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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短篇(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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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如归去
马车的轱辘声片刻不绝的响着,在这夜色里的西阳门官道上悠悠前行,碾压碎石成粉霁的微微爆裂声,平时不怎么起眼的事情,此刻却令他不觉颇为在意。
掀开车帘,随意望向天空,看着那些星星,正一颗一颗的从蓝黑色的幕布上隐去直至消失。天欲亮,阳光即将普照大地,星星们也知道自己在黑暗中指引方向的使命即将结束。
耳中忽闻厮杀声,整了半晌才醒觉是幻觉。
左望去,西阳门的巨门正在被拉升起,铁索滑动的声音传来,就好似曾经听过的战场上粮草行军的车马挪移。
重修的城墙用了王城才独有的规格,雄厚的青砖巨石从邙山运来,一层层的由劳役民夫砌上去。
这一切都是他的主意。
立国初,主上刘邦在众多风水宝地中选定了洛阳建都,城外环城的邙山如一条气势雄浑的巨龙静静安伏。
主上嬉笑道:今个后要在这了!这是留人地啊!
他无什么意见,想了想之前的劝谏仍在起着作用,主上至今还记得他说过的远离奢靡享乐的咸阳宫,不助纣为虐的谏言。
洛阳风清,也没什么不好。
大殿上赐封,金银财宝,领地封赏一概退回。
主上看他的眼神有一丝无奈,也有一丝愤怒。
难道主上仍然不知道他的心之所向?
刘邦沉默了一会,殿上众文臣武将便不敢言一语。
但他能注意到众人对他投来的视线,对他言行一举一动的猜测,非是恐惧,而是拜服于自己。
帝国第一功臣,谋士中如神一般的人物。
这便是他在这汉家天下的基石上已刻下了名字。
人评他淡泊潇洒,其实只要为人,谁没有理想愿望,
他有野心,他不要高官厚禄,不要荣华富贵,他不要那些转眼即消逝的腐朽之物,他所求只是千秋万代的历史记着一个名字,为士者,一展胸中抱负,此生已无遗憾。
“留侯,这封号你总得拿着吧?”
他抬头望了眼刘邦。他何尝不明白,眼前这个人给了他诸多的特权,简直欲把江山与其平分。
这个帝王,曾经让他费了很多心血。
曾经一个痞子样的无赖,领着一群老百姓对秦政大喊大叫。
有着被人瞧不起的过去,但是他却觉得这个人身上有着一种独一无二的特质。就像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但是却可以支撑起一块广阔的天地。
如今,大地已经撑起,痞子也成了主宰者。
他为这痞子,也牺牲了很多,背叛了不少人。
江山成,要多少鲜血浇筑。
曾经那个从儒家摔书而出的子羽,他颇为欣赏的少年,他为了汉家天下而设计要了那人性命,曾经也挺崇拜他的子明,与他发誓老死不相往来。那些曾经交往过的墨家朋友,宛如从这世界上剔除了般不见了踪影。
还有…..那个自焚书坑儒后便再也下落不明的二师兄。
刘邦静静的看着他忽而暗淡的神色,道:“爱卿也是有心愿的吧。既然不接受封赏,那不如提个要求吧,朕替你办到。另外那个啊,封号你一定得接了,如果不想有封地,就留在京城吧,朕还有好多事想找你说呢。”
接受封号,也许是刘邦最后的底线了吧,他深知这个痞子样的帝王向来多疑不安,如果什么都不要的话,也许会被猜疑是其实什么都想要吧。
刘邦看着仍在思虑的他,道:“爱卿可是怀疑朕的诚意?朕既然说了给你提要求,你就随便提吧!爱卿什么都不要的话,天下人会怎样口舌,骂朕如此亏待大汉第一功臣,以后就没人敢投奔朕了啊。”
