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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中 我敲了敲不 ...

  •   我敲了敲不太灵光的脑袋,停止了回想。
      是的,死啦死啦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柯林斯。然后偏开,似乎搜寻着什么。
      我感到了危机,拔腿转身就要逃开。但是我忘了我从没成功过。
      “传令兵!三米之内!”
      我怏怏地回身,看他一脸抑制不住的兴奋。
      ——大爷的,又来了。
      我忍不住在心中咒骂,极尽一个坏瘸子之所能。但类似的事件时有发生,咒骂便不免千篇一律,到了后来,当你形成本能在心里搜罗词语,去诅咒一个你并不真正恨着的人的时候,这种诅咒便失去了效力。我再也没有存货了。
      “妈拉个巴子。”
      我开始翻出陈年老醋,希图迂腐的酸臭能打击到他过剩的精力。但很明显,他早已免疫。
      “别他妈唧唧歪歪的!滚过来!”
      我滚了过去,错,是瘸了过去。我故意拖沓着脚步,他不耐烦地跑过来抓我。我经常疑惑,他一个人为何总能制造出几千只鸭子集体发春的动静,此刻,他只让我想到了豕突狼奔。我被他抓进了祭旗坡唯二的木屋,另一间是作战会议室。
      他一把把我甩进去,我跌坐在地上。
      “大爷的你干嘛呀!疼死小太爷了!”
      “滚他妈蛋!大惊小怪的没点儿定力!别给老子这儿装啊——起来!”
      我又听话地起来了,瘸向了椅子。
      死啦死啦从后面抓住椅子的两个扶手,脸贴着我的脸——我有了不好的预感。
      “您能不拐弯抹角的吗?有什么事儿求小太爷办赶紧说,过时不候。”
      我装作起身,死啦死啦便摁住我——他所处的地理位置占尽优势,可以毫不犹豫地制住我的一切行动——为了达到他绝对无耻的目的。
      “烦啦烦啦烦啦……”
      我瞪他一眼。
      “你——”
      大爷的他又不说话了——一个永远在该说话时守口如瓶、不该说话时机枪扫射的主儿,除了欠抽你不会产生任何对得起他的想法。
      “嘿您老倒是继续呀!跟小太爷这儿卖乖,对不起您演错戏折子了!”
      “烦啦,我想——哎你知道明天是什么日子吗?”
      我无视他的转移话题,他一向如此。我的脑子飞速的转动着——我想不出来。无怪乎我的蠢笨,只是一个一年四季趴窝战壕的杂碎早已忘记了战争以外的物事。知道今夕何年的我,倒算得少数清醒的那类人。
      死啦死啦颇为得意地敲了一下我鸡窝似的脑袋。每每他让我吃瘪或是他认为我吃瘪了的时候,他都这样得瑟。
      我悻悻地抬头,甩给他一个不屑的表情。
      “不就一个小太爷不知道而您知道的怎么一个日子吗?您能不得瑟吗您知道您现在就跟一——”
      他兀自打断我的嘲讽,用他伤天害理猜谜游戏的最爱部分。
      “明天柯林斯生日。”
      他神秘兮兮的样子近乎神经。
      “……您该去医院瞧瞧。”
      我仿佛感到我就像是一个被吹捧得天大的秘密吸引而来的乔脑壳儿,最后被神秘地告知一个人尽皆知的公理。
      “这是什么紧要日子啊?您说虞啸卿的生日吧,您拾掇拾掇去师部那儿兴许还能淘换点儿物资回来,可您盯上全民协助先生——您图什么呀?”
      “你个小损人儿,说什么也不忘捎带上自己的师长。我是那种玩弄权柄的小人吗?啊?!”
      我瞧了他一眼——十足欠整死的狗腿子德行。
      “我那叫关心下属——”
      “得了吧!您不会还要给全民协助先生开birthday party吧?”
      “什么派?!”
      “生日宴会!”
      “——为什么不。”
      我愣了。这种惊吓无异乎天上下红雨。我将一杯正在喝的水连同杯子一并扣在了他的头上——这不赖我。
      “他妈干嘛呢你?滚过来给老子擦干净!”
      我抓起床上的毛巾——或者说充当毛巾的军用三角巾——走向了狼狈的他。我极尽我最大的力气擦他的脸和头发。
      “哎哎哎!轻点轻点!别扯老子头发——孟烦了你他妈故意的吧!”
      说实话,我快把他的面皮扯下来了,但我绝不认错。他终于忍受不了我恶狠狠的折磨,用一只手抓下了我的双手死死扣住,以防我的侵犯——每当这时我都会羡慕身强体壮如迷龙虞啸卿张立宪者,甚至麦师傅全民协助之流——起码他们不会在这种时候连反抗也做不到。
      我只好挣命般用一只瘸腿象征性地踹了踹他。
      他理都不理我,也没有放开我的意思。于是,我们便维持着这样奇妙的造型继续着我单方面的骂架。
      “嘿您倒是说句话啊您图什么呀?人麦师傅夸您一句热爱士兵您就真当自个儿是老母鸡啦?我们炮灰团这帮货的贱命还不够您使唤的是怎么着?您拉上全民协助干嘛呀?!”
