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跌到谷底》洚未

1、Chapter01 他说，我好

　　自从上了大学，我就再也没有交过女朋友。虽然身边有过女生示好，但我一概装作不知道。三年大学生活，除了学习和打工，再也没有其它。我努力让自己过得充实，甚至是繁忙，因为这样，就不会有时间去想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以及，一些莫名其妙的人。

　　我在一家书店兼职，老板是个从国企退下来的老职工，开书店纯粹是为了消磨时间。老板的退休工资十分可观，自然也就不太注意店里的生意，小店盈利不多，但是开给我的薪水却十分丰厚，所以，我在这里已经兼职做了两年多，算得上是半个正式员工了。店里正式员工就一个，那就是老板自己。本来连我这个兼职的老板都不想要，他觉得店里的生意他自己一个人就能打理好，但是毕竟人老了，身体没以前硬朗了，于是耐不住夫人的劝说，最终还是请了一个兼职，那就是本人。

　　我以前也曾经在酒吧里打过工，薪水比在书店更高，工作时间也要短一些，但是后来不知谁把这事儿传到了辅导员那儿，于是，那位年轻的一贯好面子的辅导员通知我，要么辞职，要么回院里领处分。

　　酒吧的经理一贯照顾我，没多说什么，给我结了最后一个月的薪水，让我回学校好好念书，临走又塞给我一张名片，说是有个亲戚开的书店招兼职，让我去看看。

　　书店不大，但是位置不错，挨着好几座学校，平时买书看书的人也不算少。老板年纪大了，老板娘偶尔照应着，雇个全职的嫌浪费了，于是寻思着找个兼职。老板人不错，是个棋痴，每天约人来店里下棋。我去应聘那天，还没说明来意，老板就问了句“会下棋吗”。我爷爷以前也爱下棋，陪着老人家，总算是学了点皮毛。两局之后，老板才问，小伙子，来买书吗？后来听老板娘说，老板那棋太臭了，还老耍赖，老棋友们都懒得搭理他了。老板红着脸吼，那群老小子忒不厚道了，不就悔个棋吗，见人就说。

　　我就这样留下来了，在书店里一干就是两年多，偶尔会很忙，大多数时候我还是很闲的，除了陪棋瘾上来了的老板杀两局，就是给门外花坛老板娘那些金贵的花花草草浇浇水。

　　周末的一天，老板娘喜气洋洋地从外面回来，见着我就说：“小徐啊，今天我们早点关门，你可以早点回去。”

　　“什么喜事儿啊，这么高兴。”

　　老板娘理了理在美容院新做的头发，眉梢全是笑意。“我家那小子从国外回来了，在家里给他接风。”

　　下午四点多点，老板娘早早关了店门。我闲着无事，只能回了宿舍。其他人约会的约会，打工的打工，都还没回来。我开了电脑，上网浏览网页，打开邮箱看了一眼，满满的都是广告。我叹了口气，正准备全部删掉，忽然看到一封不一样的。寄件人名字我太熟悉了，熟悉到我经常都会在梦里梦到。我深吸一口气，点进去，只有一句话。

　　如果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告诉我好吗。

　　我愣愣地看着那句话，半天才缓过神来。我把所有的邮件都选中，删掉。

　　关了电脑，我躺到床上，看着上铺的床板，脑海里隐约闪过一些过去的事情。

　　上大学之后的第一次长假，我们一帮高中好友聚餐完毕，各自有些依依不舍地分别。那个人一路上都不怎么说话，等到我要坐上回家的公交车时才拉住我，将我拉到一个偏僻的小巷子。他用一种幽深的目光盯着我，一动也不动。我几乎不敢看他，只能低着头，良久才问出一句，你不是说不会来吗。他依然握着我的手，我能感觉到他掌心滚烫的温度。

　　我回来，只是想看看你。

　　嗯。

　　哼，过得还不错嘛，都胖了。他轻轻笑了一声。

　　屁啊，谁胖……最后的字还没吐出口，直接被吞没在了他的口中。

　　嘴唇相贴，他在我的唇上厮磨，然后轻轻咬住我的下唇，稍稍使力，我痛吟一声，他趁机将舌头伸进我的嘴里，缠着我的舌，尽情吮吸。我快喘不上气了，用双手推他，他却更加用力地抱住我。

　　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我回头一看，一个高中生模样的小女生低着头匆匆从我们身边跑过。

