡留着下蛋,坐月子吃。柳菲知道婆婆多么迫切地希望抱个孙子。

      婆婆的命不好,十六岁就出阁嫁人。公公那时是个颇有田产的地主,年龄已经三十多了。心高气傲的他在婚姻大事上挑剔的很,许多姑娘都难入其眼,加之脾气暴躁的坏名声,婚姻就这样耽搁下来。直到有一天外出买马的公公因为避雨走进了婆婆的家。彼时的婆婆正在厨房热火朝天却又有条不紊地为一大群收割庄稼的人准备晚饭。几个前来帮忙的农妇安静地听从她的调遣,炒菜、炖肉、烫酒、蒸馒头同步进行,真正的忙而不乱。公公当即就有“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的惊喜。他急吼吼地请了媒人,让她带着丰厚彩礼出现在婆婆父母面前,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征得了做父亲的同意。到底是母女连心,母亲有些不舍,小心翼翼地说:“家境倒是不错,可年龄大那么多,我们孩儿才十六,要不,晚点过门?”婆婆记得,当时父亲颇为严厉地瞪了母亲几眼,气哄哄地说:“真是头发长见识短的婆娘!这样的家不嫁,还要怎样的呢?”母亲不再吱声,连泪水都生生给憋回去了。那时候,婆婆就知道她是非嫁不可了。

      懵懵懂懂的,成了人家的妻子,孩子的母亲。婆婆说,公公精明能干,也舍得下力气。与长工们一起下田劳作,饭菜也不讲究,长工吃什么,他就吃什么。只有粮食收到囤里的时候,才肯吃一点好的。杀一只羊,炖一大锅羊肉萝卜,伴着散装白酒,与长工们一起喝的昏天黑地,大着舌头互相称兄道弟。但是,如同硬币总有两面,公公的另一面却让婆婆郁闷无比。面对年轻美丽的妻子,公公显得极不自信,总是无来由地怀疑婆婆与其他男人之间的关系,致使平静的日子不时掀起波澜。比如,婆婆与村里某个年轻男人的几句闲聊或在货郎担前多耽搁一会就会让公公的脸色变得难看。随着时日的推移,公公这种猜忌越来越重。最后居然发展到不允许婆婆随便走出家门的地步。正月里,家里请了唱皮影的戏班子,全村的人几乎都来看戏,公公却不允许婆婆看,只让她坐在屋子里听。婆婆反对,说看不到皮影怎么能算看戏呢?公公想了想,居然想出了将窗纸捅破,让婆婆趴在窟窿中看戏的怪招儿。气得婆婆与他大吵一架。村里的人将公公的行为传为笑谈。为了避免误会和尴尬,年轻男人不再和婆婆说话。即便女人,也不肯轻易来家里串门了。

      后来,轰轰烈烈的土改运动无可阻挡地到来了。公公不但失去了土地,还成了臭名昭著的地主,家中的光景一下子凄惨起来。孩子多,口粮少,公公在没完没了的批斗中患上了“心口疼”。发病的时候,疼的全身冒汗,像一个刚从河里拎出来的水人。脸变得青黄,人也迅速消瘦下去,很快露出下世的光景。

      “我就知道他活不长了。他气性大,没了田地,也就没了精气神。要知道,那些地,可是他们父一代,子一代苦巴苦业燕叼泥样的攒下来的。分了地,分文不给,还要挨整。他要强了一辈子,怎么受得了这个?”多年后,一个烟雨迷蒙的午后,婆婆对柳菲谈起了公公死亡的原因。“大夫说,这个病就是打气上来的。肝癌是没办法治的。抬回来,躺了一个来月就走了。走了好,那罪没法受。疼得把炕毡抓得一块一块的。墙皮都被挠掉了,挠得手指甲掉了,血淋淋的,还不停。什么也吃不下,瘦得像个骷髅。走前的几天突然提出想吃口羊肉炖萝卜。我哪里去找呀!什么都归了公家,连粥都喝不上,更甭提羊肉了。临了,也没能吃上。那个时候,我也想死了算了,两眼一闭,到清净。可是,一群孩子围在身边可怜巴巴地望着你。死都死不成。爬起来,带着一窝孩子找食儿吃。树皮、草根都吃光后,只能去娘家耍无赖。娘家兄弟是公社上的人,家里还有些吃食。看到我带孩子去,父亲和兄弟媳妇脸都皱成一团。为了让孩子们活命,假装看不见。自己是不好意思端人家的饭碗,大多数都是孩子们吃。直到浮肿变得很严重的时候,母亲实在看不下去,偷偷地交给我半袋子玉米渣。熬成粥,好好地吃了一顿。那锅粥,到现在我都记得它的香味,也记得孩子们笑得通红的脸。那种年月,能活下来就是万幸。孩子们好懒都给拉扯大了。也算对得起死去的他了。人这一辈子,有时候真不敢想。细想想,就是受罪来了!”

