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8、第一零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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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后，许三多又一个人跑到靶场边坐着，披着夕阳，吹着晚风，听着此起彼落的枪声，或是发呆，或是回味往事。
袁朗悄悄地摸上来，本想给他一个“惊喜”，不想许三多不知是警惕性出众还是学会了一心多用，在距离两米时发现了他。
“队长。”许三多一跃而起，立正敬礼。
袁朗拍了一下他的脑袋，说：“行啊，许三多，看来这一年没白在外边混。坐。”说着，他自己倒是先坐下了。
许三多蹲下来，没有坐，看着他，等着他开口。
袁朗说：“齐桓说你老是跑到这里来发呆，你想什么呢？一脸的深沉？”
许三多摇摇头，说：“没想什么。”说完又觉得不妥，就改口：“有时候想一些，有时候什么都没想。”
袁朗不由得失笑，说：“那就说你想的那些。是想不通呢，还是在回味？”
许三多老实地说：“都有。”
袁朗说：“能说说吗？”
许三多沉默了一下，想说什么，嘴巴张了张，却不知从何说起。
袁朗理解地说：“若是不想说，或是不好说，就不说。”
许三多想了想，说：“想起一句话：山里的黄昏，容易让人想起旧事。”
袁朗咧嘴一笑，说：“许三多，你什么时候也成了文艺青年，这么有深度的话是谁说的？”
许三多无语，他总不能说是队长你说的吧。
两人沉默了片刻，袁朗说：“许三多，我知道你在这一年里经历了很多事，有些事很难，很让人无可奈何。每当遇到这种事时，我们总会发现自己的渺小与无力，进而会自我动摇，甚至会产生自我怀疑。都说我们训练有素，装备精良，武装到牙齿，可是在某些时候你就会发现，我们毕竟是血肉之躯，根本无法与钢铁洪流抗衡。这也是我一直希望你们记住的一点，我们很渺小，我们不是征服世界的强者，更不是救世主，不要把自己捧得太高，更不需要为自己铸就神坛。”
“但是同样的，别把自己想得那么无用，最起码我们要尽我们最大的努力去实现我们的目标，在最绝望最无助的情况下，怀抱希望并且生存下来，这就是我们的目标，也是我们价值的所在。”袁朗深沉地说完，自我感觉有些脱离聊天的轨道，赶紧转回来，“你只是你，你只要尽力做到你能做的就行了，不必为某些遗憾来责备自己，那于事无补，也不叫义气。”
许三多忽然想起钟浩宇，如果是他在这里，一定会满不在乎地撇撇嘴，说：“虚伪的义气，无聊的自我安慰，比那些高喊‘邪不胜正’的无良理论家们更加幼稚。”想到这里，许三多忍不住自顾自地笑起来。
袁朗斜着眼睨着他，有些不满地说：“许三多，你又在那里一个人傻笑什么呢？想到什么事这么好笑？”
许三多连忙说：“没，没有……就是想到一个朋友。”
袁朗觉得自己很无辜，更多的是委屈，貌似自己没有长着青面獠牙，也没三头六臂，这家伙至于这么紧张吗？这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许三多闭着嘴巴做了一个深呼吸，打起精神，终于有了说话的欲、望，他说：“队长，我不是害怕。”
袁朗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也猜到他要说什么，像当初答应借给许三多二十万一样平静且底气十足地说：“我知道。”
许三多说：“我就是难过。”
袁朗说：“我知道。”
许三多说：“前一分钟还在一起，下一刻就没了。”
袁朗说：“我知道。”
许三多说：“我知道我很笨，很幼稚，可是我还是想说，我希望那个人是我。”
袁朗沉默了一下，深吸口气，说：“我知道。”又沉默一下，补充道：“换成是我，我也会这么想。不是安慰，是心里话。”
