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魂》掬水之月

1、第 1 章

　　开始，我不知道自己来自哪里，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我听到他们叫我干将，这应该是我的名字吧！我是一柄剑，是干将铸造的，所以我应该叫干将？！但是听闻生我出来的是楚王妃（据说是抱了一回铁柱之后受孕的）。其实这都无所谓了，在出世后不久，我就被隐藏起来，从此不见天日！开始是在灶底，火光经常把我映照的通红，我却从不觉热，仿佛更加炽热的地方我都待过。每当这时候我总会觉得我应该不是一柄普通的剑，但是我为什么要被埋没？凭我的智慧肯定是想不通的，没有历练何来智慧？我甚至没有好好看过这个世界！后来我被埋进了地下，愚蠢的蚯蚓总是把我当成顽石。我自问，像吗？我一直在想，到底我有什么用处？至今无解。
　　有生以来我第一次见到的人是她，一个总是满脸忧伤的女人。每次她捧着我，那悲哀得欲哭的神情，总让我不由得跟着一起心碎。我不禁想，是怎样痛苦的事情使得一个人如斯哀伤？仿佛回到了我刚出生的那天，刚有意识的那一刹，我听到一个男人雄纠纠的声音：“等他长大，把雄剑交给他，教他砍在大王的颈子上，为我报仇！”接着是一个女人伤心欲绝的哭声，从此以后这哭声似乎再也没停过。
　　那天晚上，是她打开了匣子，我第一次看到了那三尺多长的剑匣之外的世界，也第一次看到了她，那个悲伤的女人。我身上发出的青光映照在她干瘦蜡黄的脸上，让哀伤显得更加哀伤。泪一滴滴溅落在我身上，染湿了包裹着我的红绸。她哀怨地说：“若非是你，相公他不会一去不回。若非是你，我可怜的还未出世的孩子啊，就不用去送死！”就在这时，我就有了认知，原来我不是个什么好东西，可悲的是我并不知道自己到底犯了什么错，以致于要承受如此的控诉，无缘由的错，最是无奈！
　　我再重见天日时，已是许多岁月之后了。一个略见瘦弱的少年把我从地里挖了出来，他看到我的眼神是震惊的。窗外的月光寒铁般青亮，屋内的松明灯一闪一灭。我又听到那把久违的女声：“尺儿，你就用这把剑去为你的父亲报仇吧！你从此要改变你的优柔的性情啊！”声音依旧悲切。她在送走她的儿子，就像当天送走她的丈夫一样。
　　“娘，您放心，我已经改变了我的优柔的性情，要用这剑报仇去”稚嫩的男声响起，那仿佛鼓起了很大勇气。
　　“明天，明天你就走吧！”
　　男人用青布把我裹起来，放在枕边，沉静地趟下，很快就呼噜呼噜地酣睡了。他不知道他母亲坐在床边看了他一夜。报仇，到最后不知道便宜了谁。很久之后，我才明白了事情的始末，女人叫莫邪，她的丈夫干将是一个铸剑的名工，天下第一，奉命为楚王铸剑，费了整三年的精神，炼成两把剑。他把雌剑送进宫，留下雄剑，最后干将因楚王的猜忌被残忍地杀害了，剩下一柄同样被叫做干将的剑，用以后代报仇。现在，他和她的儿子眉间尺将为此跑去送命。男人的冒险总会让女人在背后流泪，莫邪的泪注定怎么也流不尽。
　　第二天一早，天刚晓，眉间尺背着我悄悄地离开，连头也不敢回，他要努力维持好不容易积聚起来的勇气。可怜的孩子，他甚至不知道报仇意味着什么，世界上想当义士的人很多但所谓的机遇不是人人可得，单纯如他并没意识到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如果不是父亲的临终嘱托，终其一生，他也只不过是野地里兢兢业业的一介农夫（唯一可称得上斗争的也许就是跟老鼠吧！）无论怎么也想不到会成为名留青史的义士。这究竟是幸还是不幸？无法说清楚的。
　　我和他就这样远离了乡野堕入烦嚣。我终于可以好好看看这个世界了，世上，可怜人很多，可憎之人也很多，善良人不少，恶人更是不少，所以当我被暴露在人群后，立即就有人跑去告密了。眼见眉间尺的报仇计划就要泡汤了，却突然地出现了一位神秘的“客”，说他可以帮忙报仇，条件是索要两件东西：一是我，二是眉尺间的头！
　　“客”刚说完，眉间尺便从背后抽出我，由后项窝向前一削，头颅坠在地面的青苔上，血掠过我表面，没有留下一丝痕迹。在见血的一刻我是多么的痛快，我忽然明白了这也许就是我唯一的用处，杀人！且不沾血！没办法解释眉间尺何以变得如此英勇，或许男人天生骨子里就有那么一股豪气。或许，是受了我的蛊惑。
　　接着，我跟随名叫宴之敖者的“客”轻易地混进了王宫，只是耍了点小小的把戏，多亏了无聊。无聊啊！无论是市井小民还是王公贵族皆逃脱不了的宿命。楚王也不例外，因为无聊，他接见了宴之敖者，因为无聊他甚至被我砍下了头，与眉间尺的头在沸腾的水中一起跳起“团圆”舞来，其实说真的，王上的头并不比其他人的来得硬，血的味道都一样。鼎中，头与头之间的战况愈来愈激烈，到了最后宴之敖者也把自己的头送进了鼎里，当然这也是我的功劳。三个头经过一轮无意义的争斗，通通被煮成稀巴烂。其实根本不用争，头始终是会被煮烂的。
　　眉间尺的仇终究还是报了，但那又怎样？只是造就了一个讽刺的“三王墓”和成就了一个我。此后，我声名大噪，“干将”成为人人欣羡的神兵利器。我曾经除强扶弱、保家卫国，也曾经作恶杀人、助纣为虐。温热的血不断的从我身上快速掠过，没有痕迹，但依然会余留阵阵足以致呕的腥味，渐渐地我的眼中除了鲜红已不再有其他颜色了，血的世界！虽然我很明白，这不是我的错，也从来没人想过要责怪我，毕竟命运不是掌握在我自己的手里，但是我还是很难过，为自己也为“人”，他们争来夺去究竟为了什么？惊心动魄非我所愿，好怀念当初的日子，怀念被当成石头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