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阳光》小小百合找百合

5、在长大

　　当夜，苏闵一个人住在医院的多人病房内，其他病床上都是空荡荡的。

　　苏正宏临走前问道：“你一个人可以吧？应该可以的，你可是男孩子呢。”

　　沈雪珍有点担心地道：“要不然我留下来陪他吧。”毕竟他才八岁。

　　苏正宏斥道：“慈母多败儿，就是有你这种女人，他才会这么没用的！”

　　沈雪珍不悦地道：“你就喜欢洪磊去吧！”说罢摸了摸苏闵的脑袋，安慰道：“你好好休息，妈妈明天给你带好吃的来。”然后就走了。

　　“哼！”苏正宏严肃地对苏闵道：“我相信你一定会很快好起来的，毕竟你是我的儿子。那你好好休息吧，我也回去了。记住，男子汉不可以叫疼，知道吗？！”

　　“再见。”苏闵说完，就自顾自地闭上了眼睛。

　　听到苏正宏离开的声音，苏闵对心里的小人说：我好累啊。

　　***

　　在他昏迷的时候，他想起了一些事情。

　　是前世的，还是重生后发现的，错乱地纠缠在一起，让他头好晕，无力分辨。

　　还是一个小不点的他，因为姑姑的疏忽，从二楼的楼梯滚了下去的时候；因为打翻了父亲放在地上的牛奶而被“教育”得全身都淤青的时候；第一次遇见杨景明，因为他对自己微笑而害羞的时候；发现杨景明和别的女生在一起，一个人躲起来哭的时候；长大以后随着时光过去，越来越阴沉的时候；最后……

　　他默默回想，仿佛能真实感受到那股寒冷。

　　那是一个下雨天，他刚从家里出来。

　　不过他是气愤之下冲出来的，所以没有带伞。随着脚步到处乱走，浑浑噩噩地散步着，等他想看清周围是什么地方的时候，发现自己完全不认识周围的景物了。

　　就像是一部3D电影，他看到17岁的自己，在自己的眼前沉默地叹了口气。

　　继续往前走，但是不知道要走去哪里。可是如果停下，就更没有退路了。

　　又过去了大概十几分钟，他在一座桥上停下了脚步，回头看看他刚走过的地方。

　　空无一人的马路。

　　也是，这样的大雨，无论是人还是车辆都不愿意出行，早就躲雨去了。

　　走了这么远，当然也不会有人追上来。

　　事实上，他的耳边还回荡着父亲的话：

　　“你给我滚！！！！你有本事就一辈子不要回来！！！！”

　　对着河面微笑，8岁的苏闵和17岁的苏闵一起看着幻灯片一样的人生在回放：

　　只有一个篮球高的他在地上牙牙学语，因为腿断了所以只能爬行；

　　然后慢慢长大，小时候的快乐却慢慢消失，随着父亲的管束越来越多，他日益沉默；

　　已经上了初中的他，还是经常被父亲打骂，但是父亲的分寸掌握的很好，从来只让他痛，却不会再留下淤青；

　　高中时父亲因工作去了外省市，终于不用再忍受那些无理的要求的他，却开始因为母亲的吵闹同样烦扰不堪；

　　2010年，他终于考上了大学，但因为一分之差被专业调剂；在母亲的找关系下，他的专业变成了他不喜欢、但离家近的工商管理；

　　然后，是2011年的夏天，回到家的父亲又开始对他的人生指手画脚，把他心爱的东西全扔了之后又把他关在屋子里，说是让他反省，然后……

　　一个夏天里还能爆发多少战争？

　　那年夏天，他终于知道了。他忍无可忍，不再沉默，试着一次次的反抗他讨厌的“权威”，但是面对父亲的嘲弄和从小习惯的武力，他又一次次地败下阵来。

　　夏天快结束的时候，父亲拿玻璃杯砸他，透明的碎片在他的脚边散开。

　　他低着头，没有任何的表示。

　　父亲说道：“把碎片给我捡起来！你这个废物！”

　　他蹲下去，一块块地捡起碎片，父亲走到他身边监督他，看他沉默的样子更生气，于是一脚踩在他的背上，接着道：“你喜欢捡么？给我跪下去捡！看到你这张死鱼脸我就生气！！！你和碎掉的玻璃一样是垃圾你知道么？我怎么会有你这种儿子！”

　　他的脸上划过怨恨的痕迹，但还是听话地膝盖着地。

　　父亲恨铁不成钢地走了。

　　在他把碎片扔进垃圾桶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其中一片厚底的玻璃片超美，鬼使神差地把它藏在手心里，带回了自己的屋子。

　　晚上，喝了酒的父亲又开始对他大加指责。

　　母亲摇着头说：“别说了，他都大了。”

　　父亲却更生气地道：“他大了却还是一个废物！不、比小时候还废物！被人欺负了只知道哭！！！！”

　　父亲推开母亲，走到在一旁罚站的他面前，道：“你是男人么，你会打人么？！嗯？”

　　一个耳光打得苏闵晃了下，不过他面无表情地回过头，安静地看着他的父亲。

　　“看……看什么！”父亲摇摇晃晃地挥着拳头，看来有点醉了，“你居然敢这样看你老子，你是不是想打我啊？”

　　拍着胸口，父亲道：“你来呀……！嗝！你有种就打啊！”

　　苏闵的拳头紧紧握住，但是他还是没有动。

　　父亲等得不耐烦地道：“就知道你是个没种的！！！废物就是废物！！！”

