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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那根银针那个人 四月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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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三,忌动土,易修行。
藏云谷内。在阳光挤满了小竹屋后,苏衍脑子还是迷迷糊糊的,抽出半天终于下定决心睁开了惺忪的睡眼。一边伸手揉着脸颊,一边愣愣的盯着竹屋屋顶,沉默着。窗外的鸟儿都默认了这个晴朗悠闲地早晨,在竹下幽潭边清洗着羽毛。风轻轻拂过水面,涟漪一圈圈荡漾开来。
简单的介绍一下,苏衍的爹娘,苏袭和离人在昨日离开了藏云谷。曾经名震江湖的医仙离人和毒鬼苏袭自从喜结连理后便隐居在了藏云谷。据他们称,自从夫妻俩藏云谷生下苏衍后就再也没有离开过这地儿,再也没有过过私人蜜月。(苏衍瀑布汗,您俩都成亲几十年了,哪来的蜜月?!)经过几天几夜的商议,他们终于决定:女儿长大了!都十七岁了!不需要爹娘照顾了,那爹娘就逍遥江湖去了~
待到他们说完是一把鼻涕一把泪,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藏云谷。他们离开对苏衍来说并不是一个坏事,毕竟谁都不希望家里有两尊大神杵着。况且他们最擅长的轻功、医术、毒术都一点不落的教给了苏衍,他们已是不奢望有人能欺负他们的宝贝了,他们非常明白这个道理:宝贝不欺负别人都算是好的!
革命的战士终于倒下了,苏衍终于在雷区站起来了。这个明媚的春天,这个明媚的早晨,不做些大事怎么可以?!
因为藏云谷地理结构特殊,而且谷内尽是苏袭离人布下的奇门阵法,一般人都是有进无回。久而久之,这里就被外人传作了禁地。苏衍站在竹屋门口一面用红丝带绑着青丝,一边做着深呼吸,阳光温柔的铺洒下来,照耀在苏衍的身上。她一个激动,差点高歌一曲帕帕美的我的太阳。
竹屋建在水上,不过水不深,是一片小石潭,赤脚下去刚好漫到脚踝。屋前是几块突出的奇石,稀稀疏疏铺成一条通往对面竹林的小道。这是一片很大的石潭,养了几只白鹤,在潭水中梳洗羽毛,颔首、展翼。这里是个值得隐居的好地方,唯一让苏衍不满的就是从来没有人能够越过门口的禁止,进入谷内。
要知道退隐山林的是农民,大隐于市的才是高手!传说中那些历练的少年们都是在街上啊赌场啊遇到一个衣衫褴褛却仙风道骨的老人,最后机缘巧合,得知那个老人是武林的泰斗。于是少年们便拜师高人,看得绝世秘籍,习得绝世武功,游荡江湖,惩恶扬善!
苏衍将离人泪挂在脖子上,用内力催动离人泪,法力荡漾开来,为她身体镀上一层红光。离人泪就是这里好用,配合苏衍的轻功绝学仙踪步,长浮水面是没有问题的,而且不需要借力。这个效果异常惊悚,如若有人寄居在这里的话,说不定大晚上能经常看见一只发红光的鬼在水上呼啦呼啦的乱飘。可若是在江湖中,这并不是件好事,发光意味着会暴露目标,只能在家没事当灯泡使使。
今天是四月初三,益母草此时的药效最好,本着她爹娘的头可断血可流药效不能乱的理论,她必须去采药,然后捣碎,搓成丸子状塞进瓶子里。苏衍仰天长叹了一口气,向药圃飘去。
藏云谷,药圃谷顶。
“苏公子,别来无恙。”一黄衣男子领着一小撮精英部队逼近靠近谷口的黑衣男子。
苏玉天嗤笑一声,捂着胸口,身上不受控制的渗出血来。他面色冰冷:“龙啸天,你们龙麟堂除了以多欺少,还会做甚?”
龙啸天扶额微叹:“若不是以多欺少,又怎能把你逼到这里?杀了你也算是为武林除害了!”话音刚落,立马抽刀大喝一声:“杀!”
苏玉天冷哼了一声,脚尖在崖边一点,直直跃下山谷。
他的身影在浅浅的薄雾里时隐时现。风声里传来他清冷的声音:“少用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会让我觉得你龙麟堂非常无知!”再回望时,山崖边已没了他的身影。
“主子,还追么?”一人出列,单膝跪向龙啸天问道。
“追?”龙啸天死死的盯着山崖前的空气,“你说有人入了这藏云谷,中了我的南月扶风,还有命出来么?”说着背对众人高挥了一下手“撤!”