许三多像是找到知音，又像是终于有了依靠与寄托，一屁股坐在地上，脸上的神情不再像风干的水泥一样绷得僵硬，而是放松下来。他说：“我想了很多，有很多的人，很多的事，发生过的和没有发生的。我想说，我很感谢我所想到的这些人和事，他们让我活了下来，让我觉得活着还有意义。”
袁朗沉默地听着，没有出声打扰他。
许三多看着队长的侧脸，忽然有种想把心里话都说出来的冲动，连同那些已经改变了的曾经伤痛的记忆，因为他身边的这个是让他最信赖的人。
也许，如果这世上有一个人能够让他无所顾忌地畅所欲言的话，那个人就是队长。也许，这辈子唯一能够让他鼓起勇气说出心中秘密的人，也只有队长。因为其他的人，要么不相干，要么干系太深，他开不了口。队长，是唯一能够让他没有丝毫压力又可以安心依靠的人。
“他们说我的伤很重，差点救不回来。这个我当时不知道，只觉得自己一直在做梦，一直在做梦。梦到我爹，我家的房子被炸药炸了，还好我爹没事，可是却要赔偿人家二十万，不然我爹就要去坐牢。我也没有办法，于是我打了电话给队长你，你知道在梦里你怎么说吗？”
袁朗面无表情地看他一眼，说：“能说什么？把我卖了也不值二十万？”
许三多咧嘴无声地笑了笑，说：“我说我要借钱，你说可以。我说我要借二十万，你说没问题。”
袁朗微微皱了一下眉头，下一刻又掩饰似的说：“我在你眼里的形象有这么好？连做梦都梦到我光辉善良的一面。都说情人眼里出西施，我看是你太善良，眼里看不到恶人。”
许三多没有去反驳，他自己知道队长是什么样的人就足够了，没有必要多说。
他继续说：“我梦到班长，我在钢七连的班长。梦里那个我不是现在的我，那个我很笨，很傻，很蠢，初中没有毕业，农活也干不好，我爹就逼着我当兵。班长招我进了军营，我……”想到那段过去，许三多的心仍然像被针刺一样，喉咙有些干涩，“我很差劲，连个军姿都站不好，向后转都会自己把自己绊倒。那时候连长说，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马留下，骡子走人。然后成才就成了马，而我就是专门拖后腿的骡子。”
“后来我到了钢七连，连长、班长和成才所在的钢七连。我是一个插队的兵，虽然我的军姿已经站得很标准了，可是我还是一个拖后腿的兵。是我的班长，拉着我，拖着我，推着我，像堆沙子一样，一步步地把我堆成了钢七连的尖子，而他自己却成了我的垫脚石，就在那次与老A的对阵过后，班长就复员了。我哭过，我求过，可是他还是走了，被我挤走了。因为我砸伤了班长的手，导致他射击成绩直线下滑，他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到我的身上，因为我垫底，三班就成了全连的垫底班，班长就……失去了机会。钢七连的第四千八百一十一个兵，史今，那是我班长。”
许三多的声音没有什么波动，就连几乎快要说不下去时，仍然保持着平静的语气，脸上又涂满了水泥似的冰冷、坚硬。
“伍六一，是我同乡，钢七连第一号尖子，在全团的营连长那里都挂了号，名字叫得像番号一样。很多人都说他像连长，但是他比连长更硬，坚硬的硬，宁折不弯。他板起脸来嗓门一吼，和齐桓扮的屠夫一模一样，不，比齐桓更像屠夫。但是他能扛，像一座山，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能扛。我梦到草原上的那次选拔，你说只要三个人，我们拼命地跑。可是六一的腿磕到了石头上，伤了，瘸着腿往终点跑。有人超越了我们，还有最后一个名额了，六一不想拖累我，拉响了自己的信号弹。他放弃了，从不认输的伍六一，宁折不弯的伍六一，笑着说他弃权了，因为我，他弃权了。后来才知道，他的腿不是伤了，而是瘸了，韧带拉断。再然后，他复员了。钢七连第四千九百个兵，伍六一，我的副班长。”
袁朗脸色没有什么表情，可是眉头又皱在了一起，听着他的叙说，那种感觉……太过于真实，就像刚才听到关于自己的那部分一样。
