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贡》控而已

1、子贡

　　第一次看论语的时候，对子贡印象并不深刻。因为他们的字都是“子”开头的，孔子叫的经常是名，比如“由”、“求”、“赐”之类的。那个时候经常把“求”和“赐”弄混。后来看了王力先生编的古代汉语，醒悟过来，原来上古人的名和字是有很深刻的联系的。要不是同义词、近义词，要不就是反义词。比如说子路的名是“由”。由有“行”，“从”的意思，名和字合起来就是“行路”。还比如颜回的名是“渊”，回是“回水”的意思，也就是回旋的水，“渊”是深水，水潭的意思。宰予名是“我”，我就是“予”，予就是“我”。而子贡的名是“赐”，贡和赐，刚好是一对反义词。此后就没有再搞混了他们的名字。
　　子贡是“熊”姓，“端木”氏，始于黄帝。后世姓氏不分，大概以端木为氏的人当中，最有名的就莫过于这位老兄了。
　　子贡的有名事迹很多。在今天的人看来，子贡大概十分符合今人的价值取向。就像言情小说中滥觞的那些财色兼备、智力超群、德行一流、谦谦君子、没有办不到只有不想办的男主角一样，人家端木赐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大概没有人会对这样的子贡有什么非难的。
　　但是，在听说子贡许多叫人砰然心动的事迹之前，我是被孔子的一句话先震到了。
　　子贡有一天问他老板说：“老板，你看我怎么样？”
　　孔子说：“女器也。”你是个东西。
　　“何器也？”我是个啥东西啊？
　　“瑚琏也。”
　　瑚琏是什么东西？大抵上，用王字旁的几乎就是玉了。当时看见孔子这么说的时候，首先想到的就是“冰清玉洁”、“庄重典雅”、稍微有一点点冷漠的感觉。不过这里的瑚琏似乎并不是玉器，而是木器。 “瑚琏，黍稷器。夏曰瑚，殷曰琏，周曰簠簋，宗庙之贵器。”也就是说，祭祀用的神器。至于它长什么样子，不可考。也有可能是玉器吧。当然，能够被摆到一个国家最重要的祭坛上，那么，这个东西必定是非常宝贵的了。而且，有能震住一个国家的才能，那是什么样的才能呢？而后世的“瑚琏”，通常就用来形容那些有治国才能的人。
　　由此相见，小了孔子三十一岁的子贡，在当时一定是个翩翩美少年，冰清玉洁，才具十足，但是有点让人难以接近。（好吧，我本来想加上“皮肤很白”，但是那纯属妄想=。=）就像放在宗庙里的神器，可远观不可亵玩。
　　说是这么说，人家子贡同学到底有什么本事这样让老夫子说呢？
　　来看这位哥们儿的简历吧。
　　史记中说这位哥们儿“不受命”，也就是说，不去当官（不过其实也传说他作过一段时间的鲁国和卫国的相），他最大的兴趣是经商：“货殖焉，臆则屡中”，就是说，他估测市场行情，没有一次落空的。这位哥们非常有钱，到后来几乎是富可敌国了。史记货殖列传当中说“子贡结驷连骑束帛之币以聘诸侯，所至，国君无不分庭与之抗礼”。就是有钱到这个地步了，以致于在春秋末年他不论走到哪个国家，人家都把他当大人物看待。
　　其实一般人富不富，也不过是天命罢了。但是我觉得大凡富到“巨富”的人，都是有一定的天才的。至少，要管住那么多钱，而且在那种动荡的时代，估计天分是很不一般的了。孔老夫子对钱财是没有什么排斥的，但是在“天道”和“人德”的学问体系当中，“钱”这个东西向来是被虚化的，不止是“钱”，估计在当时的人看来，“君子”这两个字求的是内心的修养，大凡人在富且贵的时候，要修养是很容易的，也就是说，在得志或得意的时候，要不忘形是很容易的，但是在贫又穷的时候，守住修养是很难的。有几个人在饿得要死的时候还能不怨天不尤人？还能“不改其乐”、“安之若命”呢？恐怕很难。故而孔先生对颜回极度的推崇，也就是因为颜回的行为近乎天道了，而对子贡，他心内虽然赞许，可是对作学问来说，这位老兄就显得定性不够了。