“既然如此,臣就此领受皇恩,陛下万岁。”他坦然跪拜行礼,领受留侯封号。道:“感念陛下赏赐,那为臣就斗胆请求一个要求。”
是时候,倾王朝之力,去寻那一个始终惦念的消息了吧。
晨光渐渐熹微时,张良与众百官一起进入大殿中,刘邦早已精神矍铄的跪立在那。
张良微笑,对这样的勤政帝王心中赞许。
百官不语,全部在静待一人说话,张良也不知道这是从什么时候默认的共识,这群文武每天都等自己开口后,才敢说话。
今天,他不由的想看看,当他说完第一句后,全部人的表情是如何。
振袖平衣摆,举白笏上前,他用淡淡的语调,如春风拂过般,道:“启禀陛下,臣恳请辞官回乡。”
能听见意料中背后人齐刷刷的抬头动作,和感受到周围所有人震惊的眼神。
张良依旧不徐不缓,面带笑意。
“这是为何?爱卿为何突然出此发言?难道是朕哪里亏待你了吗?”刘邦惊愕之中,却也怒气升腾。
“并非如此,陛下一直厚待为臣,为臣感恩戴德。”张良抬起头来,温和的看着君王。
刘邦却显得很急躁,打断道:“既非亏待于你,爱卿为何总是起离开的念头?”
清风从两袖穿过,空旷的大殿崇高威严,却也空荡无任何遮挡。
“陛下,可曾记得为臣曾经向陛下讨要的寻找一位同门的要求?”
“爱卿难道是责怪朕多年来未办成这件事?朕有派人去寻过,可依照爱卿所言,与同门失散是在那嬴政下令杀儒的时侯,那时候很多儒家的弟子都隐姓埋名逃跑了,之后一直打仗,很多人四处流窜的厉害,比较难找,可否给朕时间,朕一定保证生见人,死见尸,给你一个答复。”
张良低下头,嘴角轻轻一笑,随即又平淡道:“陛下,为臣深感后悔。”
“爱卿为何如此说?”
“大汉初立,百废待兴,陛下为民生社稷着想,已经甚是操劳。为臣却为一己之私,劳民伤财,平添陛下烦恼,实属不该。”
“爱卿。”
“为臣已早过而立之年,本来身体自幼便不强壮,多病不断,此生应是寿数不长,只恐再不成行便此生都要带着这遗憾离世,还恳请陛下垂怜。”
“你走后,朕就如断臂之痛,这要如何是好。大汉江山乃由你一直扶持,才有今日局面。”
“陛下!此言切不可再说。”张良抬起头,注视着榻上威武的君王,正颜色道:“大汉江山是由诸位公侯文武共同缔造而成,陛下的臣子们尽是天纵英才,为臣得以陛下重用,是为臣之幸。但陛下切不可只注视为臣一人,而冷落满朝想为大汉江山鞠躬尽瘁之人。”
“好了,不必多说了,此事从长计议。”
“陛下,且听为臣最后一次任性妄为之言。无论陛下答应为臣辞官请求与否,都必须说于陛下听。”
再次拜行大礼,张良心中暗自拿捏,话说到此处应该就够了,只需最后一击。
却也一想,能笃定刘邦会让他继续说下去,这也算是恃宠妄为了吧,哈,也许终有一日,会厌烦我如此这般牵着他的鼻子走了吧。
许久,“你说吧。”刘邦沉声应许。
张良轻轻呼了一口气,缓缓道来:“为臣是个性情中人,少年时便随性而活,双十之岁后离开亡国之地畅游天下,虽出身儒家,却仍然不能拘束性子,大约是本性难移吧,总想着世间情义能两全,自知实属贪心妄为,如今亦是同样,虽明知辞官抛却应有责任是不忠,脑中依然时常浮现旧日同门情谊,心上耿耿不能释怀,思虑经年,实属两难。”
“当年十二岁初初拜入儒家门下,教化为臣立身之本,探寻为人之理。一直有两位师兄从旁照顾,历经数年朝夕相伴,共同研学,已引为此生知己。曾经的桑海小圣贤庄,也一直以为那将是为臣终老之地。”
“这天下一翻覆,为臣也明白什么都已不会遗留下来,也早已做好了心上承受一切的准备。焚书坑儒,小圣贤庄不复存在世间,满怀复仇愤懑投靠明主。如今,天下已定,为臣心中思念故友愈来愈盛。故此唯一愿,与故友知己重逢,安定余生。虽是情大溢于理,但却为人摆脱不了此挂碍……..”