　　他放开我，这时小女生跑到了一处灯光昏暗的门口，开门的瞬间她回过头看向我们，看见我们也正看着她，立马像只受惊的小兔子跳进屋里关上门。

　　呵呵，他从喉咙里发出一阵笑声，用他的额头抵着我的，我能感觉到他喷到我脸上的呼吸。

　　吓着了？他调笑着看我。

　　那天晚上风是那样轻和，夜是那样安静，在那个小巷子里，我们呼吸相闻，静静地互相倚靠着。

　　他趴到我的耳边，悄悄说话，就像是情人间的呢喃。

　　他说，我好喜欢你啊，你知道吗？

　　后来顺利成章的，我们恋爱了。

　　我以前有过几次朦胧的无疾而终的短暂恋情，但是从不曾像和他恋爱这样，让我的心跳动得如此激烈。

　　我们偷偷地打电话，诉说着彼此的思念，分享着彼此生活的乐趣。这是一场隐秘的恋爱，注定不能像别人那样高调地宣之于众，虽然感觉很像是偷情，却给人一种秘密的刺激。

　　我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但是脸上幸福的表情还是泄露了心底的欢喜。宿舍里老三他们都问我是不是跟美女勾搭上了，我摇着头心里却乐开了花。老三他们自然是不信的，认定我是悄悄交了女朋友，不顾兄弟情义，率先脱离了寝室的光棍组织。借着为我庆祝脱离单身，他们狠狠吃了几顿霸王餐。老三说，恋爱中的人果然是傻子，哪有人一边掏腰包一边还傻笑的。

　　我把这些当笑话说给他听，他假装不高兴，你跟他们说我是个小娘们儿啊。

　　是啊，可不是个娘们儿吗，特别缠人。

　　等到寒假你回来，我让你亲身体验一下什么叫缠人。他特意加重了最后两个字的读音，说不出的旖旎暧昧。

　　我红着脸挂掉了电话。

　　和很多异地恋爱的人一样，就算我们很相爱，但总是有些时候会埋怨对方不在身边。我自问不是个粘人的人，虽然我是个同性恋，可我毕竟也是男人，我不喜欢经常被恋人逼问行程。我以为张云川和我有同样的想法，所以我从不追问他平时都干了些什么，和谁在一块儿。

　　偶尔他也会跟我抱怨，说我一点儿都不在意他。我并没有把这些话放在心上，因为我觉得我们做了那么多年的哥们儿，我足够了解他，而他也足够了解我，我们有自己的表达方式，就算不说明，对方也是能够明白的。可是，我忘记了，情人之间的相处方式和兄弟是不一样的。同样的事情在做兄弟的时候行得通，在成为情侣后却未必可以。

　　在感情上我一向含蓄，喜欢啊爱啊之类的话总是羞于启口。张云川是个豪爽的人，做什么事情都很张扬。自从我俩捅破了那层窗户纸之后，他就经常在我耳边说好喜欢你好爱你之类的话，每次都让我脸红心跳。我没办法像他那样把爱恋挂在口上，但是这并不代表我的爱意比他少。只有我自己才知道我有多爱他。我嫉妒那些可以公然给他递情书的女生，讨厌他对着别人展露他迷人的微笑，甚至讨厌他和他寝室的兄弟们勾肩搭背，在公众场合打闹调笑。张云川像个发光体一样吸引着别人，这对我来说，相比我的恋人如此优秀如此有魅力的自豪感，更多的却是患得患失的恐惧。我害怕有朝一日他会发现我并没有那么好，然后他会离开我。

　　一只蝴蝶拍动了翅膀，引起了一场飓风。这本身不是蝴蝶的错，它只不过是一系列灾难最初的推动力，却并不是幕后的执行者。因此，在我看来，有的事情并不能怪罪最初的过错者，也许一切与他无关，他只是在不经意间扮演了一个并不讨巧的角色。

　　江端也许就是那只在我和张云川的感情世界里造就了一场飓风的蝴蝶。

　　我和江端的初次相识是在一次聚会上。那时我参加一个英语知识竞赛，因为有很多学校参加，而且是在外市，我和一帮同校同学在预赛到复赛的一个星期里都混熟了，于是比赛完了就聚在一起吃顿饭。其中有个同学家在本市，对饭馆什么的比较熟悉，于是带我们去了一家据说口碑不错的。刚落座那同学就遇到了熟人，他表哥，也就是江端。一介绍才知道江端也是我们学校的，还参加过上一届的英语知识竞赛。他跟人约在这儿吃饭被放了鸽子，于是跟我们一块儿坐下了。江端是个很健谈的人，不一会儿就跟大家都熟悉了。席上聊得不错，饭后我们也就顺理成章互相留了手机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