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叁拾】紫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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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里时日短，早早天色便暗下来了，外头乌沉沉的，殿里便开始陆陆续续上灯了。手里的铜镂雕百子千婴绘莲花手炉就要凉了，绿琉从兰贵人手里接过去，熟稔的去添炭，照例在炭中撒一点点香料，这样既可以使气味好闻，也不至于太过浓重刻意。
自从从咸福宫搬回长春宫，说到底没人说说话，到底也是长日无聊的。兰贵人近日愈发勤谨，舍了做女红的功夫，一门心里练字绘画，她心里倒是从来没有想过什么要是当初家里便让我学了这些该如何，她极少后悔，她看不得后悔的人那些窝囊样子。至少她的字，如今也是丰腴端丽的了。皇帝上一次见她的字是什么时候，她已经想不起来了，太过久远，以致于遗忘。
绿琅从外边进来至兰贵人面前，福身轻声道：“小主，宝萸来了。”
兰贵人并未抬头，仍是提笔而书。落笔必要心气沉静，只缓声道：“让她进来吧，别太张扬。”
绿琅一福，自去了。片刻功夫，绿琅便引着宝萸进来了，宝萸至桌前依礼一福，轻声道：“兰贵人万安。”
兰贵人身着孔雀蓝绘福字团云纹的宫装，发髻上一株琳琅璎珞，十分静美。待到一幅字写完，这才落笔，从桌后绕出，自有绿琉去打理桌上笔墨纸砚。她行到炕前坐下，只见宝萸在她面前垂首而立，道：“方才过来时，可被人注意到？”
宝萸回道：“回贵人，不曾，奴婢来时低头谨慎，想来没有人瞧见，况且毕竟现下不复当初了。”
兰贵人轻笑：“当初？当初在英嫔身边固然得意，心里却不舒服，现下虽然落魄，但却不是没有出头之日。你要是贪恋当初英嫔宫里人的荣耀，今日也不必站在这里了。”她抬眼盈盈笑着打量着宝萸，她本来便生的乖巧素净，如今衣着朴素，倒也显得楚楚可人。
“奴婢此来，是特地来谢贵人成全奴婢。眼下奴婢就要被调到容贵人宫里了，想来以后谢恩怕是不够便宜。”宝萸垂手而答，字字谨慎。自然是不够便宜的，虽说兰贵人和容贵人暗中联手，可那毕竟不是能放在明面上的事情，况且是因利而聚，难保将来不会针锋相对。
兰贵人微微抿起嘴角，拿了茶盏抿了一口茶方道：“谢我，我可没有哪里帮到你，你要谢的，要么是你们小主......”兰贵人压低声音，微微凑前道：“要么，就是陷害你家小主的那个人！”
宝萸猛地抬头，“贵人也觉得伊贵人是被陷害？”
兰贵人笑望向别处道：“英嫔明丽，却是不聪敏，她言行举止，若是没有你，便是错处更多，虽说这些年你给她出了不少‘好主意’只为了让她招人厌烦，可是那一时的好处她却还是看在眼里的，若不是如此，她就不会那样看重你了。给容贵人下毒这样大的事情，若是没有你出谋划策，英嫔如何敢？如今却是你也觉得不信了，那么可不是明摆着，是被陷害的么？”兰贵人的眼睛里映进宫中灯火，显得愈发明亮。宝萸看着她，心中一慌，她竟是连自己纵容英嫔犯错的事情也知道？如此想来，宝萸不禁背上一寒，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别人都以为英嫔是自作自受，而我和你却是一清二楚的。”兰贵人顿了顿，笑道：“当然，那个陷害英嫔的人也清楚。”兰贵人自嘲的笑道：“我竟改不了口，她早不是英嫔了，她是伊贵人。”
“宝萸愿听贵人吩咐，只求在宫中有所依靠。伊尔根觉罗氏犯下此种大错，皇上却只废她为贵人，奴婢心里实在是恨。”她跪在地上，右手紧攥着衣裳，关节变得青白。