“爱卿是韩相后代,家国俱亡,孤家寡人,朕能理解你思念故人之心。这样吧,爱卿辞官之事暂缓月余,朕再派人上报寻觅消息。如月余还是无音讯,爱卿就尽可自由离去吧。”
“多谢陛下成全。”再次拜伏大礼,心中已然万事笃定。
如此发自肺腑动情的表演定会让刘邦尽快将早已寻到并扣押多年的师兄给交出来。
不过,我可不能让他把师兄真的交到我的手上。
再次俯身一笑,不为人知。
倾天下之力寻你实属无奈,因我单人匹马实在人海茫茫难觅,也明知寻到你,刘邦亦不会告知于我,他深知我性情早露退隐之意,遂了我的心愿,我岂不是更不愿意留下来。
所以,师兄,为了能光明正大的离开这纷扰,师弟只好利用一下你了。
咸阳塬,王陵修建重地,层层卫军四处散布营账,月光抖动漆黑的树,散落遍地碎影。白色的夯土被运来堆砌,工匠彻夜不眠的敲打石块声响彻四周。
大汉初立二年,刘邦便开始修建长陵的计划,开凿平原深斗,拨民工劳役日夜换班赶工。
在这片平原上,掩埋自己的身躯,留下自己的故事。
今夜,悠悠古琴声又淡然响起。
点碎星光,缓推流水,琴弦绷紧再松开,山林野趣随声而来。
大帐外,一男子跪坐静静抚琴,身旁另一名戴着手脚枷锁的华服男子随意的靠着帐篷,视线向天空撇去,目光冷冽。
琴曲活泼的跳动声调却丝毫没有温和他的神色。
“先生可是有心事。”弹琴人缓缓道,披拂的长发下是温柔和煦的一双眼睛。
男子并未看他,并未紧锁也未舒展的一双摸不清阴晴的双眼,只定定的注视着一个方向。
远处传来烤野味的香气,和几声犬吠。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可与共患难不可与共乐,子何不去。”依旧是弹琴人缓缓说道。“难道是先生还有未得到的东西?”
男子终于回过头来看着他,问道:“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
琴曲渐息,弹琴人道:“先生是什么样的人,天下人应该都无比清楚,先生所有的功业,仍然需要别人细细明说吗?还是….先生想问的是另一种答案?如果是这样,那也只有先生自己能给出想要的答案了。”
男子再次转过头去,前方来了两位士兵,将食盒送到身前,转身告退。
“侯爷,这是新猎到的兔肉,给您送来一盘,请尝尝。”
男子慢慢打开食盒,一股诱人的香气扑面而来,他定定的看了兔肉几眼,抓起来塞进嘴里。
“谁是良弓,谁是走狗。由他一句话而定么,他又是凭什么?我与他不也同是平民出身,又有何高低贵贱之分。”
听着前一刻冷漠的男子下一刻就凶狠的撕咬起兔肉。弹琴人默默摇了摇头,随即转移了话题:“你的兵书整理的如何了?和你一起整理兵书的那个人很久没有来了啊。”
说到兵书,男子的眼中又恢复了自信满意的神采。“与子房定书数十家,已快告成了。”随即又好似想到些什么,眼神又回复了冷漠。对弹琴人道:“你应该比我还没有自由,为何会得知我与人共同著书?”
