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荒野史（洪荒短篇集）》酸斋先生

5、万古晴空

　　>>对联<<
　　松竹剪径，苔痕上阶，清泉留影，风过无声，寂寞了无数年岁月，万寿山的春天终于到了。大妖小怪们兴奋地从洞里爬出来，都唧唧喳喳地说着一件事——镇元大仙的五庄观要来客人啦！
　　什么？你居然不知道？那可是南海观世音菩萨亲自来说的！
　　你道为何？
　　那取经的唐僧师徒一路西来，这几日便要来到这万寿山地界拉！
　　啥？你问唐僧是谁？真是孤陋寡闻！唐僧就是——

　　“清风！明月！休要说嘴，还不速速进来。”
　　清冷飘渺的声音响彻整座山林，两个粉嫩可爱的小童忙摆动断腿，沿着长长的石阶向上爬去，不多时便来到了五庄观门前。但见一黄衣道人衣袂飘然，负手而立，脸色平静漠然，仿若万年古井，寂寂无波。
　　若是洪荒中的修道之人见了，免不了要赞赏一句：镇元大仙风度端凝，境界深远，端是一派仙家高人气度。
　　此刻，镇元子微仰着头，视线所及之处，乃是那门边上挂着的一副对联：只见那松木沉沉，表面光亮笔直，金色的字迹飘逸洒脱，令人见之忘俗。
　　右边写着：花开花落山中景。
　　左边写着：云来云去岭上峰。
　　若有熟识的人一眼看见，立刻便能知道，那字迹，分明就是红云的手笔。

　　小童儿来到跟前，轻手轻脚地侍立在两侧，镇元子恍若未觉，怔怔地盯着那对联看了半晌，忽然淡淡地开口：“这对联，挂了有多久了？”
　　“回老爷，有几个元会了。”小童儿乖巧地应道。
　　“有那么久了……”镇元子喃喃道。
　　亿万载春秋变幻，无数次花开花谢，山中之景未改，岭上峰峦如旧，那云，却是去了之后，便再也没有回来……
　　物是，人非。
　　镇元子望着那对联，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几次在嘴边停了下来，终是怅然叹道：“罢了，也该换一副了。”
　　说罢匆匆离开，宽大的袍袖轻轻拂过，那金色字迹一阵变换，成了端方凝重的模样，两小童一齐看去，赫然是：
　　长生不老神仙府，与天同寿道人家。

　　>>宴客<<
　　第二日上，唐僧师徒风尘仆仆地来到了五庄观，八只眼睛好奇又惊叹地望着四周的景色。清风明月在门口肃手迎客，四只眼睛也在悄悄地地打量着几千年来五庄观唯一的客人，却不妨被那猴子模样的家伙骇了一跳，忙低下头，小声道：“长老请，老爷在门内等候。”
　　猴子颇有些得意地笑了几声，大大咧咧地扛着棍子，抬腿就要闯进去。
　　“悟空！”
　　“师傅……”顿时蔫掉的猴子有气无力地停下来。
　　“劳烦小施主。”玄奘合什一礼，恭敬道，“贫僧自东土大唐而来，去往西天求取真经，途经宝地，叨扰贵主人了。”
　　说罢，方才缓缓而入。
　　进了门，就见一黄衣道人端坐主位，脸色漠然，并未出声迎客，只是淡淡地抬手示意。
　　玄奘依礼谢过，方才入座，只见那清风明月小童从角门进来，手上端着两只盘子，盘中竟有小小婴孩端坐，正是那九千年方才吃得一次的天地灵根，人参果。

　　主位上，镇元子一脸淡然，心下却难以平静。心不在焉地想起些陈年旧事，对猴子的小声抱怨恍若未闻。忽然听得玄奘赞了一句：“不想着人参果竟如此珍贵，贫僧受之有愧啊！”
　　镇元子心中一动，脱口而出：“便是有愧，你又何曾少吃了一个半个？我又何曾吝惜这几颗果子？”
　　“啊……贫僧——”玄奘顿时尴尬不已。
　　“你这老头，怎地这般说话？”猴子顿时跳着脚叫起来。
　　瞬间，红衣道人的幻象寸寸碎裂，镇元子恍然回神，忙道：“长老切莫为难，贫道方才想起一位故友，怠慢了长老，还望恕罪。”
　　“无妨。是贫僧叨扰了。”

　　不久，主客推杯换盏，尽兴而散。
　　客房，玄奘倦极睡下，憋了一肚子鸟气的猴子正拉着老猪合计着如何去偷摘人参果。
　　主屋，镇元子盘膝而坐，默默地望着天空，思绪万千。

　　>>往事<<
　　道祖还讲道那一阵子，洪荒中人都知道，三清俱是一体，祖巫不分彼此，妖皇兄弟情深，西方二人一唱一和，除此之外，尚有一对好友形影不离，正是红云与镇元子。
　　红云本体为云，高翔天际，镇元子本体为树，扎根大地。
　　红云天生散漫，镇元子性格沉静。
　　红云嬉笑怒骂，游戏人间，镇元子进退有度，惜字如金。
　　紫霄宫众人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这样南辕北辙的两个人，究竟怎么会走到一起。
　　每每被这样问起，两人都会相视而笑。
　　没有人知道，开天辟地之后，那一株先天灵根落在山巅生根发芽，枝干遒劲，遮天蔽日。九霄之上，飘来一朵闲云，也许是飘得累了，就落在此处再不曾离开。

