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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母憃薄暮 ...

  •   荆南山庄里总共有八位夫人,四位少爷,两位小姐。
      大少爷和大小姐算是嫡子,因为他们乃是庄里大夫人亲生的,而大夫人又是位大家里的闺秀,身份自然不提。
      二少爷是三夫人所生,二小姐乃是故去的二夫人所生,四少爷是七夫人所生,去年才刚满六岁。
      这几位都是名家的女儿嫁到庄里来,而她们子女的身份尊贵,但三少爷就不同了。
      我站在枫溪苑里,瞧着满庄里的人都来了,眼珠子一转。
      三少爷的那个娘,唉。
      听说是疯了,去年我被调来枫溪苑的时候,三少爷的娘,也就是六夫人,见着谁都喊:“她来了,她回来了,她来报复我们了!你看到没有?你看到没有?”
      那次我去给她喂药,她一巴掌挥过去,“我不喝!我没病!”我又到了一碗药,走近她,“六夫人,您听话,把药吃了吧,不要让我们做下人的为难啊!”六夫人冷笑一声,“你去告诉荆柳冥,除非他死了,不然,她还是会回来找他的,还是会回来的,还是会回来的!”她说到后面越来越激动,拉着我的袖子,抬起一张苍白的面容不停地晃动我的身体。
      荆柳冥是老爷的名字,我不敢有言其它,只能万分惊恐的看着她,而她却忽然后退,紧张的看着我,颤颤巍巍的躲在床的一角,指着我撕心裂肺的吼道:“是你,是你,就是你,你回来了,你是来找我报仇的吗?不是我,不是我,我没有害死你,更没有害死你全家,是荆柳冥,是他,是他!是他害死你的!”
      她越来越害怕,我唯恐她的病发作,急忙说道:“六夫人,你看清楚,是奴婢啊,我不是来找你报仇的!”
      她摇了摇脑袋,呼吸越来越急促,将我手上的药一把打在地上,发出碎片声音,房外的几名下人听见响声立即推开房门。
      我眼睁睁的看见她们,熟练的用烧铁,往六夫人身上烫上一个又一个水泡,有些严重的甚至将骨头烫了出来。
      一般人很难相信这一幕,但当那白森森骨头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六夫人终于昏了过去,我全身颤抖,却始终说不出话来。
      后来,我就再也没进过六夫人房里,她们说我和六夫人犯冲,可我至今都能想起那白骨出现在眼前。
      简直是毛骨悚然。
      不过,她也算是可怜人,青楼出生,拼着姿色有了荆老爷的骨肉,但却迟迟不能进门。三少爷也是自小顶着个私生子的帽子,直到他七岁那年,荆老爷才从小门将他们母子俩接进来。
      想到这儿,我抬头看了一眼,枫溪苑里人山人海,三少爷房里不时传出哭嚎的声音,但就是不见六夫人的身影。
      毕竟是三少爷,所以丧事办得挺盛大的,当然,这个盛大看起来有点可笑。人都死了,还这么大张旗鼓,好像不是死了人,而是办喜事一样。
      晚上守夜就更不用说了,因为六夫人的出身,大家自然对三少爷也是敷衍至极,那些丫鬟个个都推说房里有事儿,最后就只剩我一个人。
      其实谁愿意守夜呢?但不知怎的,一想到三少爷一个人孤零零的躺在棺材里,旁边连个烧纸钱的都没有,我心里就一阵难过。
      守到半夜,我摇摇晃晃的快要睡着了,却被一阵冷风吹的一个激灵醒了过来。半夜,冷风吹得很大,旧时的木制窗门都被风吹得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咽了口口水,我心里一阵胆寒,我可是最怕这个东西了,应该不会吧。
      “三,三少爷,奴婢胆小,你可千万别吓奴婢!”说着,我就拿着几把纸钱往火盆子里烧。
      慌张之余,忽然有一双手抓住我的手。
      那手,白的异常。
      我顿时呼吸骤停,任那只手抓着自己,连尖叫都已经忘记。
      背后突兀的出现一道女声,温文尔雅,“阿澜,别怕,是我!”我松了口气,一转头,“大小姐,你吓死奴婢了!”