　　所以孔子有一次恐怕是故意这么问子贡的“女与回也孰愈？”子贡的回答就是：“赐也何敢望回，回也闻一而知十，赐也闻一以知二。”看来子贡自己不但很清楚孔子喜欢什么样的回答，他本人也许也是发自内心地觉得自己在天道上的修养和天分恐怕远远不如颜回。但是从这句话就能知道，子贡实在是一个七窍玲珑的人，他自谦的结果就是孔子安慰他了。孔子说：“弗如也，吾与女弗如也。”不但是你不如啊，这可不能怪你，就是我，比起颜回也差得远了。
　　子贡在孔门，是以“言辞”被推崇的。这个“言辞”，就是说子贡很会说话。什么样的人是会说话的人呢？当然是很聪明的人，在说话之前，他就看透了对方想要听什么话，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让人听了很舒服的，但是，又让人觉得他很诚恳。对于他给的建议，人们会觉得他确实是在为自己着想的，很容易就听进去了。这个就是子贡“言辞”的特色。至于与子贡相提并论的宰予，我个人觉得他不如子贡，因为他说的话，通常是诡辩，并不太诚恳，只是，通过诡辩，也可以把别人说得没话说罢了。
　　子贡的言辞，无疑就是他后来功绩的最大利器。
　　我想大概很多人看过一部“越王勾践”的戏，也知道春秋末年吴越争霸的故事。但是在吴越争霸这个故事中，很多人会记得文种，范蠡，估计并没有太多人知道子贡。然而子贡确实是在春秋末年，凭借三寸之舌，挑起五国的战事，最后保全自己祖国的那个人。吴王夫差最后被灭，其实子贡的挑拨起了极其重要的作用。让我们来看这一段历史吧。
　　春秋末年，田常要在齐国谋反。就像现代的某些国家常用的手段一样，在国内有什么压力或欲图，怕被国内的人说三道四的时候，往往就会想发动对外的战争，转移视线。当时齐国还有几个大臣当权，田常因为忌惮他们，故而就想发动对邻国鲁国的战争，来转移国内的矛盾。
　　孔子知道这件事之后，对他的学生们说：同学们，咱们伟大的祖国要有难了，这个时候，你们不出来，还有谁能搞定这件事呢？子路就义不容辞地说他要去搞定，老板不准他去——估计他去了，只有添乱的份。然后子张、子石也说要去，孔子还是不让。
　　这么多前辈们说要出手，都被阻止了，这时候子贡才出来。孔子就让他去了。
　　从这个顺序来看，子贡同学确实也是个很有礼节的人。这种“见义”的事情，他一个后辈自然不能抢着表现吧。
　　当然，孔子其实也就是在等子贡说这句话的。他知道，除了子贡，没别人搞的定。
　　子贡于是去到了齐国，见到了田常，跟他说：“老大，你要打鲁国，这就大错特错了。你知道鲁国有多难搞定么？鲁国很穷，修城墙又偷工减料，所以修得很差，薄得要死，而且土地狭小，一打就没了，加上国君又有点笨，而且还不仁，不讨百姓喜欢，大臣只知道吃饭，一点屁用都没有，百姓士兵又懒，又贪生怕死，根本就不会打仗，你还想去打鲁国？鲁国实在太难搞定了。老兄，我强烈建议你去打吴国。你也知道啦，吴国那个地方呢，城墙又高，又厚，土地很多啊，纵深千里，兵器精良，士兵又都喂得饱饱的，成天没事就等着人来打呢。然后他们家的大夫都很贤明，所以实在是很好打的一个国家。”当时田常听了子贡的话，就发火了，说：“你这人不清楚啊？你说好打的那些理由，白痴都知道是难打的，你说难打的那个理由，白痴都知道好打。你这样教我啥意思，我比白痴还不如么？”子贡于是笑着说：“我听人说过一句话：假如你的敌人在国内，那么就要去找强大的敌人打，你的敌人在国外，就要去找弱小的敌人打。为什么呢？我听说老兄你求封地，三次都不成。国内有人阻挠你吧？你却要去打鲁国。要是打赢了，你家主人就更爽了吧？打了胜仗，国内百姓对当权的大臣也越发有好感了吧？