弹琴人温和道:“前阵子,远远的瞥见过一次,后又有所耳闻,貌似是位尊贵大人吧。”
男子道:“子房是我唯一敬佩尊敬的人。只有他才配和我平起平坐。”
弹琴人微微看了一眼道:“那先生的其他朋友呢?比如上次来看望先生的那位樊将军。”
提及此事,男子突然暴怒道:“他也配和我一样地位?!兵书半个字不懂,不过是个四肢粗壮的无脑武夫,如何能跟我的功业相提并论,马前卒而已!”
弹琴人默然不再出声,心中却感叹不已,与这位淮阴侯韩信相识不久,却也感受到其极度自卑与自信并存的矛盾性格。
他也注意到了,一年前,淮阴侯被押送至此,在月余前,本来还颇为自由行动的侯爷被限制了行动,还被带上了用在犯人身上的枷锁。又听闻这位天下闻名的将军被剥夺了兵权,实则就是软禁了吧。不,现在这情况,已经变成了监禁了吧。
本还算隐忍不发的韩将军,如今也变得敏感易怒了。究竟会发生些什么呢?弹琴人有点不好的预感。
将琴收起,走向自己的居住帐篷。
心中却想起了那个之前频频出现在这王陵营地上的那个人,每次那人到来之前,都会有人把自己押送至帐篷中严加看管。
唯一只有一次,那人来的快了,他还没来得及被送走。
他和那人对上了眼睛,发现了彼此。
“为什么,你就像根本不认识我一样?张良。”
走至帐篷内,关上帘幕,能感觉到士兵贴着门站的影子。
他用起了膳食,脑中却满满是山雨欲来的不安。
“张良…..这么多年,其实师兄只想明白一件事,我之所以无罪之身被天下通缉而遭此监禁,是因为你吗?你究竟是何用意。”
曾经朝夕相伴的小圣贤庄的生活,他对他这个师弟一度以为很是了解,但自从发现师弟与墨门相交甚笃,来往密切的进行一些活动,他忽然觉得自己跟师弟的距离拉的很远,甚至于觉得陌生。
而之后,儒家遭受灭顶之灾,多年后,他的那个师弟站在了天下的风口浪尖。
进而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自己所认识的那个聪明的师弟,如今已被世人赞誉为一代谋圣。
居然真的被他改了天换了地,他有些许惊讶,但却也知道这并非不可能的事情。
他一直很欣赏师弟,因为他知道师弟的惊才绝艳。
其实到如今,他又懂了师弟,那些藏于心,隐于言行,从来未曾说出口的宏伟抱负。
还是相信师弟吧,相信他有所安排的一切。
颜路轻轻放下食具,闭目养神。
张良端坐于房中,轻轻在棋盘上落子,与其对弈的是吕后身边的周舍人。
春天来了,满树桃花芳菲自在的绽放,燕子衔着一片花瓣飞过,张良如沐清风,有些痴迷的看了看窗外。
一身素净白衣,青色书生发带只将长发稍稍拢至背后系起,随动作微微摆动。
周舍人看着拿着棋子不动的张良,忍不住道:“大人为何迟迟不落子,这窗外花叶都落了一阵又一阵了。”
“周大人是耐不住性子想要一个结果了吗?”
