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人笑春风》榴花槐影

1、前尘

　　车厢里弥漫着的仿佛夏日果实的甜腻香气模糊了车壁上绘着的花虫鸟兽。虽然绵娘一直说这样金碧辉煌的车子理应燃上更符合其‘身份’的香料，可是我却觉得这香气和这满车的花鸟虫兽是这样意外的贴合。
　　临近初夏的时节，窗口的帘子早已由厚重的仿佛透不出一丝光亮的布帘换成了能漏进一束束阳光的纱帘。绵娘隔着帘子远远地往来时的方向看去，手中的团扇半掩着姣好的面容，却掩不住眉间的轻愁。
　　“绵娘，你说他会不会后悔呢？”
　　来时的路因着时不时驰过的车马卷起漫天的烟尘，路旁的野花野草这时候看着格外的生气却也是格外的灰头土脸。我不由得就想到了自己——灰头土脸的被那人从软禁在府到扫地出门，扔给了远嫁遥城的表姐。
　　我还记得那时候从他口中绵软的喊出‘小凤儿’三字时的脉脉温情，却不料这世间最难猜的是人心，最善变的也是人心。
　　“凤窈……”我朝着一脸忧色的绵娘笑了笑，听到她唤我的那一声‘凤窈’只觉得无比的讽刺。兰临凤家的幺女凤凰只因那人的一句话便不得不改了名字，便是连原本的身份也留不住。
　　白玉似的盘子里水灵灵的梨子忽然的滚动了一下，然后便收不住势骨碌碌的从小桌子上滚落到了我的怀里。我一手支着腮帮子，一手捡起梨子上下抛着，道：“你看，好歹他没将我赶尽杀绝不是？”
　　只是我这话让绵娘看过来的眼神中的怜惜更盛。
　　都说世态炎凉，情比纸薄。谁能想当初被众人捧着手心里的凤凰一日从云头跌落便是这般受尽白眼，众人避之唯恐不及的情形。到头来只有从小照顾我长大的绵娘肯跟着我从兰临去往遥城。
　　绵娘轻叹一声，不忍目睹般别开的眼睛忽然的就蒙上了一层雾气：“他怎能这般对你？当初的凤凰……他怎能眼睁睁的看着你这般吃尽苦楚。”
　　“为什么不能呢？绵娘啊，我不过是他闲暇时的消遣罢了，如今他自有美人在怀哪里还能想起当初那个怯生生的躲在花架子后头偷瞧他的女娃儿呢。”
　　“可……”绵娘还要说些什么，却听外头车把式吆喝了一声，马车便稳稳的停了下来。
　　“车里的可是兰临凤家的小姐？”外头传来的男声温润清泠，让人产生了一有种大珠小珠落玉盘的错觉。我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在绵娘惊讶的眼神中笑的前俯后仰，而她竟连回话也忘了。
　　“车里的可是兰临凤家的小姐？”车外的人等了一会儿，不急不忙的又问了一句。绵娘似被惊醒了似的，忙不迭的回道：“正是，不知郎君是白家的哪位？”
　　好听的让我想要掀开帘子瞧一瞧他究竟是什么模样的声音不慌不忙的道：“在下是白家的管事白三。”
　　这名字……我在绵娘更加惊讶的视线中眉眼弯弯的跳下车去。
　　都说遥城的日光烈的似乎能把人烤了，我原先还觉得是旁人夸大了，这一跳猛地就被外头的日光晃了眼。
　　“小姐!”绵娘惊呼一声，我摇晃着却没有跌倒在地。慢慢的睁开眼来，只觉得眼前的这张脸是这般的好看，不见得有多么的风神俊秀，龙章凤姿。然而就这温煦的笑容足以让人舍不得移开眼睛。“小姐，你怎么这般鲁莽。”
　　绵娘含着担忧的责问让我忽然的意识到自己现下是被眼前的这个男子抱在怀里。他也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些唐突了，耳根子浮起一层艳色，羞赧而无措的松开了手。却不想我突地就凑上前去抱着他的一只胳膊说：“我喜欢你，你娶我好不好？”