“你何必依靠我？容贵人自然是你的新主子。”
“贵人何须这样绕弯子，容贵人一心以为伊贵人给她下了毒，她如何能放心我，现下收留我，不过是因着前头的面子，况且在奴婢眼中，容贵人实在及不上贵人您。”
兰贵人别开头去不再看她，道：“你去吧，夜色深了，你若是一心扑在长春宫，难保容贵人疑心。”她这话说的暧昧不明，而宝萸却如蒙大赦，磕了个头便出去了。
夜色果真是深了，绿琉上前，将一些糕点摆在炕几上道：“小主信宝萸？”
兰贵人冷冷笑道：“信她的话，却是要防着，她心思深沉确又浮沉不定，想来不好掌握，但她聪明行事又滴水不漏，这样看来，更是要小心着些。我看，她今后还得再暗地里刺伊贵人一刀，我可不想成了她的匕首。”
绿琉笑道：“小主的智谋远在她之上，宝萸要是不知道，小主便白白赞她了。”顿了一顿又道：“小主再吃些吧，今日皇上翻的还是小主的牌子，小主也该早些准备着。”
兰贵嘴边有一丝苦笑，“和皇上说那些话，真是累。”
“再累小主也得熬着，不然若是几年之后仍是贵人的位分，那才更是累呢。”绿琉的声音在灯畔柔柔婉转，兰贵人微微闭上眼，就觉得身边萦绕着鸦片有些油腻甜味的烟雾气，沉着声音道：“拿些果子来熏殿吧，这些味道让我心烦。”
她照例进殿等候，待皇帝来了，替他点上烟，然后便是是无休止的沉默。次数多了，兰贵人逐渐习以为常，她安分的坐在一边，看着皇帝的面容在烟雾里模糊，只觉得自己的心慢慢安定下来。
那日皇帝突然开口叫她的名字：“毓娴。”兰贵人当时没有反应过来，她已经当“兰贵人”当得太久了，“毓娴”这两个字倒是有些忘记了。
皇帝的声音很沉：“你说，朕这个样子，若是给父皇瞧见了，他会说什么？”
兰贵人心中一寒，却是没有耽搁的柔声道：“先帝在时，便已有蛮夷扰我朝，英吉利国那样荒蛮无理，占据大清疆土，扰我大清子民，如今内有太平军叛乱，外面却也不安生，先帝若见，必能体恤皇上心中为难之情，对现下之事定有谅解，皇上不必过虑了。”兰贵人知道，他要的不是真话，而是那种能免去他心中罪恶感的像真话一般的宽解，帝王的信任恩宠与否，都在这一句句话中了。
皇帝苦笑：“父皇在时，最中意朕和六弟，人人都说六弟雄才伟略，而朕则太过宽厚仁慈，六弟才是帝王之相......”他的话中隐隐有酸楚，这样的事情，怕是他从未介怀过的吧。
兰贵人心中一酸，透过烟雾迷蒙，看见皇帝眼角好似有泪，便好言劝道：“皇上何必这样在意旁人之言？先帝英明果决，最后仍是属于皇上，恭亲王虽然有谋略，但为帝王者更应该有宽厚仁慈之心，方为帝王气概。至于谋者，他们遇上明君，终为臣子效劳于人的。”她内心惴惴，这样的话实在有些过了，若是皇帝疑心自己涉政该如何？
兰贵人来不及想那么多了，如今她要抓住每一个机会，哪怕是瞬息而过，哪怕原本不是机会，她也要将它变成机会。
然而皇帝却没有在意是否涉政，只道：“朕自然不愿辜负了父皇的意思，只是......”有些话实在是不必说了，兰贵人看在眼里，已经知道了他的力不从心，在她第一次为他点起鸦片的时候，她就知道他是力不从心的了。
这是他们的秘密，昏暗的宫殿，狭小的西耳房，一个取了平安为名却不平安的殿宇，兰贵人觉得这样深夜里的谈话好似让他们更近了些，即使隔了一层烟雾，但毕竟是更加亲近了。然而终究是不长久的，毕竟皇帝不会永远只翻她的牌子。那日，钟粹宫来传话，说是皇后要见她，兰贵人便已经晓得了缘由，有什么事不能在早晨请安时说呢，无非是一些要避人耳目的事情。
朱红色雕花木门被次第推开，殿内，皇后着一件杏色苏绣宫装背对着门口，头上只稀疏戴了几件杏色珠花，愈发显得清贵雍丽。兰贵人见左右皆被遣散，只留玉簟在一旁伺候，心中更是肯定到了九分。一面还是上前半蹲福身行礼如仪，口道一声皇后金安。
