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恨诀》小师弟

1、第一回：救 人

　　车窗之外，枫叶漫漫，荻花零乱，铺满在这无穷无尽的林荫路间，偶尔风过，残红缱绻，飘飘摇摇，就这样落到了冷宫的心头上。他觉得自己就好像是这一片枫叶，一尾荻花，随风而落，随风而散，没有方向，没有目的，更没有人会在意。
　　除了冷垣。
　　第一次见到冷垣，是他八岁的时候，进宫的第三天。他还没有弄明白为什么母亲送他来到这里，然后就消失不见了，任自己怎么呼喊，都不曾再出现；也没有明白为什么他要管坐在高处里的那个男人叫父皇，这个男人冰冷的目光，每次看到，他都会发抖；也没有明白为什么他们不允许自己再叫“孟魂”，而一定要叫“冷宫”，这个名字听起来那么奇怪……
　　迷迷茫茫、颤颤巍巍地过了三天，冷垣跑来了，手里还提着一柄长剑，他笑得那么可爱，他穿的衣服那么漂亮，他问自己“你就是父皇刚刚接回来的冷宫？”，声音那么好听，他还献宝似的在院子里舞起剑来，那么神气，他让自己叫他哥哥，那么亲切……
　　“哥哥，你拿的什么，给我看，给我看！”
　　“哥哥，你在哪？快出来？”
　　“哥哥，我娘去哪里了？我好想我娘……”
　　“哥哥……”
　　慢慢的，冷宫明白了，母亲不要自己了，所以才把自己送来这里，明白了所谓的“父皇”就是爹爹，只不过，自己的这个爹爹不跟别人家的爹爹一样罢了，明白了在这所高墙之内，只有一个人愿意对自己好，就是冷垣，他给自己带一些新奇的小玩意，跟自己玩躲猫猫，教自己练习剑法，陪自己说话，一说便说了七年。
　　“宫儿，父皇已经颁布诏书，说，三天后便会启程，送你，去大御。”
　　“嗯，我知道的。”
　　“你，你还这么小，为什么，父皇非要你去呢？”
　　“我来这里，就是为了这一天，这就是我的命啊，哥哥！”
　　“宫儿……”
　　“只是，要有好久不能见到哥哥了……”
　　“别说了，宫儿，是哥哥对不起你，哥哥对不起你，本来，就应该是哥哥去大御做质子的，可是，现在连累了你，哥哥对不起你……”
　　“没有，哥哥，没有，我愿意去，为了哥哥，我愿意去……”
　　“你，你要好好的，知道吗？要照顾好自己，知道吗？有什么事情就叫苏冼回来禀告，知道吗？隐忍为国，知道吗？三年，很快就过去了……”
　　“知道，我知道……”
　　想到此节，冷宫泪湿双眸，已看不清车窗外的纷乱与萧瑟，放下窗帘，忽听车外一声高呼：“停车！”
　　咣当一声，冷宫身子一颤，马车停了，甩甩衣袖，擦拭了一下眼角的泪珠，冷宫掀开了车帷，道：“为何停车？”
　　“启禀殿下，前面有一人身受重伤，倒在了路上。”苏冼回过身来禀告道。
　　冷宫微微起身，翘首去瞧，果然见前面不远处躺有一人，背影纤瘦，长发散乱，鲜红色的衣衫上不断滚出血来，浸湿了一地的枯叶和落花，已不知是死还是活。
　　冷宫望着这个背影，竟然有些好奇了，对苏冼道：“你陪我去瞅瞅！”
　　苏冼有些担心，道：“殿下，安全起见，还是属下一个人去比较妥当！”
　　“没事，我去瞧瞧就回来。”冷宫说着，自行下了车。
　　苏冼打了一个手势，叫一行侍卫跟在身后，然后自己护在了冷宫的前面。上前几步，冷宫开始嗅到了腥味，皱皱眉，道：“流了这么多血，看来他伤的不轻。”
　　苏冼上前，伸手推了推那人，没有任何动静，稍一用力，帮他转过了身子。
　　冷宫有些恍惚了，一时间竟没有分辨出他是男是女，眉若柳，目若星，鼻如雕，口如画，恰如其分的生在了一张白皙水嫩的脸上，若不是他神色间还有些英气和戾气，冷宫只怕真的会误将他认作了女子。
　　“他还有些气息。”苏冼探过他的鼻息之后，一面说着，一面封住了他伤口周身的穴道。
　　血渐渐止歇了。
