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肤》伊莎贝拉

1、（无）

　　我在街角的音像店买了特吕弗全集。带回家，一连好几天，下班后就看两部。法国“新浪潮”电影运动的旗手，在他的世界里反复地写着爱情，爱情。不用特别作深入的理性思考，只要看着那些男男女女，来来去去。他们在荧屏上笑怒，从黑白到彩色。
　　看啊看啊，渐渐看不出感情。想想也有那么长一段时间的空白，寂寞起来就是比较烦，麻木不堪。百无聊赖，又听Dirty Three，Cinder中的Sad Sexy，撩人的弦音，孤独的触觉。感觉不到温度的存在。于是开始很不争气地回忆往事。每天晚上睡觉时，想象拥抱着她入眠。我其实未见过她的身体，可画面却自然而然浮现。
　　我仰躺在床上，四肢僵硬，一动不动。渐渐感觉到她在自己肌肤上一分一寸地亲吻，异常轻柔。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脸，但似乎有清凉的液体从她的眼里滑落。我的眼睛便随之湿润起来。后来我们双手环抱，长发纠缠。我离她那么近，可以听到她如同初生婴儿一般的呼吸声。她很香，有黄色七里香的芬芳。那是中学校园里大片盛开的花朵。我和她在那些藤蔓植物下面讲很多的话，眯着眼睛透过层叠的叶子看天空。我想起那些微弱细小的片断，发不出任何声音。

　　每天清晨，我准时出门。穿整洁的职业套装，化精致的妆容。工作的地方在这座城市繁华的商业街区，乘公交车再换地铁。人群川流不息，聚会在身边。每个人背后，都有些怎样的故事过往？那永远无法通过一张脸得知，而又往往深邃得难以猜测。我时常想着这样的事情入神。
　　同事眼中的我笑容甜美，工作起来却吃苦耐劳干练有力。我把自己当作一个机器，运转中绝不思考，只是为了生存而拼命。曾经长时间独自旅行，背着肮脏的大包，由北向南。不施妆容，皮肤暴露在紫外线下，头发干枯如同杂草。遇到许多流离失所的人们，陪伴一程，天南海北吹牛。即便如此，我依然可以伪装苟且，如同芭比娃娃，开始习惯优裕安然的生活。又或许那是一种更沉重的疲惫。
　　人们呆在一起可以带来暂时的慰籍。大家嘻嘻哈哈，吃喝玩乐。动情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厌倦了，终于还是要回归一个人的黑夜。面对人，我总是可以说很多的话，滔滔不绝。但有些事情是可以避而不谈的。比如，黑夜里她温软可触的肌肤，带来我少年时代隐秘的忧伤。
　　那是潜藏在我体内深处的欲望，如同火焰。望过去什么也看不清，什么也不是真实的。被禁绝的欲望，只能发生在脑海之中，一旦碰触现实，霎时灰飞烟灭。

　　15岁的时候，我喜欢看她，找她说话。她是那时的我见过的最特别的人，并且内心柔软。日子一天天过去，感情在不自知的如花般绽放的年纪开始变得汹涌起来，即使我怀着深重的罪孽感也无法遏制。我一面厌弃自己肮脏的灵魂，一面又以为我对她的爱是纯洁的，柏拉图式的。我对她没有□□上的任何欲望，只是单纯地依恋着她。
　　我将这无法为外人甚至她言明的爱情倾诉给厚厚的日记本。告诉它，我一天见不到她心里就溢满哀伤，并且发誓愿意为她做任何的事情。然后我在学校里便假装无所谓，和她嬉笑打骂。只是在她与别的男生女生谈兴正酣时，心中会涌起近乎绝望的嫉妒。
　　我用了“绝望”这个词后，在脑袋里仔细端详了它很长时间。一个抽象的词能代表什么呢？已经完全记不得了，过去的情绪，连同很多关于她的事，被埋葬在记忆的废墟里，了无痕迹。