“那不知张大人能给舍人一个什么结果。”周舍人继续道:“大人也是知道的,皇上欲御驾亲征讨伐豨党反贼,皇后娘娘恐出什么差错想找您入宫去说个主意。”
张良微微一笑,轻轻将棋落子。舍人笑道:“大人,您这着可让下官看不懂啦。”
“看不懂不妨继续下去,也许一会就明白了。周大人您知道将军陈豨被人上报三次才谋反的原因吗?为什么他既不来京解释辩白还自己清白,反而任由别人告状污蔑他。”
啪,又落一子。
周舍人表示不解的摇了摇头,道:“这不是他本身就有谋反的意思了么,肯定解释都懒得解释了吧。”
张良拿起吃掉的周舍人的黑子,丢入自己的棋盒中。道:“陈豨这个人不知大人您了解多少,比如为人性格之处。”
周舍人想了想道:“陈豨本人据传是个谦恭有礼,礼贤下士的人,家中倒是豢养门客众多。曾传他带着一千多名门客入住赵地,声势颇为浩大,连皇上都听说此事。”
张良道:“那如此看来,陈豨是一个性格平静的人,并非冲动莽撞之人,但却也是个头脑简单之人,拥兵自重的同时还敢明目张胆豢养门客,这是过分向皇上昭示他的威胁,这种人总是很容易被利用啊。
但就算此人不怎么明智,那他也应该明白现在这时他的兵力和皇上的兵力悬殊之差。皇上身边还有诸位能征善战的将军可供驱策,而他身边的可用之才皆是商贾出身,实战经验寥寥。是什么让他挑在这种对他完全不利的形势下举兵反叛,必然是有什么无论形势如何都一定会取胜的秘密吧。”
周舍人道:“大人,究竟是什么秘密?可否告知?”
张良笑了,道““周大人说笑了,我怎会那么清楚究竟是什么秘密,我又不是参与谋反的人。”
周舍人也笑了:“大人,下官不是这个意思,只是素来知道大人有未卜先知的……..”
“停,周大人莫说了,这话说的子房好似神仙似的。”
“您不就跟神仙差不多了,这是普天下人都知道的。”
“哈。”
张良将手指了指棋盘上的落子:“周大人您看,这片白棋和黑棋互相为眼,已经无从着子了。无论是下在何处都会被对方吃掉,互相胶着谁也扳不倒谁。我看着这局面啊,就会想着如果这处的棋子不是周大人你的黑子,而是我的白子就好了。”
周舍人道:“是啊,如果这里是白子,那么张大人您就有机会吃掉我这片黑子了啊。就可以和外围的白子连成一气啊。”
张良笑道:“那大人明白了吗?也许你的黑子真的是我的白子也说不定啊。”
周舍人思考了片刻,猛然惊到:“大人的意思是!皇城中有内应!”
桃花仍在片片落,有的飘落到屋内的水盏中,荡起涟漪。
送走周舍人,张良枕手躺在榻上,心中想着下一步该如何去做。
他没有说谎,因为他早已知道内应是谁,他的门客早就给他传来消息,听到有人引陛下御驾亲征,然后里因外合的密谋,莫怪他狠心通过同修兵书的方式早已盯上了那人的一举一动。
如今只是心中仍不免扪心自问,这次是不是又要牺牲掉一个自己曾经衷心欣赏的人。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曾经与那人完美无间的合作,让彼此成为知音。他被世人誉为大汉第一武将,而自己则被称为大汉第一文臣,如果自己和他是一把双剑,那剑鸣声早已震动天下。
而如今,为了让自己脱身,我只能选择毁了这把双剑。
刘邦年事已高,继位者也已经长大,为了能让刘氏家族千秋万代不被异姓者篡夺,必然会采取些措施吧。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可与共患难不可与共乐啊。”那个痞子皇帝,有可能连自己的妻子都不相信。
此次是皇后派人前来,是吕后想向刘邦证明些什么吗?还是皇上默许的借刀杀人?
我没有向舍人明确说出究竟是谁,但我想凭着暗示吕后去查皇城中谁是跟陈豨拥有千丝万缕关系的人,应该很快就会怀疑到那人的身上了吧。
不,不行,还不稳妥,必须去见萧何一趟,萧何虽然是曾经举荐那人给刘邦,但随着那人势力的扩大,萧何心中也早就不安了。
我也去借一把刀吧。
“这对夫妻啊……”将棋子拢起哗啦啦的放进了棋盒中。
御花园的风亭垂挂着粉色的鲛纱,随风曼妙舞动,一飞一落的与清风嬉戏。
一身美丽繁复凤纹的女人坐在亭中,身后亭外宫女低头站立了一排宛若一群美丽的石像。
“为臣参见皇后娘娘。”
一身华服的当朝皇后,站起身来,走上前扶起张良。
“子房先生何必如此多礼,面对哀家先生大可不必如此拘束。”
“是,谢娘娘。”
张良抬起头与皇后一同走入亭中,吕后微微衰老的面容上尽是柔和的笑意,指了指亭中座位,“先生,请坐。”
张良谢过,慢慢坐下。
吕后缓缓道:“先生此番邀请哀家相谈,是有什么事情告知吗?”