      荆语素一袭白衣,站在我身后,歉意的看了看我,“阿澜,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我来这儿,所以,”她没有说下去,而是拿起了一旁的纸钱,一张一张的往里烧。
      我站起身来,看着跪在地上,眼含悲伤给三少爷烧纸钱的荆语素,慢慢往后退,因为我知道她一定是有话跟自己的亲弟弟说。还没完全退出他们的世界,荆语素突然开口,“阿澜,陪我说说话吧!好歹是两个人”她头低得更厉害,“语竹,总不会太孤单。”
      我停在那儿,没说话也没上前,静静的看着她一点一点的往金盆里递着纸钱。
      “语竹,是从七岁的时候才进这个家的。”她叹了一口气,“看得出来,庄主并不是很疼他,毕竟嘛,做娘的身份是那样子的。”
      说到这儿,她冷笑了一下,“如果不是因为语竹那么大了,庄主也不会迫不得已接他们母子俩来庄里,可她那个狐媚子的娘因为恃宠而骄,得罪了不少人。语竹又老实,常常受人欺负,甚至连个下人都敢支唤他。”
      “语竹是我们几个兄弟姐妹中,最单纯最没有心机的一个,我很喜欢这个弟弟。”
      她目光清亮的看了我一下,“你一定也同庄里那些人一样,觉得我这人清清冷冷的,对待每个人似乎都是不冷不热的吧?”
      “我是冷清了些,不愿与人多打交道,另可窝在自己的屋子里也不想出去走走。”
      她闭上眼睛,仰着头,就这样静静的保持着这个动作。
      “可这不代表,”她将头放下,继续拿起纸钱烧着,“我不会难过,也不代表,我就是个硬心肠的人。”
      “还记得小时候,我带着他满山满坡的遍地乱跑,他总是没跑几步就跌倒,好几次,他都是在后面‘哇哇’的哭着,央求我抱他起来。我不肯抱他,他就哭得越来越厉害,直到我烦了,跑过去用脚轻轻踢踢他,他才破涕为笑。”
      “有一次,他摔得特别惨,脸上蹭出了很多血,我当时就吓的大哭,可他却不哭了,而是笑着替我擦掉眼泪,嘴里喊着‘姐,你别哭,我不疼,真的,我一点都不疼。’”
      说到这里,她忽然低下头去,整个人陷在一种浓郁的悲伤里,像是被岁月暗藏的一样,精致却没有颜色。
      “这样想来,我却不是一个好姐姐,他就躺在这里,我的弟弟。”她的目光转到棺材上,“他今年十三岁,和你同岁,润成年十二月十三日亡。”
      我将脸转向窗外,看着一团迷雾中的紫竹林,面色一暗,想起在现代。爸爸去世的那年我也是十三岁,在学校接到医院的电话时,我浑身发抖,惶恐不安的大哭,去医院的路上,我一边流泪一边安慰自己——也许这不是真的,也许,医院打错电话了,也许,那个人不是我爸爸,也许,有很多个也许。
      然而,当看到坐在抢救室外面的长椅上,目光呆滞的妈妈时,我才确信,里面躺着的,的确是我的爸爸。
      没有经历过的人根本不懂。
      医院的光线很昏暗,妈妈的头低垂着,迎着有些苍茫的灯光,随着医生出来的那一瞬间,我忽然意识到,从此以后,里面那个人,再也没有了。
      想到这儿,我忽然一阵害怕。
      不知道妈一个人可不可以?
      她的反应总是那么慢,也许还没有意识到我已经死了吧?
      她会不会想起爸爸去世时候的样子?会很伤心很难过吧!
      荆语素尚且知道弟弟已经离开的消息,可我呢?我在这里,一点也不知道那边妈妈的情况。
      她是不是饿了?晚上有没有按时睡觉?有没有乱吃零食?是不是还是傻兮兮的大笑?
      还有,她是不是。
      还是在半夜偷偷抱着爸爸的遗像说话?
      荆语素跪坐在原地烧了会纸钱,好半天都不说一句话,不悲也不喜,只是静静的坐在那儿,火光映衬着她的脸有些发红,她的侧影,是悲伤的。
      过了一会儿,她款款站起身来,朝着棺材的方向,看了许久,像是要深深印在心里一般。临走时,我分明看见,她眼中有些刺眼的光芒。
      待她走后,我松了一口气,一转身,那口送了的气又回到我的身体里。
      这次真的是一个女鬼,穿着白衣的女鬼,幽怨的提着一盏灯笼,长发披下,面色惨白的看着我。
      “六,六,六夫人。”我颤颤巍巍的喊道。
      是的,那个站在门外随着摇曳的木制小门时隐时现的白衣女鬼,就是六夫人,她听见我的喊声,慢慢将头抬起,一张毫无血色的脸出现在我的眼前。
      移动步子,一摇一晃的走到门前,她吃力的跨过那道门栏。
      一进灵堂,她手中的灯笼就掉落在地上。
      一步一步的,像是灌满了铅一样毫无劲力。
      “他们说竹儿死了,可我不相信,他昨天还来看过我,还告诉我‘娘,明儿给你带你最喜欢的绿豆糕,你乖啊,不然那些人又要打你了。’。可今天,我没等到他的绿豆糕,却等来了他的死讯。”
      她摇了摇头,忽然将视线转向我,我被她那双深陷下去,黑的发紫的眼睛吓了一跳,不停的往后退着,可她却并没有上前,而是平静的问我,“你告诉我,你告诉我!这是不是,这是不是真的?!”