　　后来我跟她说了，说我爱她。那段时间我正巧心情很烂，不管不顾豁出去。打电话说的，因为我根本不敢看她的表情。当时觉得非死便成仁。彼此好像都说了许多很文艺的话，还留了泪。总之她也喜欢我，无能为力的那种，只能任由命运一路牵引。她的答复算是为这黯淡的感情擦上不少亮色。
　　是了，我还记得，我们曾经有一次失败的私奔。坐长途汽车，一路颠簸，靠着对方睡去。醒来的时候看见迅速闪过的山林田野，天非常之蓝，以至于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我的眼前总是会出现大片的蓝，恍惚置身于寂静的深海。只是我们没逃多远就被拜托帮忙借钱的女生出卖，110呼啸而至。
　　当时的我们，都没有独自出过远门。如果没有被带回来，会不会颠沛流离遇到种种危险而死去呢？那么，死了也好啊。那个年龄的我们，一定会这样说吧。

　　回忆到这里才发现自己彻夜未眠，于是起来，泡一杯蜂蜜柚子茶。前几天Dirty Three来了中国，去酒吧看，站在第一排中间。小提琴电吉他加鼓，三个狂放不羁的艺术家制造的噪音穿透耳膜。我闭上眼睛，任由眼泪流淌倾泻。那是让你可以跟随着见到纷繁意象感人至深的音乐。
　　只是后来幻觉益深，耳朵里开始有别的杂音。嘈杂的人声。失望、咒骂和哭泣。你们怎么可以这样是有病吗是变态吗去做心理辅导吧不想看你就这样被毁掉…我捂住耳朵在慌乱中走出酒吧，不顾身边朋友诧异的眼神。那是曾经一段时间困扰我的幻听。后来我告诉那个好友，我只是想起了她。

　　她很快在父母的安排下被转往另一所学校。我独自坐在原来教室靠窗的角落发呆。我和她断了联系。再惊天动地的事情也会过去，生活逐渐恢复平静。我开始交男友，和他十指交握在阳光明媚的街道上行走，幸福地笑着。生活是如此美好的事情啊，只要我们走在轨道上面。

　　重新见到她已经是在5年以后。缺失许久的面容看起来非常不真实。她告诉我那样的事情现在成了流行，人们用此来证明自己有多么的反叛和与众不同。我不禁微笑。那时我们年纪小，让有些残酷来的太早太猛烈，无处可逃。可是还有什么别的可以说的吗？一切已然事过境迁。
　　她来看我，在一个盛夏的夜晚，我家没人。我从冰箱里拿出可爱多递给她，她喜欢这样甜品，带来短暂的幸福。我们一同站在阳台上看外面。看楼房缝隙生长的绿色植物，看对面居民楼橘色明亮的灯火。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空气里有冰绿色的雾气，一如中学时我和她在一起时感觉到的一般。那一刻，她在我的身边，仿佛时间从未在我们之间划出那条宽广的河流。
　　后来我在夜晚对她身体的幻想，都有着那天夜里的冰绿色气息。我爱她，希望在道别之前有一场如同烟花般盛大的纪念。我们已经长大成人。
　　可是那天什么都没有发生，她没有主动而我心有胆怯。我一直在想，如果当时我吻上她的脸颊，她会不会挣扎？我们彼此相爱，但已丧失了最后那么一点勇气。我们被现实层层包裹，不再向前。我不知道她是否有所期待。那天短暂的情绪，很快因为我的又一次离乡远行而深埋。

　　少年时无疾而终的感情，终于只留得了夜里对于她的欲望残念。我有些许怅然，捧着喝完茶的杯子站在窗边等天亮。所有的树木屋檐都是清冷的色调。门外传来送牛奶时玻璃瓶相撞的声音。心里，是那样的寂静，没有丝毫的感情流动。是这样慢慢承担了下来，不问为什么。
　　潮水，都只在遥远的彼端涌动。那个女孩子握着电话流着眼泪地说：“可是你知道的，我喜欢的，只是那样一个你。为什么，我不可以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