      柳菲没见过公公,她进门的时候,他早已过世多年。但她知道婆婆这辈子活的不容易。所以,她体谅她。结婚时,婆婆给柳菲的印象并不好。她毫不掩饰地表示了对柳菲娇小身材的不满,觉的儿子应该找个更高大更强健的姑娘。村里人夸奖柳菲的漂亮和知书达理时婆婆也不以为然:“像个画儿上的人,过日子怕是不成。要是依我,就找个农村的儿媳,膀大腰圆、朴朴实实、低眉顺眼的那种。读过书的公家人,娇气!”知晓这些,柳菲有些不快,但很快就释然了。婚后,她的贤良赢得了婆婆的欢心。她们之间,变得亲密起来。在其他媳妇那里有了委屈,婆婆会找柳菲倾诉。因为太爱孩子,她有一大堆操心的事。比如:小姑子嫁的人家不好,太穷,坐月子都吃不上点好的;大姑子与她的丈夫又打了一架,哭哭啼啼回家来了,还吵着要离婚。当然,最让婆婆烦心的还是儿子们的事情。大儿子结婚五六年了,一直没孩子,去医院检查后才知道他没有生育能力。从此以后,媳妇的脸色就变了。儿子在媳妇面前不得不做小伏低,日子过的磕磕绊绊。但不管怎样,媳妇还没有离婚的意思。无奈之下只好过继了一个小女孩,只是这个家庭再也没了往日的活泛劲儿,像连阴天,说不出的压抑。二儿子当兵回来后,家里穷的实在给他娶不上媳妇了,只得招赘出去,成了人家的上门女婿。他的岳母是个刁钻的人,婆婆每次去看儿子都要忍受她没完没了地抱怨。她瘪着快要掉光牙齿的嘴唠唠叨叨地列举女婿的诸多缺点:馋,能吃极了,一顿饭能吃七个豆包、三碗粥。懒,让他下班回来编个篮子都要等两个多月。脾气暴,做错了事,说他几句就生气,一连好几天不说话,摆脸子给全家看……

      虽然儿子什么都不说,但是做母亲的知道儿子在这样的家庭讨生活该多么卑微。背地里,她无数次对着儿子叹气,抚着他的手,流下伤心的泪水:“要知道这样,就是砸锅卖铁也给你娶一个到家,不受这份气。都是穷闹得呀。”心怀愧疚的婆婆从此很少再登他家的门。丈夫是婆婆最小的儿子,也是她最疼爱和骄傲的儿子。他有文化,还是吃公家饭的。她将家庭兴旺和睦的希望全都寄托在他的身上,迫切地希望他们能过得好,让她放下一直烦忧的心。知道媳妇怀孕后,婆婆高兴的不得了,隔三差五地进城看他们。每次来,都大包小包的,野猪肉、狍子肉、蘑菇、榛子、野菜等摆满一桌子。她告诉柳菲,村里的猎人送了她一对野兔,养在家里,等肥一些拿来。“你现在什么都不要想,就想怎么补身子。想吃什么就说,可千万不要亏了我孙子!”婆婆每次来,都如此叮嘱。有时,柳菲会半认真半玩笑地问丈夫:“要不是怀了孩子,估计咱妈也舍不得拿那么多好吃的给我。我可不领情噢!人家都说了,是为了孙子。”丈夫就笑:“女人呀,就是小心眼!为了孩子还是为了你,不都是你吃了吗?有什么区别呢?”“区别大了,根本目的不同……”“好了,好了,别无理取闹了,快睡吧。明天还要上班。”丈夫将被子仔细地给柳菲盖好,爬上了自己的小床。自从怀孕后,婆婆就坚决地让他们分床而眠了。婆婆威严又不容置疑地教训道:“你们年轻,有些事儿,不懂得节制。不小心的话,会流产的,弄不好一辈子都怀不上了。我接生了半辈子,这样的事见得多了。‘小心行得万年船’,听我的,没错!”柳菲面红耳赤地望向丈夫,发现他也是一脸尴尬。