然后由于是你打的胜仗，你肯定要功高震主了，你家主人和大臣对你就越发忌惮，当然也越发疏远。而且，由于要抢你的功劳，那些大臣估计更要算计你了。你想吧，你主人和阻挠你的大臣都因为这次胜仗民心水涨船高，你自己却吃力不讨好，你还想搞定他们？这你就不明白了。要是去打吴国就不一样了呀。百姓去打仗死了，国家守备就空虚了。所以老兄，你打吴国，把百姓搞死很多，削弱的是你在国内那帮敌人的势力，下面的百姓也不会怪罪你，怪的也是你上头的老板。那么你在齐国要做大事也就容易很多了呀。”
　　听得田常心下大悦，说：“好小子，不错啊。不过我已经出兵去鲁国了哦，再要是转头去吴国，要是那几个大臣怀疑我，怎么办？”
　　子贡说：“没事儿，我去找吴国的，让他们去救鲁国，您就名正言顺啦。”
　　田常于是便和子贡同学这么勾结鸟。答应等他去劝吴国。
　　子贡见了吴王，也就是夫差，跟他说：“老大，我听说过一句话：王者不绝世，霸者无强敌，千钧之重加铢两而移。（意思是真正的王者是不会眼睁睁看着弱小的国家灭亡的，真正的霸者应该是没有对手的。齐国本来和吴国可能不相上下，但是要是打下了鲁国，你们两国的实力对比就不好讲了。）如今齐国要讨伐鲁国，和贵国争霸，我觉得您的霸主地位有点儿危险了呀。我觉得您应该去救鲁国。为什么呢？救鲁国是善举呀，而且打齐国实在是有利可图：先呢，可以安抚您的那些弱小的盟国，让他们更信服您。然后呢，可以震慑晋国，让他们知道贵国的实力。名义上是救鲁国，其实是找个借口削弱齐国。多么难得的机会啊。智者不疑也。”最后这句话多么捏七寸啊。要是您疑了，就不太聪明了哦。
　　吴王听了觉得很开心。因为子贡这段话里把他捧得多高啊。貌似就差不多是天下第一的霸主了。搞定了齐国，晋国也没话讲了嘛。那些小国家也不会老是想着一会儿叛变一会儿又叛变了嘛。好机会。不过，夫差同学有他的顾忌啊。吴王说：“好是好，不过我以前和越国打了一仗，还把他囚禁了几年，现在放他回去之后，他貌似有异动啊。你等等我，我把越国搞定了，再去打齐国。”
　　敢情还要排队干架呢。子贡说：“越国不过是个跟鲁国差不多的小国家，你吴国跟齐国也是实力相当，放着鲁国不救，等您打下越国，估计鲁国早就被齐国平了啊。大王您以‘兴灭国，继绝嗣’为名，却去讨伐弱小的越国，害怕强大的齐国，真是不勇啊不勇。夫勇者不避难，仁者不穷约，智者不失时，王者不绝世，以立其义。您今天放着越国，就让他那么着，显示您的仁义不好吗？救鲁伐齐，震慑晋国，那您还愁各诸侯国不来朝拜您么？那个时候，您的霸业就成了呀成了呀。您讨厌越国吧？我去帮您搞定他，我去越国，叫他出兵跟您一块儿去救鲁国。名义上说因为他是您的从属国么，实际上呢，我这是帮您把越国国内弄空虚，到时候您要搞他，不是很容易的事么。”吴王大悦，于是就让子贡去了越国。
　　子贡说话厉害到什么程度了呢？先把你捧到天上，然后再激将，然后再捧你。然后说帮你解决后顾之忧，安心地去吧。
　　好吧，于是子贡又去了越国。越王亲自到道儿上迎接子贡啊。因为这个人物居然到他们这种小破国来了。实在是荣幸。然后居然还亲自给子贡同学驾马车，把他迎到馆舍。问：“我们这个蛮夷小破国，大夫您怎么就来了捏？”
　　子贡就很揪心的说：“大王，我呢，去劝吴王让他救鲁伐齐，不过吴王想是很想，却怕您趁机去讨伐他呀，跟我说：‘等我先把越国打下了就去。’我这一想，您不妙了啊，于是我就来了。看来您这越国是很快就要被灭了啊。您听我说，假如您没有复仇的心理，却让人家怀疑了，那么挺笨的了。要是您真有复仇的心理，又让别人知道了，那可是很不妙啊。您有这个意思，但是还没作好准备，就让被人听说了，那就更危险了。老实告诉您，以上说的三点，就是举事大患啊大患。”