　　无数年相伴的默契，从灵智初开，到化形成。人。
　　于是就这样习惯了与人相伴的日子。
　　习惯了照顾惫懒成性的好友，默默地纵容着，对红云离经叛道的行为一笑而过。
　　习惯了跟着他四处游历拜访，回到五庄观参禅悟道，时将人参果摘下来与人分食。
　　习惯，竟是一件如此可怕的东西。
　　让你将一件东西，一个人，不知不觉变成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如此自然而然，直到失去时才恍然惊觉。

　　紫霄宫，第三次讲道。
　　红云好像没有看见镇元子的眼色，默默地将混沌紫气收下，一派轻松自然。看着周围各人嫉妒愤恨的眼神，镇元子只觉得心惊肉跳，却发作不得，只等道祖说完，立刻就拉着红云飞快地离开。
　　一路无言，回到五庄观，镇元子几乎是气急败坏地道：“你到底在想什么？！你没有看到那些人的反应么？”
　　红云默然不语。
　　镇元子气道：“三清是盘古遗泽，女娲有大功德要做，西方要立交，何况他们五人都已斩却两尸，可你什么都没有，修为也才堪堪达到准圣，平白得了圣位，你竟然都不知道害怕么？！”
　　“道友……”红云抬了抬手，慢吞吞地道，“鸿蒙紫气，是道祖赐给我的。”
　　“那也要保得住才成！”
　　“总要试试才好。”
　　“红云你……莫要为贪念坏了性命才好！”
　　红云眨眨眼，忽然笑了“道友，我并非贪欲熏心……只是今次退了，固然保得住性命。那么下次呢？下下次呢？——早晚会有退无可退的那一天。”
　　镇元子默然以对。
　　红云断然道：“既然如此，不如拼死一搏！我辈修行之人，所求不过一世逍遥自在，生孤欣然，死有何惧？”

　　>>树倒<<
　　一夜无事，晨光微吐之际，五庄观一片寂静。忽然后院传来一声大呼：“不好了……不好了！人参果树倒了！”
　　镇元子赶到的时候，就看见院子里的人参果树倒在地上，四下里一片狼藉。他心中冷笑一声，面上怒不可遏，喝道：“好贼子，待我捉将回来，定要狠狠惩治一番！”说罢驾云而去。
　　那边唐僧师徒尚未走远，镇元子使了个袖里乾坤，将四人装回五庄观，兴师问罪。
　　而后，就如同排演好的那样，猴子技不如人，只得去南海求观世音菩萨复活人参果树。在菩萨的调节下，镇元大仙与死猴子握手言和，结拜兄弟，最后欢送师徒四人上路，继续去祸害其他人
　　一切都那么顺利，结局皆大欢喜，唯有镇元子在夜半时分仍站在院子里，呆呆地望着夜空。
　　大难不死的人参果树欢快地在风中摇着翠绿的叶子。然而上了岁数的洪荒大神，谁不知道，真正的人参果树，根本不是院子里着一颗，而是镇元子本人！
　　——镇元子，本体为树，先天灵根人参果树！

　　月上中天，夜静无人，镇元子在院中负手而立，衣袂飘然，不似凡尘。
　　猛然间，镇元子仰起头哈哈大笑，笑声凄厉，宛若厉鬼哭号，再没有半分仙家气度！往事如流水般划过眼前……
　　巫妖之战，被迫闭门封山。
　　天庭立，受封地仙之祖。
　　封神，以准圣之尊，也要紧闭洞府，静诵黄庭三百卷。
　　竟真如红云所说，就这样一步退，步步退，足不出户，名不外传。
　　直到现在，为了西方教的西游把戏，竟然连本体的人参果树也要被人轻易推到！更有甚者，堂堂地仙之祖，竟要和那推倒树的猴子结拜兄弟！
　　——奇耻大辱！
　　红云，如果你还在，见了今日的镇元子，会怎么说呢？

　　红云和镇元子。
　　镇元子和红云。
　　这两人，竟像是弄反了。
　　红云是云，无定形，无定形，随风而去，漂泊不定。却刚烈至极，宁愿拼死一搏，也不远苟安。
　　镇元子是树，挺拔向上，有青云之志，枝干遒劲，有坚忍之心。却收敛锋芒棱角，随波逐流。
　　这两个人，又似乎没有弄错。
　　红云早早陨落，魂飞魄散，如浮云一般消逝。
　　镇元子长生不老，与天同寿，也算对得起天地灵根寿命。
　　但，这样的长生不老，又和趣味？自夸与天同寿，却只能永远做天道之下卑微的蝼蚁！每日里战战兢兢，惶恐度日……

　　夜，渐渐散去，又是一天晨光初绽，晴空如洗，万里无云
　　镇元子停住了笑声，静静地，静静地凝望着。
　　半晌，转身，回房。
　　身形挺拔，如松如竹，衣袂飘然，不似凡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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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2年8月1日凌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