　　绵娘对于我那日的莽撞至今还时不时的抱怨上几句，说我不该那样子丢份的对着一个‘下人’说喜欢。而我想她想说的应该是我不该对别人说喜欢。
　　纵使那个人如今已经不要我了，纵使那个人伤我深刻入骨。我这一辈子能喜欢的人应该是他，也只能是他。
　　“表姐，你说我当初为什么会喜欢上他呢？”
　　遥城白府虽说不上富可敌国，但是却也可说是一方首富。只看着这满园说不上来的奇花异草便让我觉得兰临凤家纵使在那人面前说得上一两句话，却不如这白府的逍遥自在。若是那人看到这满园的花草想到的第一件事便是会不会对他造成威胁吧。
　　呵，难怪他总说最懂他的人是我。如今我到宁愿不是我。
　　“你这是何苦呢？”表姐挺着大肚子走的有些艰难，圆润的脸上出了一层薄汗。跟在她身后的丫头、婆子小心翼翼的跟着，随时准备着在女主人不小心跌跤或是出什么事情的时候上来扶上一把。
　　何苦？我自己也想知道。
　　十三岁的时候第一次在家中的园子里见到那人起，我便像是中了蛊一样的对他念念不忘，后来更是疯了一样的为他做了那么些事情。该做的不该做的，能做的不能做的，对的错的，我全都替他做过了。
　　可是如今的我在他看来却变了，变得狠毒。
　　我摘下园子里的一朵不知名的花儿，凑到鼻子前轻轻一嗅，却是没什么香味。“真是可惜了这么好看的外貌呢。”我冲着表姐浅浅一笑。
　　表姐摇了摇头，在婆子的搀扶下在园子里的五角亭歇下。“我早说过那个人不是我们能攀附的，可是你偏生不听我的。我知道他长得好看，可是男子并不是只要长得好看就值得嫁的啊。”
　　表姐絮絮叨叨的说着，我状似乖巧的低眉顺眼的听着，这时节竟忽远忽近的响起了连绵的蝉鸣。恍惚间我似乎回到了那时候初见他的年岁。
　　十三岁的女孩子个个的都喜欢穿些明丽鲜妍的衣裙，我自然也是不例外的。我还记得当时我穿着一身绯色的半臂襦裙，裙上的穿花蝴蝶就像是活了一样迎风飞舞着。
　　“你是凤家的哪位小姐？”
　　也许是日光太过灿烂，又或者是花架子上的花朵过分的鲜妍。秋千架后不知道何时立着的男子一身湖蓝的锦袍，手中握着一柄折扇，长身玉立的模样竟格外的好看。我猛然间就想起了绵娘说的故事里的神仙。
　　我慌忙从秋千上跳下来，却不想意外的崴了脚，跌坐在地上起不来了。那只伸过来的手很干净，也很修长。我抬头看他，他微眯着凤眼的模样刹那间就让我忘记了呼吸。
　　“我叫云深，你是凤家的哪位小姐呢？”
　　“……我是凤家四娘。”
　　“凤凰？”
　　不知为何，见他挑起眉峰念着我名字的模样我竟心里像是揣了头小鹿一样，连脸孔也热烫的仿佛发了烧一般。
　　他的手不止看起来和白玉雕的一般，也冷的有些出人意料。我看着搭在他手心的自己手，慢慢的被他握紧，微微的颤抖着。
　　我一定是疯了。我这般对自己说。我应该要远远的躲开的，至少也应该让他背过身去。可是无论如何我都舍不得从他的脸上移开视线。
　　这样美好的人啊。
　　“小凤儿，呵，小凤儿。”他低低的念着。缱绻缠绵的语气，如同情人的耳语一般。我感觉的自己的耳根子烧了起来，头也低低的垂着不敢再去看他。
　　这时候忽然听到绵娘的呼唤，我急忙从他的手中挣脱开，一瘸一拐的躲到花架子后头。
　　“小凤儿，我下次来还能见到你吗？”
　　我默不作声的躲在花架子后头，看着他笑的和阳光一样的灿烂，手中的折扇‘刷‘的一下打开——洒金的扇面晃的人的眼睛都要花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