　　勾践再拜子贡，说：“大夫，我以前自不量力，跟吴王打了一场，被困在会稽，真是毕生奇耻大辱，痛入骨髓啊。焦躁到都长单纯疱疹了。我不怕死，但是就是想跟吴王同归于尽。”
　　子贡于是就说：“吴王为人猛暴，近臣都受不了他，十分好战，士卒们也很不愿意，百姓十分怨恨他，而且国内大臣又异变。伍子胥以死相谏（这个时候其实伍子胥还没死，是后人加的），太宰嚭当权，对君主的过错十分放任，就为了保全自家的利益。这个国家不足为惧，是残国之治。要是这会儿，您假意说要助他救鲁伐齐，并且用重金贿赂他，态度谦卑使他放松警惕，那么他肯定会去打齐国。要是他跟齐国打败了，那就是大王您的福分到了呀。要是他打胜了的话，肯定会得意忘形，再去打晋国。我呢，这会儿就去晋国，叫他们到时候收拾吴国。那个时候，吴国的精锐已经被齐国耗损，其重兵又被困在晋国，您到时候要灭吴国不是轻而易举的事了么？”
　　勾践同学听了那个高兴啊。于是许诺了听子贡的话。然后要给子贡很多宝物，剑和矛（越国的兵器非常出名）。子贡不要，于是子贡又回到了吴国。
　　他怎么跟吴王说的呢？他说：“我把大王您的话都告诉越王了。他吓得要死，说：‘我是个傻逼，老豆在俺小时候就没了，我又自不量力，得罪了吴国，不单单打了败仗，自取其辱，被关在会稽，国家被俺弄得一塌糊涂。幸亏吴王是个大大的好人，还把我放回来，不至于使俺们灭国啊，这个大恩大德，我死都忘不了，怎么会想到谋反呢？’”五天以后，文种同志来到了吴国，对吴王说：“大王，俺们家王派我来对您说：‘听说大王您要兴大义，锄强扶弱，困暴齐而抚周室（鲁国是姬姓），我们家啥都没有，但是还是愿意把我们国家仅有的三千个士兵跟您一块儿去做这件大善事！我自己也强烈恳求您让我为您尽心！俺要亲自上阵，随您去打坏蛋！我先让我的贱臣文种把我家先人的藏器、二十件盔甲，屈卢矛步光剑，献给您，庆贺您的举兵。’”吴王听了又是大悦。心里一定是在想：这个子贡对我真好啊，真好啊。然后就去告诉子贡说：“他越王想亲自随我上阵，怎么样？”
　　子贡说：“不行。您呢，掏空人家的国力，拿了人家所有的宝贝，然后还让他们国家君主去打仗，这样不义啊不义。别人看了不知会怎么说您呢。这样吧，您收下他供奉的宝贝，收下他的军队，他们国君就不要让他去了。”吴王此时对子贡同学已经是言听计从了，于是就推辞了越王。
　　吴王乃遂发九郡兵伐齐。
　　子贡这家伙又去了晋国。其实本来吴国伐齐国，他的事情也就告一段落了，但是他还是去了晋国，目的就是想帮越国。由此可见，子贡其实是个很重信诺的人。而且越王却确实是态度很好。子贡同学反正也是动动嘴皮子，就能帮一个人报国仇家恨，有何不可呢。于是他跟晋王说：“我听说这样的话：打仗呢，要是不事先打算好的话，那就对付不了对方了啊。如今齐国和吴国打仗，要是吴国不胜还好了，越国肯定会搞定他，要是吴国胜利了，那到时候吴国肯定要来打晋国了。”晋王大恐，说：“啊，我怎么办呢怎么办”子贡就说：“您就做好准备，打个有准备的仗吧。”晋王答应了。
　　子贡回到了鲁国。之后怎么样了呢？吴王和齐国打仗，大获全胜，然后果然不回国，而去打晋国，吴晋争强于黄池之上。晋国把吴国打败了。越王听说了这件事，就涉江袭吴。在离吴国都城七里的地方驻军。吴王听说了，赶回来和越国打仗。这一仗，打了好久。吴国不能胜越国，后来就是非常有名的事件了。越国终于灭了吴国，杀了夫差。三年后，越国称霸。
　　由此可见，子贡是什么人呢？不出则已，一出则天下大乱。子贡岂止是瑚琏啊。国之利器，不可示人也。“故子贡一出，存鲁，乱齐，破吴，强晋而霸越。子贡一使，使势相破，十年之中，五国各有变。”怎么说呢？就感觉这个天下都被他玩转了。比起苏秦张仪，不知又如何了呢？
　　可惜这不是他志向所在。
