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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前传 凡尘(二) 江头烛火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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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头烛火缭绕,若有个雍容昂贵的气派画舫来衬托我,才像是一般戏本里风流公子的出场模样,不过我身上的钱只够我租一个时辰的竹筏,我只盼小明能准时将我的口信送到。
小明是我娘交给我的东西之一,家族信使鹰隼,体型小,相貌英俊。之所以叫它小明,不过是我觉得英俊配俗名,比较天道。本来当初打算将它和我的人一起送给萧怀瑾的,不过它比较蠢,不懂得主子也是可以改的。
吹了许久冷风,在我开始后悔选这种地方约人时,一道群青色的声音才出现在竹筏的另一头。
我打了个喷嚏,笑嘻嘻地靠近,将准备好的信笺递给他。上面写着:“青墨,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帮我点忙吧!”
其实我有些好奇,以前除了看他板着脸和我对话,保护我的时候动过武,别的事没见他做过,如今我听不到他一定知道,他难道也划手心?我想象不到。
令我更想象不到的是,他很快从怀里掏出不同的信笺递给我,上面写着:“小姐但说无妨。”
我干笑了一下,将下一张递给他:“苏音没事么?你没事么?孩子没事么?”
他点了三次头。
我舒了口气,接着递纸:“帮我把孩子偷出来。如果为难,就改成让我见他们一面,谁都好。”
他居然还掏得出来信笺给我:“殿下会在梅园等小姐。”
我苦笑着摇摇头,他们都算好了,我能有什么办法?
我决定任务还是得完成,掏出最后一张信笺:“告诉我,这半年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沉默了很久,竹筏上灯火很暗,我不确定他是不是在看着我,我以为他在为难如何将长篇大论一字一字划给我看,他却指了指方才我看过的那张信笺:“殿下会在梅园等小姐。”
是让萧怀瑾告诉我的意思?看来青墨倒是真的改忠于新主子了,比小明聪明许多。叫什么小明,该叫小笨才对。
差点被改了名的小明在这时跳上我的肩头,我表示爱怜地摸摸它。
青墨站了一会儿,也掏出最后一张信笺,不等我回答就一跃离开了竹筏。
上面写:“殿下惦念小姐,日日守在梅园,请小姐早些回去。”
我才不傻,惦念?他笃定我一定会回去的,他掐着我儿子呢。
小明跳上我的手指,血红的嘴一张一合。我知道它在叫什么。
“公主。”
这个世界只有这只笨鸟还会这么固执地叫我。
我娘从小教我,凡事留个后路。从梅园起始的密道是我几年前留下的后路。
说来也已经是段往事。祖母萧媔执政不到两年,被宠夫宇文颜夕弑杀夺位,与皇夫鲜于衡意所出的仅有的两个女儿,一个是我娘,一个是萧姨,宫变之日趁乱远逃。十多年后,萧姨和娘亲均被刺杀,而我作为庶出之女封为前朝公主被接进皇宫,实则作质。萧姨的儿子,正统萧氏继承人萧怀瑾与我里外接应,经过三年的战伐,终于夺回萧氏百年下的基业。
期间坎坷就如悠悠历史长河,血泪深情被只言片语冷静地沉埋。
本着切忌功高盖主的原则,破城当日,我就将所有权柄暗卫交给萧怀瑾,除了小明和密道。小明是笨的原因,而密道是忘记了,我还以为我再也不会用到。
五天后,怀着对娘亲殷殷忠告的无限感激和感慨,我再次踏上这条密道,却是重返虎穴的方向。
如果我知道大半年没能跨进梅园的萧怀瑾会突然日日到访,我也不必冒着密道被发现的风险,只求见他一面了。果然是君心难测。
从密道走出,在假山阴影处偷偷环视了一下,梅园一片漆黑,没有人息。
我慢慢挪到梅树下,背着手站着,抬头想看清树上的枝桠。春天会很快过去,然后入夏,枝桠上空空荡荡,我却能够闻到阵阵桂花香,觉得神奇,便任由自己失神。
许久,觉得身后异样,转头竟看到萧怀瑾讶异地看着我,手臂保持着开门的姿势,青衫如墨,像是要与夜色融合。
我笑了笑走过去,从他身上传来的桂花酒香越发浓烈。错过他进屋,我熟练地燃起灯烛,终于看清他的模样。
他的气色不错,发丝整齐地挽在脑后,薄衫广袖,是我当初在江北时常见的模样,眉宇间却隐约有着君王的严谨和忧虑,陌生而遥远。
桌上果然有壶桂花酒,两个杯。酌了空的那杯,我冲他招招手,在他坐下前便自己抓起两杯酒碰了碰,然后饮下一杯。
事到如今,我还能把他当做朋友,对酒成双,我佩服我自己。我等他告诉我这段时间的始末。我如果是他,怕是早就查清楚,对待我如斯,多少欠我个解释。
可等了半天相对无言,我聋哑以后交流困难,看来我们之间的话也少说不少。我抿了抿嘴,就着酒水在桌上写:“小九你是作何打算?”
