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唱》落尘寰

2、绝唱 小说部分/

　　小碎步，攒花冠，青锋剑，清清冷冷的灯光在舞台上打下浅浅薄薄的影子，似乎这影子都要消融在这片萧萧条条的空气里。那眼波如流水一般，流向身后那个端端正正坐着，心里却方寸大乱的人儿。这舞台，仿佛是他将要失去的天下。他作势推开帘幕，走到帐外，只望了望一眼亦真亦假的天际，举手投足，便有一种说不出的意韵，像是在思量，在犹疑，在怀想，却脱不开一份超然脱俗的端庄和大气。

　　那吊起的眉眼如钩，流光，一丝一毫，勾人心魄。此身并非女儿之身，却如同读懂了女子的心魄一般，一颦一笑，一举一动，皆可勾画出女子的身形心性，仿佛比女子更似女子，更懂女子一般。

　　看云敛晴空，冰轮乍涌，好一派清秋光景。

　　一句台词，勾起往昔的回忆，那是什么时候呢，也许是刚刚开始学戏的时候，要将那稚嫩柔弱的身躯，扳到软若无骨，柔媚万方，芯子里确是健骨强筋，坚毅韧性。这份苦，小孩子总是哭着忍下来，一句安慰不得，反倒要受到师傅的责打。那日，他因未吃饱饭而完成不了师傅教的动作，被罚顶香盘，烈日炎炎，汗流如雨，他很快就虚脱倒地。

　　悄然转醒，眼前是个陌生的孩子，虽然在同一个戏班子里，但是不同角色却是极少见面的。床头一碗青菜粥，已让他心头颤动，抬眼望去，触碰到那个憨厚稳重的目光，心里又是一颤。他在心里暗暗思忖，想那样英武雄壮的气魄，定是净角了。于是那一日，记住了粥饭里咸咸的青菜香。

　　那香味绕过厅房，绕过走廊，绕过那一夜的清清月色，飘向遥远的地方，许是永恒呢，他这样想。是了，直到现在，成为戏班的台柱，他仍然保留着每日一碗青菜粥的习惯。

　　那是如此的粗茶淡饭，却有着一种轻易得不来的人情味道。

　　虽然在台上看不到楼外的月光，他的眼眸，竟然有了一点淡淡的水痕。身后的大王，依旧一言不发，只静静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塑。什么时候，那雕塑也是有过感情的呢。

　　劝君王饮酒听虞歌，解君忧闷舞婆娑。

　　青锋在手，他碎步慢行，划出一段优美的弧线。那动作越美，越见得其间的功夫。

　　从那一日起，他悄悄地在放晚课后自己一个人在后山练习身段和唱腔，直练到林间鸟儿鸣叫渐息，月上中天。渐渐地那腔调中渐渐有了百转千回的韵味，举止中多了一种翩若惊鸿的态度，眼眸中也更添一种顾盼神飞的灵气。

　　所以才有了和那备受师傅宠爱推崇的小师兄的同台机会。第一次同台演霸王别姬，是16岁的年纪，仿佛豆蔻时节，整个舞台上都开遍了山野烂漫之花。

　　看得出他们的默契，不消几次的配合，便将这戏中的情景演绎得惟妙惟肖。不过也不是次次都如此顺利，一次转身面羽，看着他那英武眉眼，不禁出了神，手上的动作，嘴里的唱词，突然就飞到九霄云外了。两人果然也挨了一顿打。

　　他也不难过，两个人相互上药，第一次这么近地触碰小师兄，他的心里是甜的。就轻轻地在他背上掐了一下，看他转过头来，剑眉星目微微上扬，轻轻骂一句胡闹，他的心里亦是甜的。

　　嬴秦无道把江山破，英雄四路起干戈。自古常言不欺我，兴亡成败一霎那，宽心饮酒宝帐坐。

　　那剑舞流转如风，身影也愈发轻快，一个缓缓的下腰，极是优美的。引起台下一片喝彩。

　　多年的配合让他们的默契更增，就算还是会因为那一个眼光的接触而神飞九霄，口中唱词，手上动作仍丝毫不乱，于是更加得心应手。他心里盼着和小师兄的同台，亦最喜欢他们最初同台的那一曲霸王别姬。为了给小师兄化妆，她特地去向师傅求教净角脸谱的画法，细心练习，画出的脸谱竟也有了几分霸气。每次听见师兄豪爽地唤自己给他化妆时，他的心里就有一种莫名的骄傲。

　　直到他26岁的时候，10年同台的情谊，多少也是久远深厚了吧，人这一生，能有多少个十年呢？他穿着虞姬的戏服，化了一个柔美可人的妆，小碎步来到师兄面前，问他，若我是女子，师兄会不会喜欢。师兄却大惊失色，避之不及。他知道，师兄有师兄的抱负，要不然也不会像他自己一样在后山独自练把式，要不然也不会成为最受宠爱的小学徒，亦不会成为现在的台柱。

　　也许他们的默契就是从那里来的，不过师兄的来自于自己的抱负，而自己的，不过是来自于对于师兄的一种莫名的眷恋。

　　那一刻，他仍是个男人，所以未曾轻易将让自己掉下泪来。既然师兄不喜欢，他也便不再提，而师兄却突然有一种如临大敌的感觉。或许，要成大事的人，心中自有一种私念，容不得别人来破坏。

　　对于师兄的冷淡，他也不恼，只静静地隐去了自己的痕迹，只在戏台上寻求那一刻的温存，而此刻，师兄只是不断地回避他的目光。在霸王别姬里，倒也不显得唐突，反生出一种欲说还休的惆怅。在观者的眼里，这亦是美的，美得不可方物，胜过所有的言语。有人为他们哭，有人为他们泣，他便满足了。

　　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君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谁能想到，师兄可以做得这么绝呢？那时刚开始坤旦兴起，师兄便开始和一位师妹对戏，而且有了师兄要娶师妹为妻的传言。他可以放下这些都不理，可是，师傅那日的一句，这次将是你最后一次和师兄的同台了。才知道师兄真要娶师妹为妻，而且之后都和师妹同台演戏。他曾见过的，虽然那师妹也能将一招一式做出个样子来，但是仿佛失了神一般，活像舞台上的提线木偶。师傅们都叫可惜，但也不能不驳了师兄这台柱的面子。

　　身在这最后一场的舞台，他目光盈盈，仿佛笼罩了一层雾气，他身形矫矫，一招一式满含了岁月的积淀，看客们看来，他是完美的，因为他的情；他自己想来，他是残缺的，因为他的情。

　　谁知道他悄悄地把剑开了锋刃，吹毛断发。

　　揉碎桃花，玉山倾倒。

　　腥涩的液体，一丝一丝，浸透了金黄色的衣衫。

　　大幕拉起，掌声雷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