　　子贡有什么志向呢？赚钱是他的某个兴趣，或者是他的某个才能，却不是志向。他在孔门时，流露出那种对颜回同学的羡慕不知是真心还是假意的。颜回比他大了两岁，比他早死了三十多年。他和颜回，都是很小的时候就开始跟从了孔子的。但是他的这位同学，始终德行学问在他之上。就连老师，都认为自己比不上颜回。子贡对颜回的仰慕，可以看出他本人的志向。
　　而子贡在孔门，究竟最想学的到底是什么呢？他最想学的估计就是颜回学到了，他却没有学到的东西。他曾经感叹过：夫子之文章可闻也，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闻也。也就是说，他最想知道的言性和天道之事，孔子没有跟他说。为什么呢？从孔子每每对不同学生提出的一个相同的问题回答出不同版本的事实来看，孔老爷子恐怕是觉得子贡“非其人也。”子贡同学有人间的一切智慧，但是他的智慧要触及天道的话，恐怕还是不够吧。谁够呢？颜回。在颜回的前后有几个人触及了呢？老子，孔子，庄子。其他还有人么？纵观历史，恐怕都是些无名的隐士们了吧。
　　然后，子贡只好尽力修行些人间事。
　　子贡曾经问过君子的事情。“子贡问君子。子曰：先行其言，而后从之。”就是说，君子就是那种在说之前先践行，而后所有人都会跟从他的人。
　　子贡对人世的志向可以从他和孔子的对话中略窥一二。“子贡曰：我不欲人加诸我也，吾亦欲无加诸人。子曰：赐也，非尔所及也。”他大概是想做这样的人：我不想受别人的束缚，于是我自己也绝对不束缚他人。这种束缚，包括来自各方面的，金钱上的，地位上的，乃至人际关系上的。一个人如果能做到这样，一辈子不求人，也不要别人来烦自己，恐怕很难吧。我们平常会有一种感觉，就是假如什么七大姑八大姨的时常来求你，走关系，或借钱什么的，是挺烦的。还不能不卖人情。但是咱们自己呢？找个工作吧，什么七拐八弯的关系都得找。找人帮忙也挺烦的啊。假如这个社会不是这样的该有多美妙？子贡心中自有他理想的社会，以及他想践行的理想。但是老夫子跟他说：孩子，这件事你恐怕做不到。为什么呀，你就生活在这个社会里，你要是想脱离的话，恐怕是不可能的呀。就算你可以用一己之力挑动天下的战争，你也难以改变民性。因为这并非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子贡还有其他的志向。这恐怕也是他理想国中的一幕：“子贡曰：如有博施于民，而能济众，何如？可谓仁乎？子曰：何事于仁，必也圣乎！尧舜其犹病诸！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能近取譬，可谓仁之方也。”子贡的口气好大呀。他说了，要是我有很多很多的钱，可以给天下人用，怎么样，是仁了吗？这个理想国，和共产主义一点差别也没有了吧。孔子肯定了他的想法，说：这怎么还算是仁了呢？能做到这一点的，就是圣人了呀。尧舜也做不到啊。所谓的仁者，不过是自己想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成为了以后，才想得到别人。自己想超脱，超脱了以后，再去管别人。也就是孔子说的“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有一个先把自己做好，再有余力管他人的意思。这句话很含蓄。也就是说，在这一个连自身都难保的时代，拼命想舍弃自身，然后拯救他人的行为，并不是仁者。由此可见，儒家的思想和后来发展出来的墨家思想，在这一点上有本质的差别。孔子的意思是：孩子，这个社会并不是凭你一己之力可以改变的。还是先把自身的道德修养弄好吧。
　　子贡还问了很多很多关于各方面的事情。可以说，论语中很大一部分是以“子贡问**”开头的，要不是子贡问了，估计夫子的这些想法，别人也不会知道吧。
