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假戏》王颜兮

2、董大 在学堂里与

　　过了几日后，先生到山神庙里找到了我，叫我去学堂帮忙，做些打杂的工作，还说工钱也会每月发给我。听说先生的夫人余氏近几日便要生产了，我也可以帮上一点忙，于是就答应了。先生告诉我，若是活做完了，就可到学堂里去听课。我自然乐意这样。
　　在学堂里与我最不和睦的就属董大了。董大原名董建昌，比我大两岁，是村里的孩子王，所以大家叫他董大。我去学堂的第一天他就扯我的辫子，我把浇花的水瓢里的水全部倒在了他的头上。他气极了，挥起拳头就要打我。要不是先生及时阻止了，我怕是少不了受伤，天知道董大的拳头有多硬。
　　那天晚上先生找我谈了谈，叫我万事要忍。我问先生何为忍。先生告诉我说：“不是要忍，是要淡然。”说完，尹先生叹了口气，像是自言自语的说道：“就像你阿嬷一样。”关于阿嬷的事我总是莫名的关心，我问先生：“先生，可以告诉我更多阿嬷的事吗？”先生看了看窗外的月牙：“你阿嬷还是大小姐时，一副倔脾气，认定了的事谁也改变不了。”我还想知道更多关于阿嬷的事，可是先生催我休息了。我知道先生不想跟我说，我也不去深究，先生愿意告诉我的时候，他自会说的。先生留我在他家休息，可我总觉得叨扰了，还是回了山神庙，那个我和阿嬷共同回忆的地方。
　　我回去的时候途经阿嬷的墓。晚风摇动一夜树影，仿佛看见阿嬷坐在月光深处朝我微微笑。也许阿嬷也想我了。
　　在先生家做事做久了，便觉得轻松多了。先生给了我一个月的工钱，足足好几钱，我推辞着不肯收，可先生说这是我应得的。
　　大概一个多月的时间，尹先生的夫人便临盆了。那日先生放了大家的一天假，本来叫我也不用去了，但是我还是想去帮忙，倔强得不肯走。先生说我这倔脾气和阿嬷一样。
　　折腾了一两个时辰，产婆抱着一个小娃娃出来，长的煞是可爱。产婆说是个带把的——小弟弟。先生高兴得不得了，抱着孩子狠狠的亲了一口，就兴奋的进房去找夫人。我抱着小弟弟在门口站着，心想着他以后追在我屁股后面叫我姐姐的样子，不经意笑出了声。那小弟弟像是看穿了我的想法似的，竟也冲着我笑。远远的看着，竟也有些两相依偎的感觉。
　　先生给小弟弟取名叫尹俞。“俞”是取夫人的姓氏“余”的谐音，名字倒是好听，可我总觉得少了些男儿该有的气魄。先生给了我些碎银子，叫我明日去赶早市，给夫人买只鸡炖来补补。
　　第二日我起了个大早，先生还没起来，昨晚折腾得晚了些。家里刚添了一小娃娃，夫人还得坐月子，只剩先生忙得不可开交。去赶早市的时候，我特地买了一只很肥大的鸡，因为先生还要去学堂讲课，可不能累趴下了。
　　平日里，先生去了学堂，夫人身子弱，要好好坐月子，平日里都在家里养着。我得空时便在家里带着尹俞，只在他饿了时才去叫醒夫人喂奶。
　　得知先生家喜得贵子，学堂里的学生都从各自家里带了点东西给先生。先生也邀请大家放学后去他家看小俞。我抱着小俞去门口迎他们，董大在前先走过来，把小俞从我怀中抱走，大声嚷嚷的对先生说“先生，你怎么把弟弟给她带呀，她定得把弟弟带坏了的。”我想反驳，但想起先生的那句淡然，我握紧了拳头走开了。远远地望着先生似乎对董大说了什么，但我听不清，只见得众人好奇的围着小俞。小俞没见过这么多的人，有些许害怕，一张小脸憋的通红，那眼泪就在眼眶边了。先生唤了我一声，叫我去准备饭菜，今晚把大家都留在这儿吃饭。
