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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天地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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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是明朗黎明晒好的牛皮纸,谛听蒸发起的心跳。
朋友带我去看遭山考察队新近发现的猛犸象尸骸,那是大约两千年前的尸骸,但十分厚重的密细长毛能够保存得如此之完整,连考古队中的领队都说是奇迹。
鞑靼人习惯称这种动物为“地下居住者”,那些深暗色的皮毛全然暴露不出它们的曾经,哪怕是一点也会引起人的追寻。因为身体肥硕,我们几个高山姑娘自然是不必出手的。我们居住的这片有时白雪皑皑、满眼莽原似的雪白,但更多的时候这个迷人的村庄还是开遍红白的叶谷花草甸丛巍然陪衬着青绵大山,侃侃的没有丝毫焦炉。有人说雨后的青山是母亲的良心。正像这个俗语所说,我们是很敬仰母亲的,在我们的国度里母亲就是朝拜的神灵,即使贴在眼前也能知晓。下过雨的清晨,一束聚集了光的能量照照蜀圣,矮台前的冥香熏染着封闭空间中的光束,却一毫也无改变什么。
林廓的人还在朝拜,一路低仰磕头,三步一个轮回。
我们正穿过一道百叶帘包围似的树篱,葎草黄绿色的叶瓣缠绕在树篱的枝桠间,上下相连的无一处空分的地处。妆奁般的粉红石板印着我们的脚印,很快前面的脚印就被后面来往的人覆掩去了。前面一个围着宝蓝丝纱的少女拿着手中紧握的深灰香盘,朝我们这一端招手:“希然,我们朝拜完了。”看着她微蹙的眉端很容易就会想到麻烦:“哎。”我答应着“你又出麻烦了?”
“哪有这么多的麻烦啊,在固定的几个人物圈里想日日出麻烦都难噢。”马萨很无所谓的表情,好像以前的麻烦都是她自己嫌闷分化出的一样。马萨是一个刚加入成年队伍的姑娘,就在前天她很不情愿地披带满身的粉蝶状的银牌、哗哗作响的头饰。现在的眼线中并没有瞥见,是因为她在朝香的时候躲在队伍的背后,这样她就能够第一时间摆脱和自己纠结难分的衣装。
“我们赶快去山场吧,去晚了就瞧不见了。”马萨说。
“看什么,咱们的山场看了都几万遍了,有什么新奇的事物呢?每天还不都是一样的山鹰携着同样的猎食吗?”
“当然了,你还不知道?咱们这来了一个新的考察队。”
“这还不正常?我还以为有什么新的尸骸呢,之前的猛犸尸骸不一样引来很多考察队吗?”我挽着她的臂弯,向山场的路走去。
“这次的不一样啊,这次来了一个新的队员,好像才20多岁。”
“这有什么惊异的,人家还不是考察几个月就拍拍屁股走了。”
“我们队长问过了,说是要在咱们的村庄住好一段时间呢。”
“真的?太好了,这个死气沉沉的空间,终于能呼吸一下空间外的气流了。”我这么感叹,是很多人心声。别看平时装得很真实的摔跤手们大肚翩翩,好像肚子里能耐得住无分是非的寂寞。实然,谁为完人能不经轮回就笑然明了尘世的感伤情愫?
经过山场,我如接到指令般停驻脚步,瞧着一个骏马角落定格眼眸。
“你怎么了?”