张良和煦一笑,从衣内拿出一个锦袋,恭谨的递上前去。
“皇后娘娘,为臣斗胆,想与您做一次交易。”
亭中的风依旧不疾不徐的流动,撩动吕后的鬓角发丝和衣领。
张良已离开很久,她的目光依旧停留在锦囊中的纸条上,纸条上书写的只有四个字【商山四皓】。
想起刚刚坐在自己对面的谋士说的话。
“娘娘,每个人都有自己重要的人,失去了,就不惜玉石俱焚,娘娘和为臣皆是同样。”
说这话时的张良面上带有一丝恳求,她从来没有在这位自信的谋士脸上见过这般神情。
白纸黑字,每一笔每一划也都在提醒着吕后未来即将会发生的事。
吕后眉头渐锁,她心中何尝不知皇上日渐对自己的孩子的冷落疏远,眼中狠戾之色愈来愈盛。
当年,她在项羽大营内受苦时,几近面临生命危险,而那个女人却在弯弯腰,甩甩袖得到刘邦的宠爱。
“对,没错,那对贱人母子!”
她谁都不能依靠,这世间除了自己,还有谁会替她打算。
这笔交易,虽然付出的代价令她颇为不舍,但张良给出的回馈更是丰厚诱人。
颜路铺一席跪坐于帐外,身旁放置些书籍,正慢慢翻阅。韩信已经不在营地好几天了,貌似是又恢复了些许自由走动的权利。
而自己这般被囚禁的日子还不知道要过到何时。
临近两名士兵在窃窃私语。
“哎,你知道最近侯爷怎么了?好像出事了!”
“你也听说了吗,有个胆大包天的平头小子竟然跑皇后娘娘那搬弄侯爷是非。”
“应该没什么关系的吧,侯爷是咱大汉第一功臣,为皇上做了那么多事,皇上才不会听那么些小人屁话呢。”
“虽然这么说啊,但总觉得皇上好像不怎么关照侯爷,你看,如果真关照的话,怎么会把侯爷像犯人一样锁起来丢到咱这苦地方来啊。”
“唉,说的也是,这些上头的阴晴,我们这些小人们真是搞不清楚啊。”
“你们,知道最近叛乱平息的事进展如何了吗。”颜路突然问道。
两士卒被这突然的插话弄的一惊,一看是颜路,而并非其他人,稍稍放下了心,颜路平日里为人随和,颇有人缘,士兵们对他都没有什么隐瞒。
一士兵道:“哦,颜先生也对这事关心啊。”
颜路道:“是啊,身为百姓,自然对战争有所抵触,但愿能尽早平息。”
另一士兵道:“哈,那颜先生你可以放心了,那个谋反的姓陈的叫啥来着的那个将军被打的惨兮兮的,到现在都还在原地打转呢。”
颜路道:“哦,如此看来是仍未消弭祸事。”
士兵道:“先生放心啦,咱大汉有这么多厉害的将军,那狗贼打不到这儿来的,先生大可不必忧心。”
颜路会心一笑。
得民心者得天下,这举国上下充满的向上的自信,确是汹涌澎湃的让人卷入其中豪情丛生。
重新低头翻卷书册,心中却又想到几日没有消息的韩信,他是否又去与师弟编修兵书去了?
