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落刀》亚加德

1、一

　　撒开了一地散金，楚楚扔下那把绣花的团扇，嘴角仍有鲜血痕迹，雪白的手已经搭在窗沿，“你若是走了，今生便再也别望着见到我。”朱启文苍白的脸在初晓的春光里格外苍白，他嘴唇抖擞几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一声冷笑从楚楚唇间迸出，白光闪过，窗棱上只留了一截白荷刺绣的断襟。朱启文仿佛被施了定身术，眼神愣愣的盯着那团扇，全然未听见窗外大街上的人仰马翻喧闹之声……。
　　“大事件，大事件！”黄玉大呼小叫的冲进幻花楼，一个步子没站稳，险些撞到了端茶的丫鬟身上，惊吓得仆从四散逃开。
　　“什么事这么沉不住气！”楼上漫步而下一位中年妇人，插了满鬓栀子花，清香四溢。服饰虽不华丽，但是衣料上等，手工精致。
　　“夫人，”黄玉拍拍胸口，上气不接下气，“荆楚环从白和楼上跳下来了！正阳街上满地的血啊！”
　　“什么？！”中年妇人大惊失色，快步从楼上奔下，一把捉住黄玉的肩膀，满眼焦急。
　　“那少爷呢？！他有没有事情。”
　　“啊？！”黄玉愣了一下，突然拍拍脑袋。“我光急着回来报信，把大少爷给忘了！”
　　那妇人一挥手，招来几个小厮丫鬟，匆匆走出大门。
　　马车从幻花楼奔向了正阳街，一路上只见到无数人向相反方向逃窜着，人们纷纷呼喊奔走。贵妇人掀开一角车帘，只听见街上众人所喊却是：冤鬼现身拉~大白天闹鬼了~她不禁眉头一皱，吩咐车夫加快速度。
　　正阳街，空无一人，满地的鲜血，漫天纷飞的血红色绸缎碎片。马车匆匆停在白和楼门口。一个衣冠整齐，面似美玉的大男孩呆呆的从楼中走出，目光直愣愣只看着天。那男子虽然穿戴整齐，但雪白的前襟上却盛开着碗大般血色花朵，一朵朵妖艳的蜿蜒在白绸缎上。此时此刻，虽然已正午时分，但却如半夜一般寂静的可怕。
　　如夫人不等及下人搀扶，一个纵身跳下马车，冲到朱启文面前，双手抓住他肩头，那涂着红色蔻丹的指甲，几乎要掐进了肉里。
　　“文儿，怎么回事？！”如夫人几乎是狂吼着，摇晃着朱启文的身体。而朱启文却依旧双目呆滞，直望天空。
　　半晌，他轻轻转动眼珠，茫然无措的环视了一周，才将目光定在了如夫人身上，如夫人的脸已经扭曲的不成样子，而他的肩膀也早就被指甲挖出了血痕。
　　他只眨了一眨眼睛，便微笑着掰开了如夫人抓在他肩膀的手。
　　“如夫人，在下要告辞了。”说罢轻施一礼，竟然转身翩然而去，再也没有回头看过一眼。
　　如夫人呆在当地，听凭周遭仆从大呼小叫，却半分都没入她耳中。黄玉有些机灵，上前来搀扶，上手刚搭到如夫人的小臂，却觉得手中一重，如夫人如一团软泥般摊倒在地上，七窍流血，竟然是早已死透了。

　　七月的沧州早已经是骄阳似火，热辣辣的阳光就那么直直的射在官道上，平整的路面反光成远远的海市蜃楼。路上行人已然都是饥渴难耐，盼望着若是有个地方歇脚就真好了。仿佛是应了人心一样，凭空里，黄土砖的官道旁，突兀的就立着一座两层的茶楼，说不出的孤单落寞。
　　“汤哥哥，我们去休息休息吧。”一个总角的小丫拽着身边青色衣衫的高大男子，这时刻太阳当头，那男子额头却未见分毫汗意。他略低头，析长的手指轻拂过小丫的额头。