许三多说：“我们连长，都说他是将门虎子，但是他从来不这么看自己。连长最喜欢争强好胜的兵，所以他看不上我，因为我胆小，我没有事事争先的进取心心。人们都说，钢七连的兵都像连长，给自己设置一个几乎不可能跨越的障碍，然后嗖的一下把自己扔过去，然后连长就会笑着说‘看，这是我的兵’。连长说‘不抛弃，也不放弃，所以我们就叫钢七连’，连长说‘人争一口气，有多少条路我就走最难的那一条，才是自己的’。连长的兵都是连长一个个挑出来的，人人争先，而我只会缩在角落里，看着，羡慕着，还动不动就哭，硬生生拖垮了他最为看重的最好的班长。我想连长是恨我的吧，那时候我也恨过，恨自己。可是后来连长跟我说‘过日子就问题叠了问题，你能做的就迎接这些问题’。钢七连之于连长，就像班长之于我，我们都失去过，破碎过，然后在心里拼凑成全新的我们。连长说‘咱七连人要像发子弹，什么琐碎，什么想不明白，咱直接穿透了它’。”
袁朗静静听着，眼睛微微眯起看着前方的靶场，仍是看不出情绪，但是他的眼前闪现的是许三多所说的一个个人影。史今他只见过一面，没有太多具体的印象。伍六一他还算是熟悉，毕竟现在就在南瓜营里呢。至于高城就更不用说了，那个总是昂首挺胸，嗓门吼得震天响，内心极度刚强又极度柔软的将门虎子，那个满心悲悯地一边咒骂一边抱起虚脱的士兵的身影。
许三多说：“我看着梦里的人，就像是回到了过去，可是却没有人能够看得到我。我感到身上轻飘飘的，身不由己地要飞走，可是我舍不得离开。后来就看到了连长，连长说‘许三多，别把魂丢了，记得带回来’，然后我感到全身都充满了量。再然后，就没了。”
袁朗一直在沉默，许久之后才说：“听得出来，你对他们的感情很深，而他们对你也一样。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把自己放在了最不起眼甚至可以说是最刺眼的位置，可是你的班长和班副仍然能够让梦里的你感动，连我都深受感动，如果不是知道你的底细，还以为你真实的经历过。”
许三多不知怎么的，猛地打了个激灵，说：“我……我也这么觉得。这些天我一直都觉得不踏实，一觉醒来总是感到茫然，甚至怀疑到底哪一个是梦境，哪一个是真实。”
袁朗点点头，说：“是啊，极度真实的梦境，梦境般的真实，是会让人茫然无措。许三多，很感谢你跟我说这些。我知道这些是你最在意最珍惜的东西，尽管它是一个梦，对于你的信任，我感到非常的荣幸。齐桓对我说，你对我是无条件的信赖，本来我还有些不相信，不过现在我相信了。我也明白了你的意思。许三多，你想要一个什么样的答案呢？分清哪一个是真实还是梦境？或者你想探寻一下梦境与真实之间的差距？”
许三多的神情冷硬，眼神却多了一丝茫然，说：“我不知道。”
袁朗终于转过脸来看着他，似笑非笑，好笑，苦笑，嘲笑，分不清楚。
许三多像是被他的笑容蛰了一下，猛地一个激灵，眼睛里的茫然褪去，换上清澄的平静，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一般，近乎虚脱地说：“不，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袁朗笑开，咧着嘴，笑声朗朗，笑容格外灿烂，可惜夕阳已经落山，无法与之争奇斗艳。他捏了捏许三多的脸颊，说：“你这家伙一点都不傻，还给我装傻，浪费我的脑细胞和口水不说，还欺骗我的感情，对了，还有齐桓的，当心我告状，看他怎么收拾你。”
许三多没有笑，认真地看着他的队长，致以无言的谢意与敬意。
袁朗说：“许三多，其实你是个聪明人，比大多数人比如齐桓和吴哲他们都聪明，所以别把自己累倒了，不然就把你扔野地里自生自灭，因为你太笨了，把自己给笨死了。”
许三多终于扯出一个看起来像是笑容的笑容，轻轻地说：“是，队长。”
袁朗认真地看了他片刻，也轻声地说：“许三多，你好了吗？”
许三多点点头，说：“好了，队长，比以前更好。”
袁朗点了点头，看着远处，不再说话。
作者有话说
第108章 第一零八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