　　冷宫回过神，看到他身上密密麻麻的伤口，心道：是谁这般残忍，将他害成这样？同情之心顿起，对苏冼道：“有气就好，你看他还有没有救，你救他一下。”
　　苏冼知道眼前的这位“殿下”最是心善，若不搭救，恐有纠缠，点点头，道了声：“是！”然后唤过两个侍卫将那人扶起，自己端坐在他身后，慢慢运功，推出双掌，为他输入真气。
　　大概一炷香的工夫，冷宫听到一声轻咳，心下一喜。
　　苏冼收回双掌，已是满头大汗。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从瓶中取出三粒鱼目大小的丹药，然后叫一旁的侍卫喂入了那人的口中。
　　那人缓缓睁开眼睛，一对冰冷的目光顿时射入了冷宫的双瞳里，冷宫不觉一颤，这样精妙的一个人物怎么会用有如此寒栗的目光？冷宫心道，嘴巴张张，一时间没有发出声音，嗯了一声，才道：“你是谁？怎么会受伤的？”
　　那人听到声音，眼光顿时缓和了下来，想是明白了眼前之人是救了自己性命的人，微微摇了一下头，没有说话。
　　“殿下，他只怕还太虚弱，不能讲话。”苏冼道。
　　冷宫点点头，吩咐几个侍卫将受伤之人小心包扎了，送入了自己的马车之内，吩咐车夫慢点驾车，小心颠簸。
　　看着那人痛苦的靠在车壁旁，紧闭着双眼，滚落着汗珠，随时都要瘫倒一般，冷宫知道他一定十分痛苦，于是，缓缓伸出手去，想将他扶到自己的怀里躺好，或许能帮他减轻伤痛，只是手掌刚刚碰到他的肩膀，那人便瞪过双眼，然后用手护住了自己的胸前，冷宫被他本能的动作吓得抽回手来，不敢再动。
　　很快，那人似乎睡着了。即便如此，冷宫也没有再去碰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的脸，静静地想着他是谁，发生了什么事……
　　“水，水……”临近傍晚，那人醒了，口干舌燥，直唤水喝。
　　冷宫取过自己的水壶，然后打开木塞，亲自喂他喝水，那人喝了两口，便咳了起来，咳着咳着，便睁开了眼，见到冷宫这般姿态，心下许是感激，脸上露出笑意，冷宫见他笑了，虽然很淡，但是仍觉得美若天人，又送他喝了几口水，那人缓缓开口，说道：“谢——”冷宫听到他的声音，虽然很轻，但是仍觉得美若天籁。
　　那人见冷宫似乎对着自己痴呆的样子，轻轻转了头，躲过了脸去。
　　冷宫回过神，脸颊一下便红了，也忙转了头，不再瞧他。
　　几日下来，冷宫亲自喂他水米、帮他换药，又有苏冼为他输入真气和辅以丹药，他的伤势有了好转，虽然不能行动，但是能够言语，只是除了“谢谢”之外，那人什么也不愿多说，冷宫只问过他一次，见他摇头，便知道他是不愿提起，也不勉强，便不多问。
　　这日傍晚，行过山林，来到一处谷地，队伍停在路旁扎营，冷宫下了马车，便见纷纷扬扬的桃花瓣密密麻麻的飞洒而来，夹着芬芳和柔情，在黄昏的夕阳和微风里，分外美丽，有如仙境。冷宫站在原地，出神地望着。
　　“仗剑行天涯，天涯日又斜。三月百里平，无处不飞花。”苏冼扶那受伤之人下车之后，那人开口吟唱道。
　　“仗剑行天涯，天涯日又斜。三月百里平，无处不飞花。”冷宫轻轻重复，忽然想到：百里平？原来，前面就是仙缘和大御的分界了，这么快？想着，不觉一声叹息。
　　“想不到还能活着回到这个桃谷，人生之事，当真天意。”
　　“嗯，天意弄人，天心难测。”冷宫自感身世，颇有酸楚，不觉应道。
　　“好一句天心难测，殿下可知，人心更难测？”
　　冷宫虽然在皇宫之内倍受冷落，但终究源于民间，生性天真，本质纯善，哪里能懂人心复杂、人性多变？听着那人语气多叹，似有深意，看着那人神色悲凉，似有隐痛，不觉又想：他是谁？他怎么会受伤？他到底有什么故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