      漫无边际的思索中柳菲来到了自家门外。此时,夕阳如同熟透的橘子,将他们的房子笼罩在金黄的暖色中。她慢慢地把菜放在门口的台阶上,掏出钥匙打算开门。可是门没有锁,而是从里面插上的。现在正是上班时间,丈夫应该不会这么早回家,怎么会从里面把门关上呢?再一看,柳菲就觉出了不对劲儿,因为窗帘也被拉的严严实实的。莫非有贼!?恐惧迅速弥漫了全身,就在不知该如何作为的时候,房中却传出了女人低低地呻吟声。起初,柳菲以为自己的听觉出了问题,细听之后,终于确认,那是一种有节奏的呻吟,好像很痛苦又好像很快乐;好像很压抑又好像很淫邪。伴随其间的,是男人迷醉而沉重的喘息。这种声音是如此熟识,它曾将无数个漫漫长夜变得旖旎和缠绵。而今,它却无比锐利地切割着柳菲似乎麻木的听觉神经。她的大脑空白一片,像白茫茫、雾蒙蒙的阴霾荒原。恍惚过后,她开始疯狂而又愤怒地砸门。正在热火朝天忙碌的男女显然有些猝不及防,呻吟和喘息戛然而止。过了好一会儿,柳菲真真切切地听到刘子正在里面虚张声势地咳嗽了一声,忐忑地问:“谁呀”?他的声音还带着明显的颤音,是“运动”后气息尚未调匀的颤抖。柳菲眼前一黑,无力无助地摊在阶前。窸窸窣窣的响声过后,门终于打开了。刘子正的脸像块无耻肮脏的红布一样,挂着慌乱和心虚。望过去,他的身后站着一个同样满脸通红的女人,她低着头,头发凌乱,匆忙中连腰带都没有系好,在衬衣下摆处露出长长的一截。柳菲呆呆地看着他们,眼泪犹如泉水汩汩而出。她想,这个时候,是不是该扑上去揪住这个无耻的女人,狠狠地抽她几个耳光?还是吐几口唾沫到她的脸上?刘子正呢?先抓破他的脸,再寻菜刀与他拼命。然后,大哭大闹,把邻居们都引来,出一出这对奸夫□□的丑。可是,再然后呢?日子还要不要过下去呢?静默间,她听到丈夫语无伦次地说:“王慧珍来城里看病,我领她转转,她,她来家看看,我们,我们……”柳菲一言不发,准确地说,她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和做什么。只觉得思绪混乱无比,心像暖瓶的内胆,在冷暖两重天的刺激下,轰然碎裂,一地的碎片乱飞,一地的血肉横流。下意识地,她走进了熟悉而又陌生的房间,双人床上皱皱的床单变得十分刺目,同时她闻到一股刺鼻的腥臭,这种味道令她窒息,柳菲觉得恶心得要命,她必须逃离这里!于是,她捂住嘴,不顾一切地冲了出去。身后,传来丈夫怯懦的呼喊……

      鬼使神差般,她来到了城外的额齐河大桥,举目四望,流水潺潺,河两岸繁花秀木,几个华发老人悠闲地垂钓。一切似乎还是那么静谧美好,那么充满田园诗意。谈恋爱时一起看过的落日余晖依旧,可眼下,已是物是人非,物在情变了。回忆徒增感伤。柳菲无声地啜泣,伤心、绝望、震惊、怨恨,五味陈杂地涌上心头。想想人生真是诡谲异常,就在你自认完满的时侯,它狰狞和丑恶的一面也就悄然无声地来临了。它的来临绝不会让你知晓,它想达到的效果就是猝不及防,伤心欲绝的。柳菲觉的自己天真的可怜,自顾自地沉浸在虚幻的幸福中,原来一切不过是心造的幻象。丈夫背叛了她,无耻的把别的女人领到床上。而她,还在心心念念地为这个男人准备晚餐!更不可思议的是,他的情妇居然是王慧珍,那个只有一只眼睛的残疾农妇!