　　……………………………………

　　骂骂咧咧的父亲走了，摇头叹气的母亲也走了。

　　苏闵动动有点麻木的双脚，看看窗外，应该可以了吧。

　　*******

　　苏闵睁开双眼，不想再想了。

　　第二天苏正宏就带着苏闵回家了。在苏正宏的极力要求下，医生也只好提醒道要好好休养，随后就不再阻拦了。

　　在家休息了一天，又得上学了。

　　同学们都不知道他住院的事情，所以大家还是和往常一样地该打闹就打闹。

　　苏闵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突然意识到，即使没有他，这个世界还是会继续运转的。

　　他在医院流血流到昏迷的时候，周围的这些人还是在家里乐呵呵地看着动画片，或者几个小伙伴一起在社区里追逐嬉戏，就像上一辈子的他，无论朋友们说他们之间的感情有多重要，但是在他难过或悲伤的时候，还是没有一个人陪在他身边。

　　好可笑啊，活了两辈子才明白了这个道理。

　　他淡淡地笑了。他没有怪谁的意思，因为近20年的经历已经足够长到让他知道，每个人都非常地忙碌，即使那个人只是坐着发呆，但是对那个人来说，发呆比救其他不相干的人的生命来说重要得多，所以没有空去管别人的死活。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每时每刻，当你坐在电脑前上网浏览网页的时候，世界上某个地方就有3个以上的人正在痛苦地死去；当你因为考试成绩不好的时候而担心会被骂，可能隔壁的小孩就会因为考了100分而被奖励了一辆赛车。

　　人和人，是不一样的。这个不只是在金钱上、运气上的差异。

　　也许这就是命吧。

　　所以别人无法感受他的痛苦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

　　苏闵的伤很快就好了，他和受伤前一样开心的上着学，除了去过一次的补课外一切照旧，只是不太爱和朋友们吵闹了。

　　事实上，最近他一直在想，他重生的意义是什么。

　　一切都是以前曾经经历过的事情，为什么还要再来一遍呢？又不是什么美好得值得收藏的记忆，完全说不通。难道是住在天上的上帝觉得太无聊了，所以决定再看一遍他身上的悲剧来取乐么？

　　随着他漫不经心地思考，很快就到了小五毕业季。

　　***

　　“今天，我们站在这里，但是明天，我们就会站在一个新的地方。今天，虽然是一个结束，却也是明天的开始！”

　　操场的学生们零零散散地鼓着掌，司令台上的校长却因而情绪更加高涨，热情地道：“今天，虽然你们还没有什么伟大或了不起的成就，但是明天的你们却可以创造很多奇迹！今天！我校是你们的骄傲；明天，你们也许会成为我校的骄傲！向前冲！！加油！！！”

　　苏闵无奈地看着热情洋溢的校长，这些话他每年都要说一次，怎么还不腻呢？

　　眼光无聊地扫视着，看到隔壁班的杨景明。正好与他的目光对上，杨景明友好地笑了笑。

　　小三的时候，他们按照成绩分班，虽然以苏闵实际19的年龄完全可以进A班，但是他突然厌倦了在熟悉的人面前伪装自己还是以前的那个自己，所以故意考差了点，落到了B班。

　　王攸、袁兰宜也都分到了A班，渐渐发育的他们也站到了队伍的后面，只有杨景明还是可怜的160cm.但是苏闵知道，再过一两年，到了初中后，他很快就会长到180cm。不知道以后的他还有没有继续长高呢？上一世的他在初中毕业后就和杨景明失去了联系了。

　　最近几年，苏闵成功地让周围慢慢习惯他变冷淡的这件事。

　　先是以不同班级的作业及晚自习时间的不同为借口减少课后及周末聚会；随后说自己得和新班级的同学打好关系而不再出现，事实上却很少搭理自己班里的人，时间久了，大家都知道他不好接近，于是他的周围渐渐形成了一个真空地带。

　　而这就是苏闵想要的。

　　那次受伤后虽然恢复地不错，但是却留下了一个隔一段时间就会头痛的毛病。

　　苏闵没有和父母亲说，反正说了能有什么用呢，他也不会告诉他们他不再是他们以为的那个儿子了。其实苏闵心底常常会在头痛的时候想，果然变成了苏黛玉么，吐血造成的后遗症……囧。

　　每一次的头痛后，苏闵都会想起一些更详细的上辈子的事情；不过很可惜，想起的事情越多，只是让他更不想和周围的人交流了。

　　上一世的他，原来过的比他记得的更辛苦啊。

　　父亲会偶尔带他出游，却也会在旅行中给他提出“把这里的地貌背出来了么？”&“我们今天去钓鱼，如果你抓不到就不可以吃饭。”等种种要求，最讨厌的一次是父亲让他去杀小羊羔，说锻炼他的男子气概。他最终没有下手，后来被父亲责骂了很久，并且让他回去写1000字的检查出来。母亲很会做家务和经营家庭，精打细算的本事真是一绝，但是她的咶噪和咒骂功夫也让苏闵常常头疼的睡不着觉，经常会为了一些小事而唠叨他很久。

　　现在的他没办法对那些“还没发生的事”去埋怨苏正宏或沈雪珍什么，但是也无法像当年那样以为是自己不够好才让他们不喜欢自己。你永远没办法让被别人满意，尤其是别人想要的根本不是你的时候。

　　苏闵也想开了，既然是重新开始的人生，那就应该有重新开始的样子。抓着过去不放没有用，但是也握不住一刻不停流逝着的时光，所以只能往前走了啊！

　　虽然说是这样说，但是，他苦笑了下，自己也是花了近四年的时间才稍微摆脱了过去的阴霾呢。

　　再过两个礼拜，就是小升初的市统一考试了。

　　今天之后，也没什么机会见到杨景明和王攸、袁兰宜她们了，以后的日子，自己要一个人好好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