他也写:“孩子叫小九?”
不理他答非所问,我点点头,等着他。
他叹了口气,写:“我会抚养他长大。”
我笑得更深,手下写得很重:“不用了。”
他的眼神沉了沉,指间有点冷酷的味道:“已昭告天下。”
我偏头想了想,耐着性子继续写,没有一丝犹豫:“我要见阿音。”
这一回他倒不再生气,嘴角牵起一丝从容的笑意,写道:“没有用的。便如你所愿吧。”
我被彻底锁在了房中。
第二天,有人开锁进来替我梳洗,我认出她是几天前那个会写字的丫头。她很自然地拉起我的手划手心,告诉我:“玉梅带姑娘去见皇后。”
不当公主后,我头一次穿上宫服,是个宫女的打扮。
苏音住在雍已宫,紧挨着东华殿。我匍匐在高高的座台前,行完整套宫礼,保持跪姿,直视前方。座前卷帘厚重,其后婀娜的身影端庄而秀丽。
身边的玉梅偷偷拉了拉我,在自己手心写给我看:“娘娘问姑娘,所为何事?”
我将写好的信笺掏出来,还分了点心腹诽:大抵明知故问是上位者通用的特点吧。
信笺递上去没过多久,帘后的人屏退了左右,从高台上缓缓下来。
我望着她,傻傻地笑起来。
她把我从地上拉起,和小时候一样,温柔地用手掸掉膝盖上的灰,手中的信笺无意中落下,上面只有五个字:阿音,对不起。
她也和别人一样,在我的手心划字,冰凉的手指瘦得可以:“怎能是你的错?”最后一笔落下,一滴眼泪也滴在我手心。
阿音她真傻,这么说只是我的一个策略而已,我也是很坏的。
她又在我手心写了很多:“阿鬼,我不知道怎么办。我爱他,可是他不要我,他要的是你啊。那天,我是真想就那么死了。”
本来我想告诉她,是不是想到后来就觉得我死也是一样的了?她在都泗城楼上服下的灵虚散是萧氏秘传,娘亲只给了我一副,而我在两年前淮西冀州之役中用它来换医圣孔梨的冰肌雪莲,好保得她的容颜。这些她忘记了么?还有她送来的那壶毒酒,当时奉旨侍酒的丫头和刚才从她屏风后走出的侍女分明是同一个。儿时学医我虽浑噩,但也认得紫荆泽露,走到这个地步她是下了多大的决心?我虽用解百毒的风宕草护住了胎儿,却还是失去了听力。至于表哥,从始至终都是他们两个的恩怨痴缠,与我何干?
我知道我向来为人有点事不关己,将责任推得一干二净,如今说那些已经于事无补。好在现在聋哑了,一肚子话转了转又转了回去。我替她拭去越来越多的眼泪,用口型重复:对不起,对不起••••••
她哭得反而越凶。我鼓了鼓勇气,拉起她的手,写:“如果我不在了,是不是一切都会好起来?”
阿音满脸泪痕,怔怔地望着我,然后像醒过来一般痛苦地摇摇头,却还是什么也没说。
我心里一紧,抱着一丝庆幸地提出我的方案:“我带着儿子离开,永永远远地消失,你看可好?”
她依旧摇头,抖着手写:“若没有孩子,他再不会来。”
我实在搞不懂你们这些人的逻辑,阿音,你怎么这么傻?我的心像包裹在冰窟里,我晓得,我只能按他们的计划走,一点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我在梅园一直待到了夏至。比去年好了一点,玉梅一直陪着我。萧怀瑾本来日日来我这蹭茶喝,我笑嘻嘻告诉他,见到他我会不舒服,他就再也没来过。
苏音从不来梅园,而我也没要求去见她。还有很多事好像很重要,我需要知道,比如我儿子的爹是谁的问题,我失身的问题,其实是同一个。但时间过去得实在太长,想知道答案的心早就被消磨,凡事向前看,我更关心将来,比较实际的那些。
将心思猛得收回,我快速按住在我面前的那只玉手,好笑地斜睨对面的人:别想偷我的子!