　　我精心的准备了几个菜，我没怎么做过菜，阿嬷没有教过我做菜，这些菜都是夫人教的。夫人做得一手的好菜，只是我天资不高，怎么学也做不到夫人那样好，只是能入得了口罢了。我在小厨房里先把自己和夫人的那份菜留好，便去叫他们开饭了。
　　大家都入座了，我抱着小俞在旁边看着，很期待大家吃到我做的菜的表情。谁知大家只顾着说笑，根本没在意饭菜是否可口。不禁有些挫败感涌上心头。我去给夫人送完饭后，小俞好像有些倦意了，我把小俞哄睡着之后，把自己的饭菜带到田埂边去吃。过了最热的日子，今天还有些风。凉风吹着我会让我的心放松一点。
　　正吃到一半，有人拍我的肩，我吓了一跳，差点把手中的碗摔碎了。我定了定神才回头看，是董大。我没给他好脸色看，理都没理他，继续埋头吃我的饭。他在旁边愣愣的站着，有些尴尬，见我这态度坐也不是走也不是，最后甩了一句：“你做的菜挺好吃的。”就飞也似的跑开了。我着实不敢相信，平日里凶巴巴的董大会说出这句话。不过心里也美滋了的。
　　等大家都离开了的时候我才去把碗筷洗了。我把厨房的门关好，本想去告诉先生我先回去了，可远远的看见先生在和一个人说什么，手里还拿着一个包袱。我一眼就看出来那个人是隔壁村子的药贩子熊二。他平日里尽干些偷鸡摸狗的事，在周围几个村子是臭名昭彰。
　　我不知道先生为何会与熊二这种人来往，我也没胆子去问。我找了个角落蹲下来，看着熊二离开后，我才佯装刚刚从屋里出来的样子去和先生道别，先生见到我，把那个包袱往身后拢了拢，我知道这里面定有古怪。
　　回去时，我绕了一大圈子的路去到先生和熊二交谈的地方。我只是想去看看，没想收获什么。却不想天如人愿，我在那周围发现了一种常绿乔木的植物，应该是一种药材。我把它收好在衣襟里便真的回去了。
　　入夜后，我迎着月光翻看那本医书，我想知道那绿色乔木究竟是什么。我几乎把整本书都翻遍了，那味药像极了书中所说的番木鳖。番木鳖是一味清热的良药，只是若不经炮制服用，这便是一味剧毒之药。
　　我把书丢在一边，找了个盒子把番木鳖收好。先生应是想亲自熬药给夫人喝吧，只是莫要胡煮一通便好了，否则反而害人。
　　第二日我去先生家的途中遇见了董大，他和张山、张河两兄弟把书包仍在河岸边，在河里打水仗玩儿。我本不想理会他们，可他们也看见了我，董大冲着我吼：“诶，阿夏，等回头我当了大官，一定叫你去我厨房里当烧柴伙计。你不用感谢我的，你好歹也煮了一次饭给我们吃啊。”
　　张家俩兄弟在那里哈哈大笑，还嚷嚷着：“烧柴伙计．．．烧柴伙计．．．”
　　我这回是真的有些生气了，拿起一块小石头就朝他们扔。还真砸中了董大，不过我力气小，砸不疼人，因为董大被砸后没一点反应，还继续气我说：“阿夏生气了呀，是不是嫌烧柴伙计太差了，要不就破例让你当厨娘吧。”他们三人笑得更欢了。
　　我也是气极了，眼睛瞄到他们的书包正安稳的躺在河边，我跑过去把他们三人的书包仍进了河里。等他们反应过来时，书包已经沉下去了，我也已经跑远了。我一边跑还一边向先生忏悔，我终究是没能沉住气。可听着那三人的惨叫声，我的心里也爽快多了。