不知为何,看着天空阴霾的乌云,心中不能平静。
时至夜晚,颜路整理床铺准备入睡,帐篷外狂风大作,平原上的风肆无忌惮的游走,遇到阻碍便打着漩的发出阴戾的鬼叫。
想了想,实在睡不着,还是点烛再看会书。
颜路起身回到矮桌席上,正欲挑选书。
这时外面传来士兵的声音。
“请颜先生出来一下。”
颜路非常讶异这么晚了还有人找他,随即穿好正装掀开帐帘,走入外面的风中。
风很大,吹的颜路的衣冠不成形。而面前说话的人,身穿森铁盔甲,狂风中依然纹丝不动。
“请问,有什么事吗?”颜路感觉自己的声音在风中都被割裂的支离破碎。
而对面的将军用洪钟般的声音道:“颜先生,皇后娘娘有请!”
“皇后!?”颜路讶异重复了一遍。
就这样被不容拒绝的带走了,颜路心想这与其说是请,不如说是另一变相的押送。
不过,更令他惊讶的是当朝吕后找他又有何事。
这么多年来,被莫名其妙的关押监禁,难道是想起来要处置他了么。
“将军,请问,这是要前往何处,皇后娘娘找寻鄙人所为何事?”
领头将军勒马慢行,转头道:“先生莫紧张,此去是为了庆贺喜事。”
“喜事?什么喜事?”颜路心中愈来愈感觉奇怪,自己根本什么身份都不算,皇宫内的喜事怎会邀请于他?
“先生可知近来发生叛乱之事。”
“略有耳闻。”
“叛乱者陈豨已经被我们汉军斩杀,这样的大喜事,皇后娘娘决定宴请群臣,犒劳封赏。”
“陈豨已死?”颜路非常惊讶,他前一刻还听人说叛乱尚在持续,这一刻便被告知已经平息。
也许是消息传到王陵工地会有所迟滞吧。
但他的疑虑仍然没有消失,就算是平息叛乱的封赏,这跟他这个无名小卒又有什么关系?
巍峨的大殿在快速的马车行进中,也不知过了多久,大约是听够了仓促的马蹄声后,一座巍峨的宫殿浮现前方,宫殿外寂寂无光,毫无人影,只有紧闭的宫门内里微微透着光芒。
这里是当朝皇帝接见群臣的地方。
众人下马,将军对颜路道:“先生,请随我进入殿内。”
颜路望着宫门,朝前走去。
将军上前通报,宫门缓缓打开,当颜路走进去的第一刻,便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宫殿内空荡荡,除了正前方的龙床,台阶下方并未摆放任何的宴请宾客的东西,只是周围大殿的内柱旁挂满了红色的幔布,重重叠叠向两方延伸。
“先生这边请。”将军指了指最里侧的幔布。
夜晚的大殿深邃,最深处不见五指的黑暗,颜路只能看见最里侧幔布里站着一个人,提着一个灯笼,不辨模样。
将军停了下来,示意颜路自行上前,随即他们喝随行士兵全部转身走入了两侧的幔布中。
“难道,这里面都是近卫军么?”
“师兄。”
一声儒雅的呼唤,让颜路顿时浑身为之一震!
前方那个提着灯笼的人缓缓走了过来,愈靠近颜路愈能看见那人身着黑衣,戴着黑色斗篷。
当那人抬起头来,颜路忍不住说出了他的名字:“子房。”
颜路有太多的话想问,但是此刻却不知千头万绪,从何问起,灯火中子房依然如当年,宛若女子般秀丽的面容,根本就不像个能只手翻覆天下的人。
张良眼中温柔的笑意,带着一丝眷恋,仿佛心灵被填满了一块,再无遗憾。
“师兄,跟我来,这里不是可以说话的所在。”
拉起颜路的手,便欲将其拉往殿后角门。
颜路忽然停下了脚步,问道:“多年不见,你还是如这般什么都不告诉我,只让我猜吗?”
张良回过头来,注视着颜路,面上似乎有些惊讶。
“师兄想知道什么?”