      “烦啦——”
      “别说我想太多!您不是为了这个您怎么不给我们过生日?!您放心人柯林斯不会因为这个就陪您卖命!”
      “烦啦,你们读书人就是爱多想。”
      “你大爷。”
      “你吃醋啦。”
      “你大大爷。”
      我替柯林斯感到不值,仅此而已。我最喜欢的美国佬——一个为了本该与他无关的战争背井离乡的军械师,一个希望嘻嘻哈哈混过这场战争的大男孩——他有权活着回到他的国家。他会有一个热情洋溢的妻子和一个金发碧眼的孩子,加州的阳光会给予他们最美好的记忆。他不该将年轻的生命虚耗给这场以肉躯堵炮口的荒唐战争。
      “烦啦,别哭,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我没哭,可是眼眶已经红了,泪水已经开始打转。死啦死啦压住我的头顶,我拼命低下头,抵死不让他看到我的软弱。
      我害怕,害怕失去最后的天真。一个你努力维护的琉璃花瓶即将玉碎——那种呼之欲出的分崩离析教人心碎。
      “——嘿您什么时候看见小太爷哭了?我那是眼睫毛掉进去了。”
      他看向我的眼中充满了让人不解的温情。我不敢与他对视,我怕被他看得无处可遁。我掉转头,拿腚对着他。
      “我真没别的意思,真的。”
      听他这样罗嗦的解释,我又想起了那滑稽的相遇,在一个英国仓库中,他大叫着——
      真的真的,我是你们团长!真的,我真是你们团长!
      事实上,接触多了你会发现,死啦死啦是一个极自卑的人,只是他每每总用他与生俱来的不安分加以掩饰。听厌了他蛮不讲理的谬论,你会更加认同他不自信时絮叨又真诚的辩解。
      我相信他了。
      “你又赢了。”我说。
      “嘿嘿。”
      “理由。”
      “什么理由?”
      “……”
      “没理由。”
      我抓起手边的枕头——刚刚的一役他早已放开了我的手——他连忙躲,就好像一个枕头的杀伤力有多大似的;然后他向我冲来,扔了枕头,做出一个安抚的姿态。我真想对他的所谓安抚饱以老拳。
      “行了行了,怕了你了。动辄就哭,见天儿就挠人,哪天就该找个好人家把你嫁了——别给老子呲牙啊!”

      我盯着柯林斯,就像我的团长之前盯着柯林斯一样。
      他发现了我灼死人的目光。
      “嘿!我亲爱的翻译官,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吗?”
      死啦死啦在我同意他该死的主意后就驱车前往了师部,也或许是禅达。可是这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现在的我们,我团,无聊之极,无聊到从破衣烂衫中每捉出一只虱子都是巨大的惊喜。我们不急于放进嘴里,听那“噼”的一声脆响。我们开发出了这类小虫子的数十种玩法,然后再在无聊的叹息声中放在牙齿间,无限满意地收听那声爽利的爆破。
      我们沤得发霉。
      连老麦这个晦气的古板老头儿都几近发霉——即便他厌恶战争,他也仍想从一个破烂团中获得他绝对无法获得的方向。曾经的我们大概是和他一样的,不然我们不会在看到他的一脸忧伤时产生那么多无缘由的亲切和嘲弄。连绵的溃退早已让我们放弃。
      我们都知道,老麦是对的,死啦死啦也是对的。
      近来的安生让我又有了新的思考——大约我们不会死于战争,而将死于等待。厌恶战争不意味着能在不打仗的时候享受安宁——事实上,这更令人难耐。我们在悬而未决的开火下姑息挣扎,像没头苍蝇一样从天南侃到海北。
      我们想家了。
      “柯林斯,你觉得值吗?”
      我冷不丁地开口,向和我靠坐在一棵树上的柯林斯。他在摆弄着一把12毫米口径的双筒□□,枪身很破旧,但很干净。我能看到他的珍视,不仅是对于枪体本身,还有它的历史——那是一把与他军械师身份不符的老枪杆子。
      “什么?”
      “这场战争,从美国到中国,你觉得值吗?”我玩着从树干缝隙中抠下来的一块土坷垃。
      他半天没有说话。
      我看着他。从知道这个炮灰团只有我能听懂他以后——迷龙除外——我们早已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只是在他的脸上,我从未见到过如此严肃的表情。这是个新闻,只是我没心情开玩笑。
      他终于缓缓开口,很艰难也很平静,我几乎不认识此时的他。
      “……我的父亲,死于一战,那时我还小……后来我参了军,一次回家时,在我父亲生前的房间中看到了一把装卸了一半的双筒鸟枪,我听说他生前从不开枪,甚至向鸟……对了,他也是一个军械师。”
      柯林斯毎说一句话都要停下来,抑制住哽咽。他完全陷入了回忆,满脸落寞——一个快乐如他的人——此刻你只能痛恨无情的战争和弄人的命运。
      我拿下了他手中的枪,抚摸着光滑的枪体,“真是把好枪。”
      他仰着头,冲我天真地笑笑,灿烂得像个孩子,“后来我把它装好了。”
      我真想哭。
      我将枪斜倚在树干上,转身离开。
      我挣扎出让人心碎的气氛,留下柯林斯一个人沉沦。
      ——回家吧。
      我在心里说。
      ——至少这场战争并不属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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