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5、第一零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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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训练结束，袁朗叫住齐桓，嘱咐道：“回去之后跟他们几个都说一声，别太闹腾。”
齐桓看不清他的脸，但是那话语间的担忧还是听得出来的，心里咯噔一下，说：“怎么，出事了？”
袁朗摸出支烟点上，狠狠地吸了一口，吐出烟雾，声音里有些疲惫，说：“遇到点事，跟上次成才考核有些相似，不过比那更严重一点。你们多注意一下，照顾好他的情绪。”
齐桓的心情也沉重起来，回了声：“是。”
袁朗看了看他，说：“别整得跟天塌下来似的，看到你这个表情，只会更加刺激他，给他压力。别想那么多，一切照旧，暗地里多多注意就行了。”
“知道了。”
袁朗说：“还有，明天你带队训练，注意观察一下他的情况，海彪接替你。”
“是。”
齐桓走了，袁朗一个人慢悠悠地往办公室走去，迎面遇到铁路。
看到他魂不守舍的样子，铁路叫住他：“袁朗。”
袁朗敬了个礼：“大队长。”
铁路问：“许三多接回来了，情绪怎么样？”
袁朗挠了挠脑袋，说：“给灌趴下了，今天晚上没什么事。我已经让齐桓他们盯着了。”
铁路叹了口气，沉重地说：“那么重的伤，拖着两个人走了五公里，其中一个还是尸体，另一个也没能抢救过来，他又是那么个性子。袁朗，当兵的不容易，有时候牺牲了倒是光荣，活着的就成了还债的，就看还得起还不起了。”
袁朗点点头，说：“他还得起，我相信。”
铁路说：“对自己的人有信心是好事，也要注意分寸。反正你看着办，要是需要假期就来找我。”
袁朗摇摇头，说：“大队长，除非他自己如此要求，否则我不会考虑。在医院这么多天，他想得也够多了，想得通的想不通的都是那样了，放他出去晃荡我不放心。他的情况和当初成才不一样，我想他现在需要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集体的氛围。”
铁路说：“你的兵你了解，我就不多说了。严厉也罢，苛刻也罢，对他们好点。”
“我知道。”袁朗终于还是忍不住长长的叹了口气。
为了能够让他们在战场上能够最大限度地存活下来，他要求他们做这做那，要求他们付出，接受，忍耐，保密，可是给予他们的实在是太少太少，少得可怜。
就像这次许三多立了功，可是那是两条鲜活的生命换回来的！在生命面前，一切演出都须退场，这一枚军功章，不再是荣誉与功绩的彰显，而是生命与责任的沉重负担。
没有什么值得炫耀，没有什么值得自豪，一切都只能沉默着，背负着，就如同他曾经一个人扛起整个钢七连。
在对待许三多的问题上，袁朗一向小心翼翼。在他眼里，许三多心事极重，却又异常单纯。
当初跟高城二两对二斤地舍命时，高城就说过，许三多就是太纯净，在自己的世界里一味地接受、承担，像个没有底限的弹簧，多重的担子都压不垮他。其实不是他天生就能承受这么多，而是他逼迫自己承受，因为太在乎经历过的一切，死活都要背着走，一丝一毫都不愿意舍弃。
高城也跟他说过，对他们好点。
是啊，他也想对他们好点，可是他能做的实在有限，相比他们的付出来说，总是入不敷出。
在袁朗因为许三多而心绪不宁时，许三多正陷在梦境的泥泞中不可自拔。
大雨滂沱，山野苍茫，枪声炮声在雨夜里叫嚣着，嘶吼着。
这本是一个伏击战，三个跟踪监视了两天的士兵的任务就是盯紧目标，在战斗打响后堵住目标的后路。然而一个意外情况的出现，战斗不得不提前展开，而后续人员还没有赶到。
目标眼看就要逃脱，却因山体滑坡被堵住了去路，不得不转回来，最后被围在一个狭小的地域内尽数歼灭。而自己这一方也付出了一死两伤的代价。
天冷雨大，许三多知道应该找个地方躲雨自救，等待救援。可是不时崩塌滑落的山石让他们不得不在雨夜里赶路，否则一个不好就要被活埋。
两个伤号扎紧了不断渗血的伤口，拖上牺牲的战友，在山林里穿行。
黑夜漫漫，只有风声、雨声、剧烈的喘息声。
最终其中一个人也支撑不住倒下了，他拉着许三多想说什么，也不知是风雨的声音太大，还是他实在没有力气，许三多没有听清。