“没事,想站一会。”
“你总是忽然给我不一样的反应。”说完马萨前往山场,很健谈地摆出“我很开朗”的标牌和考察队攀谈起来。
华清池旁的梨树经一季的翻转,显得沉稳了一层底蕴。我就这样站在梨树下,望向山场的奔马。风儿偶尔吹过山场的上空,广袤的山野菊花开的很艳了,耀得眼睛似乎迷住了网膜。只得揉搓,随即再望。一大群的马如烟火滚动般向下飞驰,马蹄后掀起的烟尘飘得老高,呛得我的心脉都静静打颤:“我这是怎么了,不要看,我不要看。”嘴里虽这么说,眼睛还是凝睇远方绿海中的蓝色印记,仿佛就在那瞬间同时刻在了我的灵魂上。灵魂是瞧不见的,至少自己无法看清。要通过别人的眼睛去探索,至于结果,有的当事人深信无疑,但也不乏很多的人退却宁可不知。宁可就那样无是我的欺骗,也明明知道那是无法逃避的命数,但就挑战命运为名违抗自己的心声,想通过山顶敲打的鼓钟蒙蔽自我。可我偏偏就是相反的人,我无法像演戏般地过一辈子,也无法像梅花般隐蔽着暗香。我知道这样看着一个人意味着什么,就像瞧见通知单后本能的反应一般。山场的运动总是在午后日暮降临后就草草结束,我带着手中的玉镯奔向山下眼睛寻觅从前没有过的目标,可蓝色的印记之上没有我想象的那般甜蜜的笑意,有的只是澄净云空下用来遮蔽的晚霞。我跨上蓝马,它真实的比我的幻象要耐心很多——在许多转弯处我都停下,然后很长时间再拍着它的皮毛,我想它是与我相通的,它能轻易明确我希望马上到达的目的地。我把玉镯绑在马的鞭子上,很快马就在晚霞刚要合目的天际下消失了。
我知道那是他的马,即使他迷失了,他的那匹马也永远不会。
第二天的梵音,盖过远方好像兀自响动的马嘶。我就站在这远方之后的阴天,长吁一气。
山场中很多的小伙子都来了,座位席中排排紧密相连的座椅,只有我握紧的双手。手边等待奏响的羌笛静静继续瞬间迸发的能量,骄傲的泪不敢弃守脸庞,号角响在蓝色的马背。手指轻轻抚摸笛口,很快乐器诉说了空荡的哀愁,我试着面对他们惊奇面容,转即切削了心中的委哀。
“很好听,你的笛子让我想到家…家乡。”
“每每我都是在心中最无奈的时候才吹奏,家就在无奈的后侧。”
“这里不是你的家乡吗?”
“我的家,早就不是家了。”
“为什么?是出了什么事故了吗?”
“不是,我的爸爸终日在山中,妈妈也陪伴在那。”
“家里就你一个人吗?这样岂不是很寂寞?我听说寂寞比我见过最可怕的毒蛇还要猛厉。”他坐在我身边的空位上,脸上是不安的震动。
“天命,你相信吗?”
“上天无法注定自己的命运,却能注定别人的命运。别人的命运无经意时时都在影响我们每一个人的命,甚至关联生死。”他说:“对了,我叫莫健,昨日的玉镯是你送的吧。”他紧张地把手放在头顶,似乎期待着一个答案。
“是……”马上我就该了口:“不是。”
“那就算了,我以为。”
“以为什么?”
“没有,我送你回家了。”
“不能说是家,家没有爱的归来重其算是房子。”
“噢,那我送你回房子。”他有些可笑的瞧着我,不知道如何把我这位“千金”小姐礼貌地送上马背。我可没他那么笨,看着他尴尬的表情,我只好快速的翻上马背。他眼里好似写满了惊奇,可还是愉快地和我向着还不是家的方向奔去。沿途的花蕾像是庆祝我们的一面之缘:“我们算不算是一面之缘?”狂风前的他扯着沙哑的嗓门喊到:“算,还不是一般。”“那算是那种呢?”“就算……”很久后他才回答了一句:“到了,你的房子。”
大地如往喑哑,路过的人把痕迹留下,飞燕在檐边告别流浪。天空滚白的衣角倚在蔚蓝的天穹,捎带切换的时光。
“马萨,你说莫健能答应吗?”我闭上双目问她。
“划船又不是什么难事,他应该能答应。”
“我去邀请他,真的合适?”
“不知乔叔叔的船今天出不出河,恐怕他又在睡懒觉。”
“乔叔叔要是知道是你借船,一定乐的直把船塞给你啊。”马萨总是喜欢拿我说事:“你可是他侄女啊,谁不让自己的侄女每天开开心心的呢。”一边说着,一边拍拍马萨的脑袋:“对不起哦,马萨又不能和你一起玩了。”
“别这么说,咱们是好姐妹嘛,好好玩,祝你抓住莫健的心哦。”
“别说没有用的了,你今天没有什么计划吗?”