　　“薄儿既然累了，那我们就稍做歇息，反正这里离沧州城，也不过两个时辰的脚程了。”
　　那茶楼被漆成了墨绿色，高高的挂着一幅幡子，上面浓墨写的三个大字：“幻花楼”。
　　青衫客抬头望了一眼垂挂在烈日下的幡，牵了小丫走入楼内。一进楼门，立刻觉得一阵清爽迎面而来，那烈日的焦躁好似被完全隔绝在外面了。楼里客人甚多，但也还有几张空桌，青衫客拣了张靠角落的，将小丫抱坐在条凳上。
　　刚落下衣角，小二已经笑嘻嘻的候在一旁了。青衫客眉梢一跳，不等小二开口招呼：“解暑的凉茶一壶，牛肉切半斤，馒头五个，粟米粥一碗，快上。”声音平平不带一丝起伏。小二一怔，随即应口退了下去。
　　满堂的喧闹似乎都与外界绝缘，也与这双人绝缘了，踏进楼门之前，外面安静的只有些须的蝉鸣，和偶尔的奔马蹄声，一入幻花楼，喧闹之声便不绝于耳，但这青衫客仿佛来自另一空间，周身如有气场一般将那些喧闹隔绝开来。
　　那总角小丫闪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捧了茶杯四处张望。看了一转之后，忽然用极清脆的童音对青衫客说道：“汤哥哥，他们怎么都光说话，不吃饭呢？”语闭，抿了嘴唇，下巴顶着杯子，定定的看着青衫客。
　　一刹那喧嚣停顿，四下里鸦雀无声。空气忽然凝滞，重的象搅稠的面糊，憋的人喘不过气。青衫客怡然自得的举起茶杯，轻抿一口，将茶杯轻轻的按进了木桌，又复放下手，握了小丫的右手。
　　那空气要凝固成一团水泥的时刻，一阵环佩玲珑的声音从二楼环绕而下，忽然就破了那层坚冰，刚才的沉重刹那间就变化成了水蒸气，纷纷升腾而去了。
　　一阵悦耳的笑声从楼梯顺延下来，楼下众人此时都将头转到了一个方向，看起来好象是被喂食的鸭子。小丫也好奇的望过去，而青衫客却微低着头，若同身边一切与他无关。
　　自二楼缓步而下一条淡绿色纱裙，足尖点着一颗绿宝石，切面折射着光芒，随着那双玉足的步伐一闪一烁晃动人眼，浅绿纱裙上挂着浓绿色翡翠的玉牌，配着翠色的丝绦，流苏也跟着那若柳扶风般的腰枝晃动着。
　　凝脂白玉般的手指就这么轻扶着楼梯，楼下坐着的食客们，已巴不得自己就是那老原木的扶梯，让她扶，让她靠，让她足尖轻踩，那简直是全身的骨头都要酥了。那女子轻笑着下楼，转身之间披带着肩纱，划起一片薄雾。
　　“真是个妙人儿。”靠窗一个白衣的书生不禁赞叹，并打开手中的折扇，做潇洒状轻扇了几下。小丫稚嫩的脸上，忽然浮现起一丝玩味的笑容，那表情说不出的怪异，就好象她已经是经历百年人生的老媪而并非是总角的小孩儿。
　　“乘龙公子这么说，奴婢真是担待不起。”那妙人儿终于走到了楼下，抬手遮着半张脸，向那白衣书生笑道。听她报出了那书生的名号，四下里人们纷纷倒吸一口冷气，唏嘘之声不绝于耳。乘龙公子依旧潇洒的挥着扇子，但那狭长的眼睛里，有不明光芒快速闪过。
　　青衫客忽然站了起来，弯腰抱起小丫，转身向门外走去，自始至终都没有抬头看过一眼。但在大堂中，站着的当然比坐着的要显眼，一时间众人的目光全集合在他两人的身上了。
　　乘龙公子用左手把折扇合拢，右手却拿起茶杯，猛的向青衫客掷去，“碧落刀，汤若铖，什么时候变成看孩子的奶妈了？”话音未落，青衫客衣诀微动，只见一道白光闪落，那茶杯已经稳稳落在另一张桌子上，半滴水也没有洒出来。