颜路转头看了看大殿,道:“太多了,比如这里埋伏了这么多的近卫军是要对付什么人吗?我是被皇后娘娘召见,为什么会在这里遇见你?”
张良看着颜路,想从他的眼神中看看多年不见的师兄究竟有何改变。
最终试探的说道:“这里将要发生的事,师兄不会有兴趣亲眼目睹的。如果你问为什么,我会全部告诉你,但不是现在,你愿意相信我吗?”
颜路听着这番似曾相识的话,很多年前,还在小圣贤庄的时候,面前这人多次面对他的疑问笑而不语的态度。
那种毫无理由便要别人相信他,那种充满信心的眼神。
颜路不由的摇头苦笑道了句:“唉,好吧,你呀…….”
无论多少年,遇上这样的师弟,总是会被那双眼睛给征服的无可奈何。
张良得意一笑,道:“那就快走吧。”
推开角门出去,外面是空旷的世界。
一个月后,住在张良宅邸中阴暗地下室中的颜路,终于等到了可以出去的日子。
月光正明,留侯家仆近在夜间被遣散,空荡荡的宅邸也只剩下张良和颜路两人。
颜路看着收拾行装的张良,微笑道:“你可以跟我保证不再折腾我了吧。”
张良转头也笑道:“啊呀,师兄,这绝对是最后一次了,你放心,放心。”
颜路看着对方眼睛又在转动:“好,我信你。那你该将允诺要告诉我的事情说给我听了吧。”
“师兄,你自己也应该都猜到了吧,子房自觉没什么事情能瞒得过师兄锐利的眼睛。”
颜路摇了摇头道:“只猜到了一半。”
那日从皇宫离开,虽然张良什么都没有解释,只说了一句,明天就会知道了。
颜路在翌日,果然知道发生了什么,那般轰动天下的事,如何不会知道。
韩信被杀,满城悲怆,京城人人奔走嗟叹相告。
开国第一功臣,身兼王侯将相于一身的淮阴侯,被以与叛党联合谋逆罪斩杀于宫中。
颜路想自己与侯爷也算相处过一段时间,那对其他人心怀愤懑的既压抑又激烈的性子,也许终归还是让别人对他的存在感到威胁。
究竟自己的师弟在其中做了什么手脚,他却是一点也不知道。
“其实我什么都没做。”张良看着颜路,缓缓道:“我只是告诉了一些人一些事,这些事也是他们自己心里原本在想的,我只是提醒了一下到了该去做的时机了。”
收拾完包袱,张良打开房门走了出去,站在门口,回头道:“我的名字不会留在任何的阴谋中。”
颜路跟了上去,与其同行,道:“好一个袖手旁观。于是这般连我也利用了,皇上找不到我,一月期限过后,你就光明正大的辞官,走的干脆利落。”
张良笑道:“因为师弟我可不想偷跑,然后被全天下通缉捉拿呀。”
颜路看着那一副得逞的表情,笑道:“其实师兄这儿还有一个疑问,不知能否得到解答。”
“师兄请说,子房答应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我自战乱后一直居住于乡野,也算平静安乐,为何张榜在全天下通缉我呢?”
张良顿住了脚步,看着颜路的表情。“额……”
颜路温和道:“我没有生气,只是想知道为什么。”
张良转过头去,笑而不语,许久,迈步向前走到马车前,缓缓道:“这件事,我需要很长时间才能跟你说出一个为什么。师兄,我们往后时间还很多,总有一天,你会知道那个为什么。”
“好,我信你。”颜路微微一笑。
夜晚的长街被银练般的月光照得通透,马车向远处奔去,守卫验过皇上钦赐的出城令,穿过护城河后,广袤的平原大地,无尽的苍茫远方呈现在眼前。
除却朝簪别汉家,赤松相伴旧烟霞。
如今已得全身计,不是他年博浪沙。
随遇而安,
子何求,
不如归去,不如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