于是，许三多拖着两个人在夜色里爬行。是的，爬行！扎紧的伤口鲜血淋淋，混着雨水流进泥水里。
他什么都感觉不到，他只有一个念头，带着战友离开这里。
他依靠着极好的方向感，不断向通讯中心汇报自己的方位，离最近的安全地点的距离，有重伤员，请求救援，请求救援！
身后远处时而轰隆的垮塌声与地面的震动，让他无法停下来休息甚至思考，只能靠着本能向前，再向前，一直向前。
连长说：不抛弃，也不放弃，所以我们就叫钢七连。
钢七连的兵们山呼：钢七连！钢七连！钢七连！
连长说：许三多，你有兵的表你没有兵的里……你懂钢七连吗？你有魂吗？
连长说：许三多，别把魂丢了，记得带回来。
他想说，连长，我有魂，我的魂就是钢七连，我不会丢。可是他却发不出声音。
他想起连长亲自送走每一个兵，一个人孤零零站在宿舍前孤独地哀伤。他可以离开七连，可以去任何地方，但是不能倒在这个冰冷的山林里，否则连长一定会骂他是个“孬兵”，不配做钢七连的兵，然后一个人偷偷地哀伤。
我是钢七连的第四千九百五十六个兵，我的连长叫高城，我的班长叫史今，我的班副叫伍六一，我的战友叫甘小宁，白铁军，马小帅……我是钢七连的兵，我有钢七连的魂，我有魂，我不会丢，连长，我的魂没有丢……
许三多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救起，浑浑噩噩中满脑子的钢七连，还有连长。
许三多不知道自己刚被送下山就休克了，一路抢救，在最近的医院又待了整整一夜，才被抢救过来。然而情况不断反复，急救室进了一次又一次。
许三多不知道，因为他无意识地一直念叨着钢七连，念叨着连长，高城被秘密请到了医院，在急救室外陪着他经历一次又一次生死关头。
许三多不知道，他每次被抢救过来之后，高城总是一个人躲起来红着眼眶默默抽烟。他的连长知道他的路走得不容易，可是没有想到会是如此艰难。这是他曾经护小鸡仔似的护着的兵，怎么就被折腾成这个样子！
许三多的梦境纷杂而混乱，遥远的记忆也被翻检出来。
他看到年迈的老父亲，站在被炸过的破瓦烂垣间，抖抖索索地念叨着：“房子没有了，娃儿也没有了，俺还欠着二十万的债呢。”
他想说，爹，房子我会建起来的，债我会还的，我会好好活着。
他看到班长以从未有过的暴怒向他怒吼：“许三多，别再让你爸叫你龟儿子！”
他想说，班长，我不会再拖着你了，你回来吧。
他看到班副冲着他艰难而故作开怀地笑，然后轰然倒地，冲着他吼：“许三多，你跑啊！跑啊！跑啊！”
他想说，六一，我们一起，我要是跑了，你就要离开了，我不要一个人跑，我也不要你离
开。
他看成才忧伤而失落的眼神，怀念地说：“许三多，我真想回钢七连，可惜回不去了。”
他想说，成才，回来吧，连长不会计较的，他会同意的。
他看到队长半是认真半是开玩笑地对他说：“许三多，你现在自由了，没有人管你，没有人约束你，要对自己负责，或者不负责。”
他想说，队长，我会对自己负责，不过我不要自由，我要待在A大队，我要和你们在一起，哪里都不想去。
他看到连长盯着他，不太满意地说：“许三多，你的魂呢？你的魂丢了？你还是我钢七连的人吗？”
他想说，连长，我的魂在呢，我没丢，我是钢七连的人，永远都是。
可是他什么都说不出口。一个又一个人影在眼前闪现，他想叫住他们，可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漆黑的夜幕下，许三多猛地睁开双眼，静静地躺着。他并不知道，当他从昏睡中醒来时也是这副模样，只是那时他还没有意识，而现在他异常清醒。
听着彼端传来齐桓均匀的呼吸声，许三多许久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回到了A大队，回到他落地生根的地方，这让他心里无比的踏实。
他又一次想起了连长。在医院时他没有见到连长，只是听护士说起过，通过她们的描述，他知道那是连长。原来他的连长曾经陪伴了他那么久，而他却不知情。
还有他的队长，当队长来看他时，那种笑容让他亲切，让他忘了自己是躺在病床上，而不是A大队的训练场。他的队长没有关心他的伤势，没有安慰的话语，只是很淡然地告诉他，早日康复，潜台词是早点回来，大家在等你。这让他轻松而安心。
终于，又回来了！许三多不再胡思乱想，安心地闭上眼睛。
作者有话说
第105章 第一零五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