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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过犯门 不是文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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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东镇不大,今日的市面却热火,正是赶集的日子。
马桂花正是借这机会,搭了村里人王强的牛车,赶了五天的路,才来到镇子。
龙王庙一带更是人气兴旺,路边各色店铺和小食摊子,还有许多乡民挑了扁担,拉了板车,在兜售乡野土产,又因为此地临海,卖海产的不少,基本都是咸鱼和海米——晒干的小虾米,价钱都非常低廉。
空气里弥漫着海腥味儿。王金花逛了一阵子,也没看见海参鲍鱼。
“金花,你想吃啥,咱就买啥。”马桂花乐呵呵的说道,却暗藏几分心虚。
丈夫王二海死后,家里几乎断了生计。马桂花是郎子,按规矩是不能出海捕鱼的,只能给大户人家做工,白天洗衣服,晚上绣花样,整日在家里干活,寸步不敢离开呆傻的王金花,再加上村里人的帮扶,勉强度日。
今天为了拜神,马桂花精打细算,连供品都是自己做的面果,可还是花了一百五十多文钱,三个月的衣服等于白洗,主要是香烛和精面费钱,其实也可以用粗面,庙里也有免费的香烛。
可龙王释魂是天大喜事,他不敢不尽量买好的。村里人也都劝他,好好打点,别让龙王嫌弃,一怒之下再把魂收走了。所以,他出门虽然带了整二百文,可眼下没剩下多少钱了。
“郎、郎爹… …”王金花喊出这称谓,还是拗口。他自小父母离异,俩人各自再婚,谁都不想要王威这个包袱,所以现在看到散发着“母爱”光芒的马桂花,这声“娘”倒喊的不冤。
马桂花连忙答应一声,低头冲王金花欣喜的笑笑。王金花呆傻时,也口齿不清叫“郎爹”,叫的马桂花直泛苦水,眼下则是打心眼里往外冒蜜水。
他现在是什么都不求了,只盼着王金花平安长大,将来找个勤快能干的男人,再生养个孩子… …
王金花还不知道郎爹那“男男生子”的美好愿望,此时仰起脸说:“这些东西看起来都不好吃,咱还是去找王大叔吧,他那有干粮。”
王金花对古代的小吃当然感兴趣,这都是天然食材,没有任何化学添加剂,还是纯手工制作,搁现代去卖,怎么也得十来块钱起价。
可他是真舍不得花钱。他要是穿成个富家少爷,那是不花白不花,可是偏穿到低保户的家庭,只能省吃俭用了。
再说王金花在现代做贸易的,时常得应酬各种饭局,练出了酒量,嘴也没亏到,山珍海味没少吃,估计再过十来年,就得跟他那个胖经理一样,变成“三高”人士。
所以,他对眼下这些小吃就看个新鲜,多少带着现代人对绿色健康食品的审视,知道吃起来也没特别的滋味,倒是真的不馋。
马桂花听了这话,几乎又要喜极而涕,高兴王金花的懂事,但又心疼孩子受委屈。
他这人本是性格坚强,多年来咬紧牙关过日子,可现在动不动就闪动泪花。王金花也不多劝,让他尽情哭去吧,过了这么多年的凄苦生活,总得宣泄一番,就当心理排毒了。
马桂花终是不落忍,花三文钱买了一块甜糕,半个巴掌大小,还裹了一圈不知名植物的长叶片。糖糕热乎乎的香。王金花捧在手里,一口咬下半边。
他是决心省吃俭用,可作为大吃大喝的现代爷们,还没习惯珍视三文钱的吃食。他也饿了,没嚼几口就咽下去,这才想起来,该小口慢吃。按他家这收入情况,估计今年也就能吃这么一回糖糕了!