藏云谷,药圃内。
苏衍天生感官能力过人,她此刻清晰地听到了山崖上的对话,本着看戏的心理她还打算飞上去观战,但听那男子中气不足的声音,硬生生的压了下来。随后听闻对话,啧啧,万年不变的老情节跳崖了?
不远处,一抹黑色的身影从高空落下,在半山腰的松树上挡了一下,可惜落势太猛,他又笔直的坠了下来。松树下是一片茂密的树林,他从竹间磕磕碰碰的往下摔着,“窸窸窣窣”的声音一瞬不瞬的传来。终于,只闻“嗵!”的一声闷响,苏衍长舒一口气:终于着地了,不过怎么没摔水里?
本着医者仁心的概念,苏衍觉得自己有必要去看一下这个倒霉的人儿,毕竟被打了个半死再玩个跳崖游戏没几个受得了。苏衍磨磨蹭蹭的飘向苏玉天,心里有冒出娘亲老泪纵横的一句话:莫救任何落入谷中的人!她心里一面打着退堂鼓一面前进,等到看清那个人的时候,娘亲的话什么的,都浮云了。
他摔在青竹叶铺的地上,身上也盖了一些竹叶,待苏衍看清这人裸露出的胳膊上深深浅浅的竹叶划痕后,才惊觉,这货下坠的过程中肯定很痛苦。
苏衍凑近了打量着这人的脸。这穿的跟黑乌鸦的男子长得还不赖,身形修长,肤色跟衣服的颜色正好相反,比一般人的肤色白皙,脸色更是惨白。下颌尖俏,薄唇紧抿,一双狭长的凤眼半开,墨色瞳仁分外深邃,他眼中没有神采,如同一滩死水般死盯着面前的空气。青丝未束,此刻正凌乱的垂在身前身后;若是平常要这人如松而立,等到狂风驶过,风吹头发满天飘也是很壮观的。
“唔……”地上的人好像清醒了一点。
苏衍一激动,一个狼扑双手摁上那人的身子,眼睛盯着他,问道:“这位兄台,你可还好?如果死不了我就救你!”
苏玉天被压得猛的叫出声来:“啊!”
苏衍低头一望,双手摁压之处,黑色的外衣已经被鲜血湿润成一片深沉。苏衍心虚的抹了抹额头,发现他已经在盯着自个儿看了,眼神凌厉和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咋看咋严肃。
苏衍心虚的笑了笑,推开一步:“兄台…那啥,我不知道你那么不经压。我爹妈比你身子骨强硬多了,人家是老年人,你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额…我没有恶意的。”苏衍被苏玉天用X光一扫,抖了一下,谄媚的笑了笑。
地上的那位兄台没动,半响,才从嘴里憋出两个字:“救我…”
苏衍心领神会,左手拽着他右胳膊,一扯,右手托住他,一翻,地上人高马大的苏玉天直直的负在了苏衍身上。苏衍背着苏玉天就往竹屋跑,中途用轻功在山林里越过阵法,几个起落,就跃到了百米开外。苏玉天伏在苏衍背上,闭上了眼,只听得耳边风声呼啸着,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藏云谷中竟真有人!
苏衍背着个人,但速度不降,半盏茶的时间就又奔回了竹屋。屋前的白鹤已经飞走了,日光下的屋子一片死寂,毫无生气。苏衍急吼吼的将这人背到爹娘的屋子里,发现他已经晕了过去。
苏玉天身上渗着血,不多时就染红了身下的竹席。苏衍心中一惊,一把撕开他胸前的衣袍,不由得倒抽了口冷气。
离人教予苏衍医术,不光讲毒怎么解,还有内外科。外伤的学习平常都是拿山猿下手,剖开又缝合,练了千百次,但不如见一个真人来得实在。不过这个人身上的伤,实在是不堪入目。胸口一道长长的鞭痕,心口处还有狰狞的一处刀伤,像是被险挖心脏却失败的痕迹。全身大大小小的剑划过的伤痕,或深或浅,或新或旧,很多伤痕都是上了些年月的。肩胛处还有一个窟窿,显然是被人刺了个对穿,来了个竹签穿蚂蚱。血就是从这窟窿里涌出,身上的其他伤都不算严重,但是皮开肉绽,很不美观!苏衍心中微怒,究竟是什么人下的了这么狠的手!不过这个人的意志很强悍,哼都不哼一声。要是搁在苏衍身上,若是表面被下了药哭不出来,那她肯定是心泪横流……
苏玉天神志渐渐模糊,心好似大海的浮木,忽然没有缘由的激动起来又沉寂下来,脉搏紊乱,心中大起大落,内心中的脆弱快被颠了出来,他紧咬牙关,不让自己表现出任何失态,只能在心中暗骂:
竟还有毒!