　　子贡对孔子非常尊敬。
　　司马迁同学有个理论，就是说：孔子的学说，乃至其人，在当时及后世有那么大名气，恐怕还是多亏了子贡同学啊。以子贡的能耐来说，孔子确实可以成为“素王”、无冕之王。而子贡同学更是不遗余力地维护、乃至追捧自己的恩师。这一点，在论语中别人问子贡话，子贡的回答中可以看出来。子贡的名气当时说不定是大过孔子的。因为“叔孙武叔语大夫於朝曰：子贡贤於仲尼。子服景伯以告子贡。子贡曰：譬之宫墙：赐之墙也及肩，窥见屋家之好；夫子之墙数仞，不得其门而入，不见宗庙之美，百官之富。得其门者或寡矣！夫子之云，不亦宜乎。”也就是，当时就有很多人认为，子贡同学比他老师要牛叉很多了。但是子贡同学的说法是：用宫墙来比喻吧。我的墙到人的肩膀，所以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看见里面的屋子很漂亮。但是我老师的墙高得很啊，一般人进不去，也就看不见里头的宗庙有多美了。真正能得到夫子学问的人太少太少了啊。多会说话的一个孩子啊。
　　类似的事件发生了很多起。子贡每次都用类似的语言搪塞过去。当时孔子可能已经死了。子贡是很有修养的人。就算大家都认为他比自己的老师要恭谦、做人要厚道很多，他本人也绝对不会承认。
　　孔子真有本事。能教出这样的学生。由此可见，子贡的话并不假。
　　子贡后来怎么样了呢？孔子死时，弟子均心丧三年，唯独子贡在孔子的墓旁结庐六年，守墓。恐怕世上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子贡了吧。就算是子路颜回比孔子死得要晚，他们守墓一个月也会饿死的，子贡同学的钱多得像狗屎，于是有足够资本来尽孝啊。
　　即便如此，六年对一个只有六十五年生命的人来说，也差不多是十分之一的人生了。
　　所以我最后我想通了，为什么子贡学不来夫子的天道呢？因为子贡太重情了。很多智慧高的人，对于情感的理解力也很强。他也许可以明白天道就是那么回事，可是不能忘情。不能忘情的人，就不能节欲。有想要的东西，就离天道远了。
　　子非其人也。尽管子贡退而求其次，但求在人世施展自己的理想，最终不过富可敌国罢了。而一个社会，并不是只靠金钱可以改变的。一个达人，并不是达了自己就能够达天下的。也许子贡一生都在为此努力，但是他并没没有改变当时的社会现状。只是，他通过他的财富树立了孔门的地位，也就为孔子“千秋万世之师”的功业埋下了伏笔。这个恐怕是子贡最大的成功了。要知道，要让一个思想活到千秋万代，其实也许比让全天下人吃饱还要更难呢。
　　有时候我会觉得子贡是个很难理解的人。一方面，他清高，无欲于天下人，也不想天下人有欲于他。一方面，他又想大庇天下寒士。不过，后者可能也是清高的表现。那就是一种高高在上的慈悲。
　　所以到了最后，孔子那句话还是精准无比的。你端木赐，就是一个高高在上的神器。你，可以挑动战争，可以主宰生灵，甚至可以传道千秋，没有你做不到的事。但是，你终究就是器啊。是器，就不可能不被使用。于是，你在身前企图离去的这个世界，始终不能离开你。
　　所以子非其人也。你注定会在时代中留下印迹。
　　于是，就是羡慕颜回，你也羡慕不来呢。
　　呃，这个，关于子贡同学，不知不觉就说了那么多。其实后面还有一些他和原思之间的事情，下次等到说到原思的时候再说好了
　　然后我到底喜欢子贡那一点呢？恐怕就是那一点：全天下都以为他能，其实他最想能的事不能。这一点吧。有点悲情=。=不过看论语看出子贡这点悲情，恐怕是我擅自的妄想暴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