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高中生》夏白雾

1、引子 电动门栏,

　　这日下午，热的要命，地上柏油同灰土相溶着软和了，化作黑褐色稀体，小鸟都惺忪上翅膀，挨头愣脑着倦在树枝顶头，面对辆缓驶落色的红面包车，响上铁铲子敲锅声，它们也不管着。
　　夏白雾从车里对外探头，两臂支在窗摇把上，玻璃一落，一落，那窗上半透明蓝黑胶纸几处都开裂卷着皱绉，里面望向车外，这处风景黯然，这处风景又明朗，像幅只上一半色的水粉画。他回头朝后望鸟，看到田畔里一片荒芜死土，便把手朝半空一划，一划，是要惊走那群灰秋秋的鸟，望不惯它们在这歇息，因为自己不喜欢这场儿，打心眼里就没理由地汹涌着憎恶感。想到以后要呆这场儿生活，就躁了！
　　“妈！”他缩回车里，拽齐被风掀乱的白衣领子，瞥到前头椅靠上有个黑圈洞，象给纸烟烫上的，便一直注视。
　　“恩？嘛事？”白露偷偷窥向儿子，眼神忽闪忽闪着偏向外头，滚滚大汗从额上由外渗，胆怯着不敢正眼瞧他，自己也觉得这场子寒碜了点。于是，好生着失落，张口轻吸气，又微微呼出来。
　　“我想回去！”夏白雾把持不住了，眉目紧缩，这地方就不差闹北大荒了，树上都不长叶子，叫自己日后怎么往下住，趁早离开也倒干净。于是，他使劲对烟洞里挖，掏出半截裹海绵的黄稻草。
　　“儿啊，都已经来了。我们去望个样子再讲话，成吗（行吗）？”白露不猜也晓得他想回去，心门口上肉，哪会不清楚，就这么一个儿子，也想望他好，跟人家一样过着腾腾泰泰（舒舒服服）的。但上天偏要同她耍：幼时在街巷湫隘处讨乞，政府把她安家，给她介绍到县里最香火着单位工作，还嫁上领导，又生两娃娃，金饭碗是把捧了稳，日子也就快活那么一阵，闹上了夫妻下岗，搞得现在是一再连三地落魄，从天上掉下万丈深渊，伤心啊！白露握住儿子在不停捣乱的手，空洞着望向大疮小眼的沙垫椅靠背。
　　“昨个儿晚上不是商量好了吗? 你现在到底是什么想的？你要不念，现在就掉头走，到时候可别讲是娘老子逼你的！”夏总才气馁馁的瞪着白雾,喉结一滚一滚的在脖颈上升了降、降了升。他是沉嗓子忍性子把话讲了没，拳头都攥的咯咯响,还真想给他妈的一拳。
　　夏白雾愕然，惶恐的望着父亲，欲讲点啥，却被夏总才森威的脸孔拦了住。
　　“伙计唉！你别骂儿子呀！小孩有他自己的想法，娘老子不能打岔儿哦。有事大家好好讲，别发火可照唉（行不行）？”白露见丈夫又骂上儿子，只好替儿子伸冤抱屈。
　　“就你晓得个什么东西。老子真被你娘俩个给气死噢！他就这号人，还指望念什么高档学校？”夏总才剑拔怒张的瞪着妻子，觉得儿子今天的一半都让她怂的。每次管教孩子，她都来护短，所谓水里冶不了铁，木头琢不成玉，呵护温室里的苗儿不吐苞儿。
　　白露不做声。
　　夏白雾紧咬下唇,挣脱掉母亲的手, 将殷红的嘴巴唇嗑的血紫.
　　树上蝉声“吱呀……吱呀……”叫得热闹，那尖锐而洪亮的歌声，也像眼前这条大路一样无穷无尽，笔直的伸展下去。
　　太阳肆意的从窗外照到他们的脸上,一下子金熠生辉，但这些人只知道更热,更痛.更气。车子依然迸出铁铲子碰着锅的声音,外面尘土飞扬。
　　青的砖瓦,红的土墙,黑色泥巴地,还有茅草做顶的小屋子,一个瘦瘦高高、脸白白的男孩停驻这画面前。眼里无非是失落。没错,这画面就是他的学校,一个只容纳的了五百个人的场子。他脑壳里的理想校园是这样子的:电动门栏,雕花墙,镶边宝顶,空调房.长廊拱桥,青石碧泉,翠林竹庭，桃李花园，但这所学校就是个秃瓢,一无所有，白雾甚感窘迫，先来的想法就要离开此地..
　　“妈。家儿去（回家）吧,我不念了!”白雾泛红着脸,那片红是来于心底的害怕。
　　“儿子哎！我也想把你搞到二中,你又不是不清楚,家里盖房子欠上一屁股的债,妈现在是真的拿不出钱来供你买高中,你就在里面忍三年吧.我们来都已经来了!”白露凄楚的凌视这所寒酸的学校,视线又望向儿子,心疼啊!一直以来,自己挣钱就是为了他,让儿子上大学,娶媳妇儿,过上好日子!想是那么想的,现实呢,连买高中那四千八百块都没能拿上手,心比铁水倒了还疼。