　　今日夫人的气色好了些，说要自己带着小俞。我寻着没什么事儿做，便随先生去学堂帮忙了。去学堂后，我一直躲在后面整理花草，心里还是怕遇见董大和张家二兄弟的。我估摸着先生也快开课了，便偷摸着在窗外瞧了瞧，果真瞧着先生在训斥他们三人，旁边还堆着那三个湿漉漉的书包。因着先生是极尽爱书之人，最后竟责打了他们三人，那板子响亮，打在手上定也十分疼痛。心里有些愧疚，但终究是没有勇气出去承认是我做的这事儿。
　　今夜没有下雨，月亮圆极了也亮极了，才忆起今日是十五。我躺在庙前的空地上，看着满天繁星，十五月圆夜，阿嬷定在天上瞧着我，看见我如何使坏，看见我如何怯懦，也看见我如何成长。总的说来，我还得感谢董大，打破了我心中怯懦这柄屏障。
　　又忆起傍晚时分，我辞了先生回家去时，半路上遇见了董大，心想他莫不是独独来找我报复的。终究有些害怕，稳了稳心神，佯装淡定的与他对持。站了许久，腿脚也有些酸了，正琢磨着该如何开口时，董大支声了：“当时你为何不敢承认是你做的这事儿。”我愣了愣，结结巴巴的说道：“我．．．我害怕．．．怕．．．先生责罚。”董大似乎有些生气，朝我走近了几步对我说：“若你告诉先生我们说你烧柴伙计，先生问起我来，我定当不会否认。我也怕被责罚，可是我不能昧着我自己的良心，不能昧着事实。先生责罚我们时，你一直躲在窗外偷看吧，心里也在偷着乐吧。我一直以为你是一个有着自己骄傲的女子，不会如此懦弱。不过现在看来，是我自己眼睛瞎了。”说完　，董大气呼呼的掉头离去。
　　　　董大说出这番话时，我着实下了一跳，本来我为这事儿都深深的自责了，加之这番话，我的内疚放佛被放大了一百万倍。不知道为什么有些想哭，看着董大离去的背影，我急急带着哭腔对他吼道：“对不起，下次再也不会这样了。”
　　我本以为他心里还怨着我，不会再与我答话。可这究竟是我小人度君子之腹，他直直的回道：“你还希望着有下次吗。”听到这话，我转而破涕为笑，我知道，他不怨我了。
　　晚风吹过山林，发出呼呼的声响，我把这当做阿嬷在与我对话，也许这有些可笑，但我始终认为阿嬷没有离去，而是与大自然融为一体，永永远远的守护着我。还记得某年某月，我依偎着阿嬷睡觉，阿嬷说我这小孩子心性是改不掉了，以后她怎会安心离去。我对阿嬷说：“那阿嬷就不要离去，永远陪着阿夏，不然阿夏再也找不着人撒娇了。”我清楚的记得阿嬷说好，说绝对不离开阿夏。可如今，人终不敌天。想着想着，泪水又悄悄的爬上脸庞。
　　第二日我顶着红肿的眼睛就去了学堂 ，见了董大，我以为经过昨天的事他会友好一些，可这次我又猜错了。他用极度夸张的表情对我说道：“阿夏，你不会因为昨天那事儿哭了一晚上吧。”我没有理他，结果当日所有人都认为我对不起董大，足足为他哭了一整夜。
　　当日我回去时，他又在路上拦着。我说：“你今日诋毁了我一日，还不够呀。”董大挠了挠后脑勺：“难道不是为了我哭呀，我见你不说话，我还以为．．．”董大不再拦着路，转而和我一起走，他问我为什么哭，我说为了死去的亲人。听我这样说，董大似乎有些感触，但又担心我会不会担心过度，反而安慰了我好一大堆话。我心想着，董大也不坏，刀子嘴豆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