王金花又咬了一小口,仔细咀嚼,品出点若有若无的甜味,终于对得起“糖糕”的名头了。他想起古代的糖好像很难得,就给马桂花也尝尝:“郎爹,你也吃。”
“郎爹不爱吃这个,你赶紧趁热吃。”马桂花欣慰的推让,又叮嘱道,“金花,小心拿好,别掉地上了。”
王金花只得继续小口小口的吃糖糕,没有揭穿马桂花善意的谎言。好不容易来镇上,王金花算来算去,只买了三尺最便宜的粗布。
两人渐渐走出了龙王庙一带,一路上,街市逐渐萧条,商家越来越少,等走到城门口附近,两边都是光秃秃的城墙,连小摊贩都见不到了,只有许多进城赶集的乡民,各个衣衫破旧,很多人面带菜色。俩人与这些人的形容也差不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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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是西城门,民间称其犯门,顾名思义,官府押送的犯人都从这门进来,一路游街示众。晚间走粪车和泔水车。
平日就是乡民的专用通道。不过乡民很少进城,还赶不上犯人走的次数多,不然就叫乡门了。每月的二十八日有一次大集,乡民们才会蜂拥进城,或是岁末来采办年货。
总之,但凡过西城门的人,都没钱!把守此处的官军榨不出油水,脾气就很大,把长枪当棍子,驱赶进城的人。
依王威看,那枪头锈迹斑斑的,也只能棍子使了。
进城的人太多,一个镇子的城门能有多大,不得不排起一溜长队交钱——一文钱到五文钱不等,全凭官军的心情,若遇上长相好点的郎子,出言调戏一把,可能就免费。
出城也得排队,倒是没有出城费,所以官军更不耐烦,骂骂咧咧的道:“赶紧滚!操他的,一群穷鬼!”。
出城的乡民多是买了些东西的,官军看上了就抓一把揣进怀里,或者直接扔嘴里,有时连粗盐都要蘸一指头舔舔。
王金花矮小,马桂花怕他被人挤到,就把他抱起来,把他和那卷粗布一起紧搂在怀里,排在队伍的尾巴。
王金花使劲挣扎。
早上俩人进城的时候,王金花也是在马桂花怀里,睡的迷迷糊糊。
他当时身不由己,毕竟是小孩子的身体,连续坐了五天牛车,颠的全身酸疼,疲惫不堪。
这时候,他万分清醒,可不愿意再被抱住了。
马桂花以为他是害怕那些官军,所以挣扎不停,想起孩子亲眼看见兵贼杀了王二海,心里一阵难过,连忙低声安抚道:“金花不怕啊,有郎爹在呢。这里没有坏人,坏人都被大将军抓起来了,赶跑了… …”。他轻拍王金花的后背,柔声细语的,只差唱摇篮曲了。
坏人是兵贼,那大将军是谁?王金花这几天问的都是生活常识问题,涉及国事的,一概没问。一个小屁孩关心朝廷军政大事?太猎奇了吧。不过现在倒是个机会。
王金花老实下来,马桂花安心的摸摸他的小脑袋。
“郎爹,大将军是谁呀?怎么把坏人赶跑的?”王金花故作天真的问道,自己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大将军姓郑,叫郑言毅,是天上的武曲星下凡,统帅咱庆州的边军,鞒奴和兵贼,听见郑将军的名字就都吓跑了。”马桂花越说越激动,不由想起王二海,语调不由拔高了几分,禁不住带了哭腔,“要是郑将军早一年来庆州,你爹也不会死得那么惨。”
“这位大郎也赶上六年前那场兵灾了?”旁边一人问道,神色也有几分凄哀。
马桂花点点头,想起自己刚才讲的话,耳根微红。怎么能跟孩子说这些?
插话的那人面白无须,身子单薄,估计是郎子,说道:“我的双亲都在那一年去的,可恨那些兵贼!”