苏衍前前后后乱跑,准备工具,银针、针线、伤药什么的。待到她准备好时,发现苏玉天身上的伤口已经变了一个颜色,橙色。这颜色挺喜庆,但是越美丽的越危险。苏衍挠了挠脑袋,这,是什么毒毒发的迹象?
苏衍将脸凑上去,轻轻嗅了嗅,有一股幽幽的檀香,混着血腥味。呕……明明是很熟悉的样子,但是又想不起来。她又坐回原处冥思。苏玉天身上的伤口从泛起橙色荧光后逐渐变成紫色,苏衍一拍巴掌站起来,南月扶风!
明月不堪天边挂,化作柳风拂南枝。
这个毒世上知道的人甚少,全天下也提溜不出来两个。要不是老娘就是医仙,否则自己还无能为力!话说南月扶风这毒堪称变态,当初在了解这个毒的毒性时,她的苏袭老爹还专门配了一副出来让苏衍欣赏,最后撒了一把在实验品的伤口上,伤口马上浮起一层橙色的浅光,乍一看甚是养眼,毒发起来被药的试验品是生不如死,狠狠抽搐着,最后橙光散去,伤口变成了紫色,不出一炷香,实验小弟就魂归黄泉了。
一缕幽魂随风飘散,它在空中坎坷的呻吟着:来生……我要做人……
看症状,苏玉天的毒已经扩散到经脉,不知道现在解毒还来不来得及。苏衍从竹筒中刷刷抽出几根细小的银针,再把苏玉天扒得只剩底裤,几根银针嗖嗖的插入周身几大要穴。苏衍扼住苏玉天的下巴,将世上仅有三颗的回天丹塞入苏玉天嘴里,强迫他咽下。
苏玉天虽是昏迷,但感觉还在。除却身上的伤口,还有就是银针扎入身体的刺痛,全身的力气仿佛被抽空了般,身体在虚空中时沉时浮。他突然感觉很无力,平生从未尝试过的脆弱感从心底荡漾开来。
朦胧间,一双手在他胸膛上上着药,还时不时往他嘴里塞着一些药丸。
苏玉天放下了内心的防线,本来刚才就是生死一线了,而这红衣女子却毫无恶意,眼中毫无杂质。不再挣扎了,把自己的命托付给她吧。
苏玉天全身已经被麻醉,只是一颗心一直紧绷着,想到这里,苏玉天神色一松,意识渐渐消散,沉沉的睡了过去。
苏衍见手下的人微皱的眉头终于散开了,心情终于明朗了点,继而有条不紊的行着针,她额上渐渐浮起一层细汗,手上的动作一刻不停,她一直不停的变换着针位,手下用内力将南月扶风逼出。
Question:为什么你要救人?
Answer: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待到苏玉天身上蒸腾起一阵橙色烟雾,他的脸色终于不像最初那样苍白了。
苏衍长吐了一口气,终于把毒解了,还好先给他喂了回天丹,不然他一口气可撑不到现在。她骨节分明的手执起针线,轻轻地为他缝合伤口,血肉狰狞。
苏玉天自此住在了藏云谷。不知是体力崩溃还是什么原因,浑浑噩噩的睡了几天。苏衍成了劳动者,成了下山开垦荒地的农民,早出晚归,采药种药,收集露水,然后喂给苏玉天大小的稀世奇药。不出三天,眼圈就青了,看起来像被压榨干净了的样子。苏衍握拳冲天狂挥,一切为了革命一切为了党!
春末,天气微寒。天空一如平常的阴沉下来,不复之前的春光明亮。冷风嗖嗖的在谷内刮来刮去,扬起细微的灰尘。
七天了,苏玉天还没有转醒的迹象。苏衍心中不免焦急,这不光是个活人,也是自己手下第一个病人,万一挂了还得挖个坑埋了再竖个碑,不过自己连他名字都不知道,难不成立块无字天碑?