玉梅调皮地撅了撅嘴,说:“谁叫姑娘神游太虚,能钻的空不钻白不钻。”
一个多月的时间,玉梅教会了我读懂了唇语,也能时常陪我下棋,在我走神的时候毫不留情地杀个片甲不留。她实在是个能干的孩子。
还有梅酒。我和苏音花了近十年的功夫都没办法酿出来,这个丫头说了句“我试试”就完成任务,我实在说不出什么话来。
小明很久没有公务在身,玉梅把它放在一个鹦鹉架上,就那个体型也和鹦鹉差不了多少。我时常饿着它,所以它现在和玉梅比较亲,这只笨鸟其实也是个给奶就是娘的货。
我挑了个和往常没有多大不同的日子,艳阳高照,仔细地梳洗打扮,才把玉梅叫来。我告诉她,我要和萧怀瑾到齐阳宫避暑喝酒聊天,让她替我传话。我叫她最好带上最近我最爱的梅酒过去,就在那里等我,千万别让他在我到之前把酒喝光。
她有些狐疑,眨眨漂亮的大眼睛,点点头办事去了。
我留在屋里拿出纸笔。想了半天,才落笔,然后小心地叠好。
做好这些我带上一个包裹出门,边走边从怀里掏出灵虚散,慢慢吞下。这一副是我上次从青墨那里偷来的。永远只有暴力是信任最终可以依凭的东西。作为萧氏的影卫,随时都准备着为了主子去殉命,这个萧怀瑾不会知道,因为他根本不是萧氏的亲生嫡血。
而他知道自己是萧姨领养的,所以,我非死不可。不过我也有我的打算,首先是,青墨从此可以自由。是选择继续为萧怀瑾效命,还是救出同为影卫的弟弟,从此浪迹,都是很好的。从他对遗失灵虚散没有反应这点来看,我认为后者的可能性比较大。
其实这个天下到底是谁的,我根本不在乎,就像我不在乎小九的爹是谁一样。该平安的人平安,这不是最重要的么?我闭上眼想了想,我还是有很多错的地方。
譬如,我以前想对苏音说的,从来都是她和萧怀瑾之间恩怨纠葛,和我无关。这当然不对,至少我是喜欢他的,不管我想不想承认。
在江北百里香酒库里,透过窗照射进来的温煦的阳光下,那个少年眨着眼睛对我笑,耳边是发酵的泡沫清脆的爆破声,从那个时候起,我就再也忘不掉。
他说,他叫萧怀瑾,风萧萧的萧,怀瑾握瑜的怀瑾。
他说,不管孩子是谁的,我都会娶你。
我只是不懂得如何去爱他。从下的第一个判断起,就已经错过。我后悔没待他好一点,哪怕是做出过一点点的努力。
我,苏音,萧怀瑾,我们三个人的情谊我从来就很放心,苏音会被好好照顾,也会好好照顾他,爱到那个份上,连我都原谅了她。而我也耍了点心机,我死了,苏音也不至于再痛苦,同时好歹能唤起她一点愧疚,小九能在这个皇宫中得到多一点的保护,虽然比带他逃到塞外去逍遥这个遥不可及的梦想要差一些。
烈日在头顶焦灼,我却冷得发颤,抖开包裹,将里面的红皮袄披在身上,嘴角溢出的血流在上面,一点都见不到痕迹。都泗城楼还是像以往那样,守兵稀少。
我一直幻想着能够用最黯淡的方式离开,从容,不含一丝畏惧。炎热的夏季蛮好,尸体烂的快,会被早早敛了,少些折腾。
不过萧怀瑾还是找来,我不得不用我最坏的打算。
我见他从远处奔过来,手里是我留给他的信笺:“小九。”没有其他。他的身后有玉梅和苏音。真好,大家都在。
抹去嘴角的血,我苦恼地想,真讨厌,就差那么一点点。还是和计划中的一样,我翻身跳下了城楼。
破空的间隔,久不闻声的耳朵里传来久违的呼唤:“阿鬼!”
我嘟囔出一句话,连自己都听到,我说:“瑾小子••••••”