话音刚落,周围又有三两人回忆起当年的惨事。
大家不由感叹道:
“幸好郑将军来了。自从将军镇守庆州边境,咱这可算太平了。”
“是呀。没听说嘛,那鞒奴上月杀进了梁州,掳走了几万人呢,还不是因为没有郑将军坐镇… …”
“要是咱大荣朝当官的都像郑将军一样,那不就… …”
“哎呀,赶紧闭嘴吧,莫惹了祸事… …”
“在官府脚底下,小心说话… …”
周围人不再多言,扯起日常闲话来。
王金花从这些只言片语里,倒是得到些有用的信息。他身在大荣朝的庆州,地处边关,受到敌国的武力威胁,多亏郑言毅是个很牛叉的将军。
至于鞒奴?他问了马桂花,说是关外的鞒国蛮子兵,他们都有三头六臂,金刚不坏之身,枪头会喷火,凡人不可敌… …
卧槽,哪吒?!人说全民皆兵,鞒国是全民皆哪吒?!王金花不屑的撇嘴。
显然,郑将军坐镇下,起码王家村的百姓还没见过“鞒奴”真容。传说中都如此狰狞,可见鞒军肯定是硬茬,都让荣朝人有心理阴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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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城的队伍紧挨着城墙根,墙上张贴了许多白纸黑字的布告,写着两个大字“罪报”。
比犯人先到西城门一步的,历来是一张该犯的罪状告示,内容简明,上头写出犯人的姓名,何方人士,所犯何罪,叛了什么刑罚,最后写大概哪天的哪个时辰进入西门。
百姓一般只关注最后一条,拎着臭鸡蛋烂菜叶来看犯人游街示众。大概跟现代人看现场演唱会一样的激情,是百姓喜闻乐见的娱乐活动。
经过兴东镇西门的,其实没几个是本地出身的犯人,甚至没有多少庆州的,多数都是押送到京师的重犯。兴东镇是必经之地,常年如此,就形成了围观游街的风气。
王金花如果站在地上,仰起脖子只能把罪报看个大概,现在在马桂花的怀里,这高度刚刚好。
这些布告贴的层层叠叠,常年被雨打风吹,大多数都残缺不全,白纸已然泛黄,墨迹都褪色了,倒衬着几张崭新的布告格外醒目。
文言文读起来挺费劲,只能理解出大意。王金花读了几份布告,心里越发忐忑。无论新旧布告,多半列出的满篇罪状,用俩字就能概括:造反!不是农民起义,就是官军反叛。
崭新的布告,年份都是泰佑二十七年,估计就是今年了。这才三月份,就贴出五六支起义军的大小头目伏法的罪状,可见现在的起义军跟韭菜一样,割掉一茬就冒出一茬,朝廷按下葫芦浮起瓢。
这大荣朝还真是内忧外患,像海里的一条破船,日后不是被风浪打翻,就是漏水沉了底。
忽然不远处一阵马蹄声,蹄声凌乱,好像有好几匹马冲过来。守门官军本是懒散,现在跟兔子似的蹦来跳去,扫动长枪,把乡民赶出城门,大声吆喝:“别堵在城门!报罪的差人来了,不想被马踩死的,就赶紧滚!”
人群轰然散开。马桂花随着人流退出城门口。他本来就站在队伍的尾巴,这时候倒也方便,利索的退进城里,远远的躲开,就听前面人群里有孩子嗷嗷的哭声,和大人的骂声,不过换来官军的抽打。
马桂花松了一口气,跟着十来个人,占住一处城墙根歇脚。王金花挣扎下地,活动下胳膊腿,从前边一排人的缝隙间,看见三匹马飞奔入城,最后两匹马的骑手跳下来,手拿着一个卷筒,抽出一张纸,刷上城门口的砖墙,然后骑上马,朝城里头跑去了。
不久,官军招呼乡民过去排队。众人赶紧呼啦围过去,唯恐落后。马桂花抱着王金花,不敢去挤,又站在了队伍的尾巴。
王金花好奇那份新张贴的罪报,这位置和先前一样,刚好看个清楚。他一看上头那罪犯的名字,心里头就是一沉。
郑言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