      我惊恐的看着她,点了点头。
      她眼睛突然睁大,我吓了一跳,下意识的就想往后躲。
      “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你们都在骗我!都在骗我!我要看看,要看看着棺材里到底装的是谁,是谁在冒充我的竹儿!”
      她一个箭步冲到棺材旁边,速度快的惊人。到了棺材面前,她作势就要抬手去搬开那棺材盖儿,我才将将反应过来,冲过去按住了她的手,“六夫人,六夫人,你冷静一下,这里面躺得确实是三少爷!”
      她挣扎着,“不信,我不信!”我按住她的手,“六夫人,您要是在这样,奴婢就要喊人来了!”听此,她忽然停下了动作,眼神带着哀求,“别喊人,求你,别喊人,我就看一眼,就看一眼是不是他。”
      我被这样的眼神震惊到,一瞬间忽然想起家里的那位妈妈,兴许,她也是这样,抱着我的遗像,怎么也不放开,乞求身边的人告诉她,她的女儿还没有死。
      手慢慢的放开,六夫人急忙伸手吃力的推开了棺材盖。
      推开的那一瞬间,她眼睛睁的大大的,嘴唇上下打着颤儿,一只手就那样怔在空中。过了好一会儿,她的手才慢慢放下,伸手抚摸着上好妆的三少爷。
      “竹儿,我的竹儿。”她趴在棺材沿上,先是低下头附在三少爷冰冷的身上,过了一会儿,却忽然抬起头来,泪流满面,却终是没有哭出声音来,像是嗓子哑了一般,表情却是纠结在一起。
      悲伤的纠结在一起。
      她哭得撕心裂肺,我于心不忍,过去扶住她,“六夫人,节哀顺变,我想,要是三少爷泉下有知,看见夫人您这么伤心,他也会难过的。”
      动作凝结住,我见她情绪不再波动,便叹了一口气,道:“六夫人,让三少爷安安心心的走吧。”
      她看着我,忽然用劲推开了我,接着就狂妄的大笑起来,“哈哈哈哈,人在做,天在看!人在做,天在看啊!”
      接着,她又低下了头,长长的头发遮着了她的两鬓,一双眼睛哀怨的看着我,“这是报应,这就是报应,我的报应,昔日,我害得别人家破人亡,今日,老天要我来偿还。”
      说着,她又伸出手将棺材盖盖上,“可是,为什么,要让我的儿子去偿还?”
      “老天爷,难道你折磨我一个人还不够吗?一定要搭上我的竹儿吗?”
      “那好,”她用手背将眼泪擦干,“竹儿,你等等娘,娘就快来找你了。”
      说完,她忽然缓缓后退,然后慢慢走到我的身边,我被她吓的手脚发抖。从袖子里伸出一只枯骨一般的手,她轻轻滑了滑我的脸,然后嘴角一丝冷笑,“真像,真的很像。”说完,她忽然将手放了下去,摆在袖子两边,一晃一晃的,像是钟摆一样。
      接着,她转身,嘴里咿呀咿呀的唱着曲子,身着白衣,一晃一晃的出去了。
      嗓音清幽寂静,与这空寂的夜晚交相呼应。
      ——子为王,母为虏,终日憃薄暮,常与死为伍。相离三千里,当谁使告汝?
      一遍又一遍,她一边唱着一边像个人偶一样僵硬的走着,渐渐的,从我的视线中消失。
      第二日,有丫头相传,昨夜,那个传说中的女鬼又唱歌了。而昨天半夜,府里又添一桩哀事——六夫人没了。大家都在议论纷纷,都说是六夫人惹上了不干净的东西,鬼上身,才会没了。
      只有我知道事情的原委,但我却没有说出来,那是一个母亲,她死于她年幼儿子离去的那天,死因不是因为鬼上身,只是希望她那可怜儿子的黄泉路上有个伴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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