苏衍紧了紧身上的外袍,匆匆的提个药篓赶回竹屋。小石潭附近不知什么时候出了窝兔子,什么颜色的都有,乍一看颇有喜感,苏衍出于无聊在竹林阵外开辟了一块地,种了几根萝卜,撒点催生药,萝卜跟那雨后春笋一样簌簌冒了出来。她现在除了照顾苏玉天制药外就是拔萝卜喂兔子了。
兔子在竹门前卧着,苏衍一阵风似地跃过,兔子嘴前就多了一堆还粘着泥的萝卜。本着爱吃不吃随你的指导思想,苏衍觉得自个儿没空管这窝兔子。在屋内摔下药篓,疾步迈向苏玉天的卧房。
苏玉天来时的衣服染了血迹,已经不能穿了,苏衍为他换上了亵衣,锦被松松该在他身上,胸膛随着呼吸有规律的一起一落。苍白的脸上浮现出倦怠的神情。
本是天外谪仙人,又因何事下凡间?
禁欲系往往更加引人犯罪,苏衍痴痴地看着苏玉天的脸,这是她除了爹娘外看到的第一个人,她从不知道原来男子可以生得如此俊美。不过看着中年的苏袭也能猜出他年轻时是个美男,可惜那是爹爹。
躺在塌上的苏玉天也许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狼女剥光了扔水池里洗干净再拖出来的悲剧事实。苏衍砸吧砸吧嘴看着苏玉天露出来的胸膛,春光乍泄,只可惜满身的疤痕太狰狞。苏衍继而无意识的从怀里摸出生肌露,跪坐到苏玉天身边,涂在缝合后已经结疤的小伤口上。生肌露每天抹抹,疤就会脱落了,只是过程中可能有点痒。
苏衍无意识的在苏玉天身上乱摸,神思已经游荡到天外去了,自然不知道苏玉天此刻正在缓缓恢复神智。
苏玉天脑中的神识微微恢复,能够感觉到全身像被废了一般无力,朦胧间感觉胸膛上有几根温暖的手指再胡乱抹着,感觉十分异样。他睡太久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睁开疲惫的双眸,眼前的景象从虚幻的红色到可以看清是先前那个姑娘的轮廓。不过,她在干嘛?上药么?上药是她这样么?摸摸摸,摸到哪去了!
苏玉天猛的睁大双眼,出声提醒:“你…”太久未进水未说话了,此刻声音沙哑的像破风箱一样。
苏衍被吓得全身一震,手里的药咕噜噜滚到了床榻的另一边,她尴尬的收回手:“你终于醒了。口渴么?我去帮你拿点水过来。”说着起身从小桌上端起一杯晨露递过来。
“这里是…”苏玉天一把灌下一杯水后试探的问道,这里是哪?藏云谷!他当然知道。
“藏云谷,这里是我家啊~”苏衍莞尔一笑。
这下子轮到苏玉天沉默了,不是说藏云谷中的人喜怒无常心狠手辣么?莫非她们有人格分裂症?
“藏云谷中…竟有住人!”苏玉天故作惊讶的出声。
苏衍则是满不在乎的撇了撇嘴:“废话么?我从小到大都住在这里,不知道为什么那些我爹娘摆的那些奇门阵法那么厉害,十几年了都没一个人进来过。”
“你爹娘?”苏玉天继续追问。
“是啊,我爹苏袭我娘离人,他们说他们从成亲后就在这里隐居,到后来我出生,都未离开过这山谷,还好我娘会女红,不然我现在就只有在山林里果奔了。话说你是谁啊?你认不认识我爹娘呢?我爹娘人可好了,听他们说他们曾经可是名噪江湖的啊!不过我可不信……”苏衍自顾自得在一旁讲着故事。
苏玉天有心而生一种苍白的无力感,他支起身子,苦恼的揉了揉额头,纳闷自己为什么要想着套这人的话,直接问就得了,自个儿这样拐弯简直愚蠢!
“嗯,我知道你爹娘…我也知道他们隐居了。你是他们的女儿?”
苏衍闻言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自顾自的笑道:“哈,还好他们没骗我!”
“医仙和毒鬼人呢?”
“哦,他们度蜜月去了。”
度蜜月……苏玉天额上滑下一滴豆大的汗,好有生活气息……
“你是谁?”苏衍咧开嘴傻笑半天后终于想起来这个问题。
“路人。”苏玉天答得简小且精悍。
“你叫什么名字?”
“苏玉天。”
“嘿嘿。我叫苏衍。咱俩是本家啊!”
“……”
苏玉天不说再话,面色冷了下来,恢复了初见时的千年玄冰模样。散散的倒回塌上,闭上了眼。
苏衍识趣的没多说话,“那你睡吧,等你醒了我去给你准备些吃的。”说罢起身,出了小屋。她边走还边嘀咕:“别人一捡就捡个美少年,为什么我捡了尊大爷回来?”
屋内的苏玉天听到这话,身形不为人知的僵了僵。
西方有位诗人说过:我不是在犯贱,就是在奔向犯贱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