“计划?我好久都没有事做了。”
“那个摔跤手呢?你的黑哥哥。”
“他啊。”马萨转了一个身,好似在极力伪装自己的表情:“今天有要比赛啦,不过他说要子夜才比呢。但我一定等他,一定坚持不睡觉。”
“要是坚持不住呢?”
“那我就在梦里为他鼓掌。”马萨笑笑,一脸醉意。
“你要是在梦里鼓掌,我怎么听得到呢。”外面传来一声低沉厚实的男声。
“你们好好聊,我先走了。”我收遍着剩下的笸箩,笑着看他们挤眉弄眼的打趣。
“留下陪萨萨看我排练吧,我们的排练场有好多帅的阿哥呢。”黑哥哥说。
我早已退出了房间,隐约听见人声就又把头探进了房间:“有人叫我吗?”
“没有,没有,是我叫你多玩一会。晚饭我给你做。”
“那就谢谢小萨萨了。”我的背后她的手正使劲掐黑哥哥,即使我看不见,但猜都能猜个十分准。黑哥哥在我们村出了名的帅气,摔跤是专业的能手。一般十场之内难逢敌手,这次不知是哪里冒出的小伙子言出说是要挑战他。这次的比赛,我感打包票他一定还是冠军。因为面颊随时都如有阴云遮在上面似的,所以得了“黑哥哥”这一雅号。不过,我们村里的姑娘还是觉得这一外号还是挺可爱的。至少马萨至始至终都是这么看的。
山上的山鹰在逆着风教小山鹰磨砺羽翼,鹰这生灵是我所见最坚强的动物之一。它们的生命历程远比我们要艰难许多。上一次在麦谷堆傍看见山鹰换爪,看得像是与山岩有恨怨似的。每一次的撞击,必然换来的是久痛无法愈合的伤口。此时山鹰盘旋在我极目所不能望全的地域,远方插着金黄色旗子的地方还在燃着火,那是麦田的处理地方,为了防止鸟兽破坏粮食,就终日燃放堆积的桔梗。
想到山场去寻他,因为不知道他住的地方,所以更多的是一种探测状的碰运气。果然,宝蓝色没有来,顺带着连莫健都忘了寄捎。找了好久,远方兀自传来一阵梵音,听了很久才知晓莫健在摔跤场。我们这个地方,远离都市就远离了人们交往的快捷科技,反而保存了与生俱来的交流方式:有什么重要的事项而又距离太远,这时就要“传递阿么”来帮忙了。传递阿么是我们村庄选拔出的嗓音高廖的老妈妈,她们的声音可以传递方圆几里之远,要是谁家出了一个传递阿么,那就如同都市考上大学一样倍感欣慰。
摔跤场如斗牛场一般广阔,小伙子在后面的帷幕中。
“你的黑哥哥呢?在里面准备了?”
“恩,他说这回的对手很强劲,我心里也没多大把握。”说着她紧张地握着双臂。
“别担心了,他一定会没事的。至少,能拿个前三名吧。”
“我们想保持十连的冠军,他也很紧张吧,要是我是汉子一定代他去比赛。”马萨望着黑色帷幕后的木桩,忽地想起了什么,马上跑到不远处的石岩上疾风一样:“你听得到吗?”随即唱起了黑哥哥最爱的那首套马杆:“套马的汉子你威武雄壮/飞驰的骏马/像疾风一样/一望无际的原野/随你去流浪/你的心/海和大地一样宽广/套马的汉子你在我心上/我愿融化在你/宽阔的胸膛/一望无际的原野…”帷幕后面还响了“哎哎……哎哎哎哎”的伴奏,我想黑哥哥一定能如热辣妹子的豪壮歌声中唱的那样,因为黑哥哥早已融化在了马萨的心窝里。成了马萨在原野上唯一的骄傲。
帷幕缓缓拉开了,引得我们这些妹子想就着唱起来。
第一组出场的就是黑哥哥,以及那个神秘的小伙子。我的眼睛都直了,大声的叫着那个人:“莫健,你要加油,我无法为你唱歌,但我会一直在心中为你唱的!”
“谢谢你,希然。”
在这残酷的现实面前,我和马萨只好区分界限,防止一激动就为对方的选手鼓劲。
人生如戏,可能演绎任何你所难意料的剧情。就像车窗外的风景,你可能让外面的风景变成一个熟悉的,但一定会有那么一刻,外面的风景你见所未见。
“现在可有好戏看了,黑哥哥PK莫健健,一定很有意外。”
“马萨,你,真的不在乎谁会赢吗?”