　　汤若铖还是不曾抬眼，只低声说：“既然乘龙公子与荆姑娘都在，看来总是要生些事端的。”语毕，大步流星走出了幻花楼。
　　眼见着他步伐稳健，却带起一阵风。荆楚佩，那绿衫妙人儿，只得“哎”了一声。待她转到门口，早就只剩烈日黄土，哪还有半个人在？荆楚佩倚在门栏上，闲闲的向内招呼道：“别装了，人都跑了，你们也真是不嫌累。”
　　乘龙公子程昶懒洋洋的站起来，抖了抖衣襟，极没形象的打了个哈欠，挥挥手：“楚佩儿，今天又花了几个时辰装扮啊？人家连一眼都没瞧过哦，可惜可惜，太可惜，不如便宜了我吧。”说着人已经闪到门口，欺近了荆楚佩，抬手就要搂过去。荆楚佩一转身从他胁下钻了过去，游龙戏水一般飘到掌柜柜台上，啪的一翻身坐了上去，翘起个二郎腿，嵌了宝石的鞋尖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她的大眼睛里，也一闪一闪的，虽然嘴边挂着笑，但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
　　跑堂的这会子已经开始收拾桌子，方才那喧闹的人群，此刻居然走的一个不剩了。招待过汤若铖的小二将最后那只茶杯拿起，忽然觉得手里一轻，茶杯居然已经被劈成了四片，好象一朵花儿开在了桌子上。没等他叫出声来，程昶懒洋洋的声音就传了过来：“大惊小怪什么啊，凭碧落刀的本事，没劈成粉末已经很给我面子了。”
　　“哎，那个，就你，你叫什么名字？”荆楚佩坐在柜台上，指着小二问。
　　那小二抬头看了一眼荆楚环，脸唰的从额头红到耳朵根，诺诺道：“小的叫……阿二……”说着头就低下去，好象要埋进自己胸膛里一般。
　　荆楚佩毫无形象的大笑几声，然后抚着胸口假装喘不过气的样子，“阿二，你这名字起的也太不认真了。”
　　阿二愈发低下头去，唯唯诺诺。“我是掌柜的拣回来的乞丐，本来也没名字。”
　　荆楚佩眼睛转了一转，笑道：“既然这样，那本姑娘给你起个好听点的名字。”
　　她从柜台上跳下来，走到阿二面前，仔细打量了一阵。这小厮倒也生的清秀，眼睫毛长长的，还不住的颤抖，身量修长，眼见着不过十五六岁的样子，手上几处都起了茧子。
　　荆楚佩咂咂嘴，伸出一根手指，勾起阿二的下巴，一幅调戏小媳妇的样子。
　　阿二更是慌乱，但又不敢后退，一双手不知道放在哪里好，只好紧紧抓着擦桌子的抹布。眼神里慌乱惶恐，黑黑的瞳子乱转一气，就是不敢直视。
　　荆楚佩又乱没形象的嘎嘎笑了几声，放下手，拍了拍阿二的肩膀。
　　“这小厮，你以后就叫荆忡星吧，跟我做，不要在这边跑堂了。”
　　阿二愣了一下，低头说了句：“谢谢姑娘。”转身就往后厨走去。
　　程昶一伸手拉住了他，责备道：“跟了姑娘了，怎么还往厨房去？”荆忡星哦了一声，好象才反映过来似的，又立住不动了。
　　“算了，你去换身衣服，找符大叔，把腰牌子也换了，以后就随我走，记得要片刻不离哦。”荆楚佩丢下一串娇笑，噔噔噔的跑上了二楼去。
　　程昶笑了笑，拍了拍忡星的肩膀，“跟了楚佩儿，以后前途无量啊。”
　　忡星呆呆的看着荆楚佩转过回廊，默然的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