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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们邂逅在大年初一下雪的早晨 ...

  •   我们邂逅在大年初一下雪的早晨

      他,是我在Z城火车站认识的一个外教。美国人,我遇到他的时候是凌晨4点10分,他坐在麦当劳落地玻璃窗后面等早上八点开去武汉的火车。

      他来找我搭讪,大概是因为他看出我是一个人或者他已经等火车等得无聊发闷。我想如果这两个原因都不是的话那么只有“命运使然”四个字可以形容我们的纯洁的相遇。其实,我也在等车,不过是Z城早上的第一版公车,我刚刚下火车,我要回家。

      我要说,我们相遇的那天是大年初一。地面上有薄薄的雪,也许因为是大年初一的缘故,路上没有太多行人,刚下火车的人也迅速消失在城市里跟家人团聚了。所以除了几条若隐若现的白色车痕和几段重重叠叠的脚印外,雪很完整的保留在新一年的Z城泠泠清清的马路上,被路灯照耀着,显得安静又祥和。

      我坐在座位上默念着回到家不要跟父母吵架,要孝顺这样的话把心情调整的很平静,就像雪安静的躺在路面上一样,然后他就坐到我的对面。

      也许我那天心情不错,我第一次那么直接放肆的直视一个男人的脸。说实话,他长得很好看,棕色的头发,棕色的胡茬,棕色的瞳孔。脸像雪一样平静,有点苍白。我们奇怪的对视了一会儿,我想,这不就是我日思夜想想象的爱人的样子吗?

      然后他突然开口,我快要结婚了。我脸色不变的继续看着他。

      所以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他是个有妇之夫。除此之外我还知道,他的父母在美国,他每年回去看他们一次,他在Z城的电影学院教授一门选修课叫《电影与哲学》,他租住的地方在Z城江南路38号二楼,是个很偏僻的地方,房屋样式还是旧的青砖绿瓦,木楼梯。房东是Z城本地的老太太,爱养猫。他的女朋友——我在他书桌上的照片里见到的——是个漂亮成熟的女人。

      我跟他的关系是好朋友吧,只是后来再也不能见了。他远在大西洋,而我还在黄河边儿上徘徊。

      第二次见面是他要约我听他讲课。一个能容纳大约200人的阶梯教室里稀稀拉拉的坐着不到50个人,他穿着墨绿色的外套放着贾樟柯的《小武》,正在讲贾樟柯的独立电影。脸上明显应付学校教学进度的表情。

      他请我喝学校咖啡贩卖机里的咖啡,我们一人端着一个纸杯蹲在校园里一棵高大的梧桐树下。我用手指翻着冰冻的泥土,让他看泥土下藏着的晶莹的霜花。

      我好像记得他说他以前是个画家来着,他说他现在的理想就是把我们身边这棵梧桐树美丽的画出来。他问我的理想是什么。

      我说我想变成泥土下面的霜花,你看他们多么舒服多么漂亮啊。我还说,我想写小说。我抬起眼睛不好意思的笑。

      他也笑着看着我,眼睛里反射出太阳的光。

      纸杯里的咖啡在手心里慢慢变凉,我的手指握着纸杯慢慢变凉,但我还是微笑着看着他。我还听见枯萎的梧桐树叶被阳光炙烤发出干裂的声音。

      他说,可是他的画不出名也赚不了钱,所以他就只能做一个冒牌的老师,领一份无聊乏味的薪水。

      我说,我也是,我只能写一些通俗的爱情故事,要不然就没有钱吃饭。

      他说,他要回美国了。

      回美国当画家吗?我说,我早就知道了。

      我们离开的时候,红砖二层教学楼里传出拉小提琴的声音。我想那真是一个美丽的下午。

      他邀请我去他家的时候是个阴天,他走在江南路破旧的石板道上,我穿了一身红色的小唐装低着头假装不经意的看我的绿色漆皮凉鞋。

      我们的样子大概像一对清早出门散步的夫妇。他走在前面,眼神时而散漫的瞥一眼停靠在水边的乌篷船,时而盯着路面青绿的石板,时而回头看我一眼确认我还跟在他身后。从后面看,我猜测他的表情大概像他上课讲电影时候的漫不经心。我想我的表情大概跟他的差不多,因为我们心里都想着同一件事情。

      房东老太好像并不在家,他掏出铜色的钥匙,打开旧木门,黑色的锁撞击木门,发出沉闷又清脆的声响。他回头对我一笑,牵着我的手走进不大的小院儿里。

      黄色的小猫先探出头来打量我,他又把我带到一石榴树前,撇一支还带着露水的花朵,戴到我发髻边。我对他笑,是熟练的没心没肺的方式。然后他牵着我走上木楼梯。

      他的房间有两扇并列的很大的窗户,四角雕有窗花,是很旧的方式了,红色的漆翻出了鳞片。窗边是一张木桌子,上面有一台笔记本电脑和几本书。他的床很大,上面铺着类似于旅馆房间的白床单,白被子。

      我在窗边站了一会儿,这里可以视线良好的看到楼下园子里的红石榴花,还有石榴花间隙透出的泥土的黄色。望前方看就只有密密麻麻的青灰色屋顶,还有别家二楼花盆里养的不知名的花儿。

      我们无事可做,可以聊的话题也暂时没有。于是我们只好看电影。我们并排坐在木桌前看《薇娥尼卡的双重生命》。沉闷的空气,沉闷的电影,当我正在怀疑这个天气是不是要下雨了的时候,女主角正捏住桌角歌唱,她的声音震动着我的耳膜,她淡棕色的瞳孔发出天使一般柔和的光彩。我正在想这个女主角真是漂亮的时候,他突然抬起我的下巴,吻住我的嘴唇。

      他吻住我,安静的贴住我的嘴唇,下巴上的胡茬摩擦我的脸颊。他一只手扶着我的后脑勺,一只手扶住我的背。

      头上的石榴花掉在了地上,我的心在身体里砰砰的跳,我想我的嘴唇也在发抖,我捏住椅子的扶手,就像电影里的薇娥尼卡一样拼命控制着自己。我害怕,想哭,但我知道,从一开始我就期待着这个时刻。

      他吻着我,直到电影里黑色的泥土撒上薇娥尼卡的棺木,法国的薇娥尼卡躺在床上痛哭出声。我的眼泪才安静的流下来。

      一直到狼牙月出现在天边的时候,我才离开。安静的水流,蓝色的薄雾,我沿着一阶一阶的石板原路返回。绿色的凉鞋隐约闪着光,我想象着明天早上他在火车站接女朋友的样子。

      后来,他回到美国继续做一个不出名也赚不了钱的画家。

      我就继续写着我的通俗小说。我偶尔会想起他棕色的胡茬划在我脸上的感觉,我想他已经结婚了吧。但后来就什么都不再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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