      柳菲知道这个女人。只是不知道他们的奸情始自何时,也许早就开始了,只不过陷入爱情的她太过盲目,太过相信丈夫。她从未想过,爱情值不值得她如此地投入?结婚后,柴米油盐的消磨也许早就拖垮了丈夫的爱情。只有她这个傻瓜还在孤独地坚守,成为别人愚弄的对象。

      王慧珍和丈夫是一个村的。她是婆婆家的常客,经常帮婆婆做些零碎活计。无事的时候,就和婆婆坐在一起唠家常。家里炖肉或者蒸了年糕,只要赶上了,婆婆会拉她上桌吃饭,她也不推辞,大大方方地坐下,端起碗来就吃。吃完,抢着洗锅刷碗。在婆婆家,她仿佛没有拿自己当外人。柳菲记得,好几次,她亦真亦假地说起要认婆婆当干妈的事情。只是婆婆不太兜揽。背地里,婆婆说,“认干母女不是容易的事,一旦认了,规矩就多了。干女儿要给干妈置办礼品,逢年过节、婚丧嫁娶什么的,两家还要互相走动。做干妈的也要给女儿还礼,礼数太多。还不如现在,自自然然最好。再说,自己的儿女就够我操心的了,何苦再找麻烦?”接触过几次,柳菲觉得王慧珍其实还是蛮有姿色的。与大多数村妇不同,她很会打扮自己。比如她将刘海剪成斜线型,这样一来,既时髦又能将那只残疾的眼睛巧妙地遮盖。不仔细看,很难发现她的缺陷。她的衣服虽然破旧,却收拾的干干净净,就连补丁的针脚都细细密密的,透出讲究和清爽的味道。婆婆曾经絮絮叨叨地说过关于王慧珍的事情:“她家太穷。不然,也不会耽误了治疗,瞎了眼睛。那孩子小时候就乖巧懂事,村里的大人小孩都喜欢她。子正小时候和她最好,总在一起玩过家家。一个当爸爸,一个当妈妈,去羊圈抱来小羊羔当孩子。长大后,找婆家就成了问题。健全人,谁都不想娶个残疾人。最后,委委屈屈地嫁给瘸子李福。这些年,别人的日子都有了起色,唯有他们的日子过的紧巴巴的。两个孩子,穿的衣服还是破旧缝补的。说起来,就是个苦命人。不容易呀。”然而,村里的许多女人却不像婆婆那样同情她,她们厌恶这个女人,对她充满敌视和鄙夷。不止一个女人告诉柳菲,王慧珍和村里几个男人都有暧昧关系。而且说的有根有据,时间、地点、人物都交代的清清楚楚。

      “总之,她就是个‘破鞋’!一个养汉老婆!”女人们愤怒地说。

      这些议论,婆婆当然知道,但并不妨碍她们之间密切交往。婆婆的理由是:人无完人。年轻人,保不准闹出些花花事。不是眼睛有毛病,鲜花怎么会插在牛粪上?哪个女人真正甘心一辈子和李福那样窝窝囊囊的男人同心同德?”那个时候,柳菲是认同婆婆的,对王慧珍是友善的。柳菲和丈夫回城的时候,王惠珍总会想方设法地弄些礼物送过来。地里的青玉米,自家树上的一篮杏子,或者是一串晒干的野山菌。她温顺地笑,“没什么好东西,你们也别嫌弃,尝个鲜儿吧!”柳菲热情地接过礼物,与她道别。再回婆家的时候,总不忘给她也带一份礼物。但她做梦也不会想到丈夫会和这个女人纠缠到一起。他们欺骗了她!说到底,她觉的是自己太愚昧,被表面的东西蒙蔽了双眼。人性的复杂和幽深怎么禁的住诘问呢?这么一想,人生的味道就寡淡无味了。那个瞬间,她有过寻找另一个世界的想法。真的会有一个烦恼皆无,落英缤纷,美到极致的天堂吗?与其痛苦的活,不如去彼岸安宁的睡。可是,一想到腹中正在孕育的胎儿和年迈的母亲她就下不了赴死的决心。她想,她不能太自私。某种程度上,她的生命已经不仅仅属于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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