　　“你就是蹲劳改都必须给我蹲下这三年,回家你能干嘛事?你讲你小年纪不念书搞啥?”夏总才有点失望,他也没料准学校竟这副模样,可又能怎么办,于是好生的叹了口气,又不想给儿子晓得，这股气由此就叹出一半。怪自己当初乱信亲戚的话,说儿子的分数线正巧搭上这里的招生底线,掏九百块钱就能进去念，那亲戚当初描述这学校是山山水水的，花草碧绿的，每年又出多少人材,还有什么一萝筐的好处,现在气的记不得了。嗨！自己开头怎么就不来望个瞧呢.也难得儿子埋怨娘老子!算了,就勉强他这三年凑和过吧,总比在社会上跟痞子干架好.
　　“这个学校可是寄宿型的?要留下来成,我不住宿。”白雾焦虑的盯着宿舍楼。他反感跟一大廊子人住一起,打小就有洁癖,还很害羞,最恐惧跟七八条男子汉睡同个屋里,站一间浴室光膀子洗澡。白雾恼火、郁闷！
　　“儿子啊！体谅家里人一下子吧！听话噢！你最懂事了,就住下去可成？全校人都是寄宿生,你总不能特殊化吧!”白露无可奈何,只有这样劝,一烁烁的泪珠子朝肚里淌，心里酸呐！她知道儿子的毛病,住校可真委屈了他,但自己除了这样讲,还能说些啥呢.
　　“我管咧！反正我是不会在这里住宿的。”夏白雾脾气倔了上来,意识里,打死他,也不可能住下去,除非没了性命,否则不可能答应住下去,
　　“你这不是让娘老子为难嘛,儿啊.....”白露话带哽咽，接气不饱的样子。那皱摺的额头纹里，淋漓汗水涔涔而下，红底白格褂子，有一半的背面料子颜色变了，深的鲜艳。她担心儿子再撅下去，总才火气上来会在大庭广众之下打了他。
　　“老子怎么养了你这现世的东西,自己念书不照,都没学校收,我们是求爹爹拜奶奶给你找个学校,你还嫌人家东不好、西不是,老子给你讲,你不念就罢,17岁啦！老子17岁样样都成,像你这号儿还得了?你现在到底要咋搞?跟老子讲!”夏总才终于没能忍住，怒气爆发,他并不是要骂儿子，是想骂自己,这些话说出来,自己比谁都难受，心上的肉被凌迟了番。当初跟妻子一块出来打工,把儿子一人搁家里,本就未尽父母职责,怪就怪自己没照管好儿子,怨的了谁?
　　听完这席话,白雾更倔气了，把心一横：大不了是死，还吃不掉我吧。你们把脚是一步步的跨，得寸进尺,还讲过,我要没考上高中,一定给买,可结果?为了省钱,讨好我念这破场子,我答应。打早我就声明不住宿舍,经你们同意的,这会儿却逼我住校。白雾委屈！不知事时！被捺在初中念了五年,同学都读了高三,他还跺在高一初三的沿上徘徊着。想当年,姐没念上高中,他们二话都没留上一句,两手一掏,五千五,摊到学校那长形褴褛的红木铜油桌上,掼一响呢！有时候母亲跟姐翻上脸，提旧帐脏掉那五千五的事，可毕竟是舍得。白雾面孔潮红，汗粒流淌在发尖上，阳光下，整张脸露丝清清，波粼余泽。他的心目中,父母替他做的都是理所当然上演的,不得体也是自造孽。
　　“把钱讨回来吧,我不想念!”夏白雾硬梆梆道。
　　“儿啊,你不要把娘的命给送了噢!好儿子哎,娘求求你了哦,受罪就是这三年嘛,挺过去就没事了,就答应着住下去噢！”白露呜咽着抹鼻子，鼻头让搓的通红，隐约的几粒雀斑跟红里头望不见了，瞧上的就片红，烫卷的发环乱成了丝贴上眼睛！儿子不争气,她是恨不得一头栽地上勒死,只要想到过去儿子多么优秀,学校数学竞赛,作文大赛,任何比赛都少不掉他，心里就不宽慰！弄成这局面，全是自己一手造就啊！白露痛心疾首，满面悔意,当年若不打工照顾儿子，起码现在能安个心吧。
　　“白雾哎!不然你就在这里呆学期,明年,我再找法子把你弄到二中去,行不?”男人软声道,知道拗不过儿子,不这么说没别的路子了，总不能真由他不念罢。
　　白雾心里面漆黑一片,他惘然,不知该朝哪儿着手,其实自己也关心着家人,表达方式不同罢了。白雾杵在那里,不吭声,画面僵持良久。
　　悬天毒日愤愤的折磨这三人,地面尘土于高风里浓浓扬起,钻进人的鼻孔里,眼窝里,他们快要窒息……

作者有话说

是不是要把这第一章改成楔子,但好像不得体了一点.不知道怎么改，麻烦读者们给点建议，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