皇后转过身来，许久才道：“起来吧。”兰贵人半蹲许久腿脚发酸，心中更是心思不定，却仍是微微垂首而立，十分恭谨。
只听皇后道：“皇上这些日子倒是常翻兰贵人的牌子......”话语未尽却就此停住，兰贵人等了一会儿却不见皇后说话，只得道：“全赖娘娘恩泽。”
“本宫哪里有这样的恩泽。”兰贵人正觉得她的语气不对，又听皇后道：“皇上这些日子想来心里烦闷，一时间行差踏错也是有的，兰贵人，你比本宫还年长两岁，宫中规矩也该晓得，如今你竟不知劝一劝！。”
兰贵人心下明白皇后所指无非是鸦片之事，但是见她还未说破，便知她心中大概很有顾虑，于是想着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便应声跪下道：“娘娘息怒，嫔妾实在劝过了，嫔妾还以为皇上的烦忧消了些许，不知皇上现下又是心里不畅快了，嫔妾并不是日夜陪伴皇上左右，实在是无能为力啊。”
皇后听她这样说，不免一时说不出应对来，后来索性道，“你也不要避重就轻了，皇上这些日子是在服用益寿如意膏，你总知道吧？”
兰贵人道：“嫔妾知道。”
“说来名字是好听，可是实际上是什么，兰贵人心里也应该有数。”皇后冷冷瞧了跪着的兰贵人，道：“起来吧。本宫没让你跪下。”
兰贵人谢了恩，起身回道：“嫔妾知道娘娘的意思了，可是嫔妾觉得，那鸦片既也是一味药，皇上略略服用，想来是不要紧的......”
皇后笑道：“不要紧，你多次到养心殿，自然知道到底要不要紧，本宫说别的，我朝自入关以来，帝王用鸦片的例子，我们皇上可是头一回，传出去成了笑料还是其次，龙体损伤，才是其中真正的弊处了，兰贵人，你多少也该劝着点。”
兰贵人心中百转千回，慢慢察觉到一丝凉意，竟是让我劝着点？皇后素来受皇上爱重，每每劝些什么都是立竿见影，现下竟让我去劝，真以为我会这么傻么？况且，皇后现下虽然没提自己替皇上准备鸦片的事情，难保她不知道，若是知道了却故意装作未知，岂不是更有心思暗藏么。
心中虽然是那样想，可是兰贵人面子上却还是恭谨的回道：“嫔妾知晓了，一定时不时劝一劝皇上，也该保重自己的身子。”
皇后听完面上微微笑着，像是很赞许的样子，随后又随便说些什么没要紧的话，兰贵人便告辞回宫了。玉簟送了兰贵人出去，回殿时看见皇后以手支颐坐在宝座上，身后的莲花屏风展开，白色的底子更衬得皇后有些单薄。玉簟上前替皇后揉肩，一面轻声问道：“主子为什么不提兰贵人服侍皇上用烟的事情？瞧她那个样子，真是装作没有那回事儿一样。”
“兰贵人原来并不是最受皇上看重，可是这几次下来，皇上却越发看重她......”皇后话至此处有些沉默，过了一会儿才问：“小林子的话可当真？”
玉簟道：“自然当真，他说那日他本要服侍皇上用益寿如意膏，可是兰贵人说她来服侍，皇上便让小林子出去了，此后凡是兰贵人来，次次都不用小林子伺候了。”
“兰贵人可真不简单，竟用这种法子，”皇后冷笑一声，“她如今得宠，本宫就让她去说，看皇上还怎样看重她。皇上的脾气本宫还不晓得，最厌烦这样的事情。”
玉簟笑道：“皇上也只肯听娘娘的劝。”
皇后宫中点香素来清淡，有时竟是不可闻，皇后慢慢步到殿中的青花绘芙蓉的瓷缸边上，瞧着里头的鲤鱼在清水碧叶中无声息的游着，手里随意抓了一些鱼食丢进去，扶住缸沿叹道：“可是本宫却不是什么都敢劝。”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叁拾】紫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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