“此类抉择我看得多了,就算落到我自己身上我也绝不会有任何的负面感情的。”马萨说:“你放心好了。”我点了点头,把头埋在膝盖上紧紧眯着眼睛,“祈求老天谁都不会赢。”
比赛开始得很慢,也许他们也下不去手把(不应该是脚)。但在摔跤手的心房里没有谦虚这一脉血液。比赛还是残忍的继续了,混土乱扬起,尘灰也趁这空当搅合起来。黑哥哥拿脚切了一下莫健的□□,莫健很快反过另一条腿。莫健把身子弯了很底,然后趁着黑哥哥看着他的脚一跃而起把全身的气力释放到他的腿肚上。黑哥哥不客气的倒了一个漂亮。
“我输了。”黑哥哥身后的冠军牌贴在了另个不起眼的头像下面。
“你说今天的星星会不会很亮?”马萨急忙冲了上去。我也跑前和他抱了一下。然后等着收拾行装的莫健:“你太棒了,连黑哥哥都不是你对手。看来不简单嘛。”
“别这么说,我感到他没有真的跟我摔。”
“那他还能故意输给你?他可是势在必得十连冠啊,也不知道现在他心情怎么样。”
我们快步赶上了他们:“嗨,黑哥哥,你摔得真好。”我说。
“真的?看来我这回真的遇上高人啦,可以拜你为师吗?”
“别开玩笑了,您是摔跤高手,我只不过一个比着玩的新手怎么好意思呢。”
“黑哥哥,你输给莫健一定是你让着他对不对。”我说:“是不是看在我的面子上啊。”
“你这丫头,我没事顾及你干嘛。顾及你的应该是你身边那位勇士。”
“你生气了?”我问。
“嗯,生了很大的气。”他笑得嘴张的好大:“要是他不同意,我就一直生气。”
“那…好吧,我同意了。”莫健显然对这一要求充满了疑惑,但还是答应了。
回去后马萨告诉我,原来那个十连冠的奖品是继续比赛。“他啊,为了偷懒看我,就不在心了。”她不让我告诉莫健,可我还是在他住房门口说了,他气得五官的位置都变换了一番。哈哈,这就是人们常说的阴谋吗?
五个月很快就过去了,不知是我没有刻意留住时间还是时间就是这么快。
莫健就要回去了。
我站在蜿蜒的山麓上送他:“你会不会忘了我?”
“忘了自己,我都不会忘了你这个小鬼头。”他抓起我的手,像西方的绅士那样深情的亲了一口,看他那架势应该还会再一口。我急忙地收回了手,我不希望手上的温暖残液过多,因为要是多的一天都蒸发不了,我就会想着他一天。要是一辈子都蒸发不掉,我相信我会带着这一手残液奔走在我所无法适应的都市,找那个为我留下希望的男人。
“你要是忘了自己,拿什么来喜欢我?”
“要是我忘了自己,我会用曾经的记忆重新来喜欢你。”
“曾经的记忆不是已经遗忘了吗?”
“因为我的记忆一半是现在的你,一半是过去的你。”他说:“这样即使忘却一半,还有另一半的备用存档。”
“要是你毫无变化回来了,我却变的你认不得了。”我感伤地看着他希望他能给我一个如小说里主人公那样海誓山盟的永久不变。
“要是你变了,我就会变得像那时的你。变成你也不认识的模样。”
“你要走多远?我能找到你吗?”我替他按紧了为他缝制的围脖。他用他那无敌手的毛刺黑发钻进我的衣怀,使劲地搂着我的肩膀。
“如果你找不到我,那一定是我葬身火海了,要不就是死于非命。”我赶紧把手按在他满是胡须的脸上:“不要,永远都不要。”
“看把你吓的!除了这几种可能,我一定在某处找着你。”
我感觉得到一个巨大的黑影垂在我的脚下,然后借着夕阳的光无限绵延,直到很远远。我无法感觉到的气息,无法知晓的身影。
然后天地又重新合在了一起,没有一丝记载。我知道,我的那个人就在那边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